宁辰垂眸,声音轻飘飘的,“没有。”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想学医?”苏慕非斟酌着言辞,问道,“现在不想了吗?”
宁辰捏紧手中的筷子,“……不想了。”
“阿辰……”苏慕非安静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你……”
“别说了。”
宁辰眼尾泛起鲜艳的红,他捂住嘴,想要抑制住嘴里的哭腔。他笑着,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梦想早就被你毁掉了。”
——学医?
他怎么可能还学医……
宁辰现在只要一触碰到人体,就感到恶心头晕,大脑成了一团浆糊。他会条件反射性地想起那天,苏慕非给他看的场景。
[不准碰任何人。]
入目的鲜红、以及惨绝人寰的哀鸣。
那一片片泼墨般的血色,映在他的视网膜上,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浓腻的铁锈味弥漫在鼻尖,令宁辰反胃而作呕。
从此,他也患上了无药可救的晕血症。甚至只要是红色的事物,都会令他感到不适。
一个不能触摸病人、晕血的医生——这是何等的笑话?
宁辰突然没有了半点胃口,“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想要上楼。身后却传来了苏慕非的声音,“阿辰,离高考还有一百天,你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宁辰惨淡地笑了下,没有理会苏慕非的话语,步伐沉重地一步步上了楼。
他进了房间,躺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又开始发呆。很快开门声再度响起,宁辰知道苏慕非进来了。
苏慕非从后方环住宁辰的腰,声音小心翼翼的,“阿辰?”
宁辰没有出声,完全不想搭理苏慕非。
苏慕非叹了口气,道:“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宁辰睫毛颤了颤。
“有梦想是好事,”苏慕非这样说道,“为什么不试着去实现呢?我也支持你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宁辰抬眸,冷冷地质疑,“你会支持我?别开玩笑了。”
他早就看透苏慕非了。
他知道,这个人不愿意他眼中有着、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按苏慕非的原话说——那会让他嫉妒得发狂。
“我当然会支持你,”苏慕非浅浅一笑,“你可以实现梦想,不过只能在我身边。”
只能在笼子里飞翔吗……
宁辰挪了挪唇,警惕地开口:“你为什么会突然支持我?”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被逼得太紧了,想让你放松一下神经,”苏慕非的嗓音清冽而柔和,宛如一泓春水般,缓缓驱散人心中的阴霾,“有一个可以追求的目标,不是很好吗?”
“打一棒子,给一颗糖,这还真是你的拿手好戏啊。”宁辰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苏慕非微笑着,不以为意道:“谢谢夸奖。”
……
梦想吗——?
当天晚上,宁辰失眠了。事实上,他已经失眠很久了。
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噩梦死死缠绕着他,令他无法呼吸。他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就会梦到种种光怪陆离的怪物。那些怪物想要抓住他,把他拖下无尽的深渊。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梦想这种东西,真的离他很遥远了。
被苏慕非所束缚的一天天里,他甚至感觉到“宁辰”这个人格也在渐渐消亡。
宁辰放下手,摸了摸自己脖间的项圈,触感冰冷而坚硬。那个狰狞又难堪的黑色项圈,清楚地彰显了他目前的残酷处境。
他不是个独立的人。
——他只是苏慕非的所属物。
对宁辰而言,梦想已然成了一种奢侈品。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和苏慕非、以及顾灵的对话。
那时候他们才刚刚认识,都是稚嫩的孩童,年少不知事。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甜甜的,声音也脆生生的:我以后想成为一名老师!她憧憬地开口,像李老师那样,每天站在讲台上,可威风了!
我以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宁辰也兴致高昂地说道,我要获得诺贝尔医学奖!
他转过头,好奇地问道:苏慕非,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时候的苏慕非已经有了普通孩子所没有的沉静与从容,像个小大人似的。他只是笑了下,平淡地开口:我没有梦想。
没有梦想?
宁辰愣住了,当时小小的他不理解苏慕非的意思——怎么会没有梦想呢?他觉得苏慕非肯定有,只是不想告诉他,实在是太狡猾了。
于是宁辰不甘心地追问。在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下,苏慕非终于无奈地开口。
我真的没有梦想。
苏慕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双黑色的眸子原本无波无澜,却又偏偏漫出了些许微光。他笑得温柔极了,就那样轻轻地说道——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梦想的话,那么……
……
“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回忆与现实重合,苏慕非微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宁辰受惊般看向身旁,苏慕非睁开了眼,沉静地看着他。
“阿辰,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这么对你说过。”
苏慕非半闭着眼,轻轻地叙述道,“我那时候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没有梦想。从我出生开始,对于大多数东西都是唾手可得。我拥有了一切,同时也一无所有。”
他睫毛颤了颤,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到很久以后,他遇见了宁辰。
在那一瞬间,苏慕非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渴望、什么叫做迷恋。
他顿了顿,最后吐出了这句话,“阿辰,我想看到你实现自己的梦想。”
宁辰:“……”
他的情绪很复杂,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宁辰只是闭上眼,极轻极轻地说了句,“晚安。”
*****
宁辰不得不承认,只要在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上,苏慕非真的是对他百依百顺,也从来不会发火。
他几乎把他宠到了天上。
自从发现这点后,宁辰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就开始找起苏慕非的茬来。
——你能有多宽容我呢?
宁辰不断探寻着苏慕非的底线。
他把热汤泼到苏慕非身上,用手机把苏慕非砸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一次,宁辰把老鼠药下在苏慕非的水中,然后再平静地拨打急救电话,送对方去医院洗胃。
“你为什么要喝呢?”
事后,医院里,宁辰这么问道,“你明知道里面下了药,不是吗?”
“因为你想让我喝啊。”
苏慕非理所当然般回答道。他躺在病床上,唇色发白,却依然朝宁辰露出微笑,柔和地开口,“你想让我喝的东西,即使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宁辰吐出两个字,“有病。”
他看着病床上的苏慕非,对方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像是没涂上色的油画。但……这样的苏慕非,却突然让宁辰产生了莫名的兴奋。
他有了一种模糊而依稀的想法。
苏慕非伤害了他、折磨了他。
那么他为什么——不反过来伤害、和折磨对方呢?
他要报复苏慕非。
苏慕非毁了宁辰。
那么宁辰,也要毁了苏慕非。
宁辰在这一刻突然醒悟了。
他挑起唇,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眼睛亮得慑人。那双沉寂许久的眼底,再度涌现出鲜活的生气。
宁辰甜蜜地笑了一下,垂下头。在陷入这样的处境后,他第一次主动吻了吻苏慕非的唇。
“还会有下一次的。”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停止对你的报复,”宁辰一字一句,微笑着吐出预告,“……直到毁掉你。”
苏慕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许久,纵容而宠溺地开口。
“……好啊。”
他啃/噬着宁辰的脖颈,含糊着轻语,“我期待着你的报复。”
互相折磨。
互相伤害。
宁辰隐约间觉得,自己也有病。在长久的折磨下,他彻底疯掉了。
名为“宁辰”的人消失了。
现在这具躯壳里,只残留着一个和苏慕非相似的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一章,就能写到我想要的转折了嗷呜。
那是写这一卷的出发点啊,也是这一卷的标题。
晚安~
另外感谢26144101童鞋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第81章 ??殊途
怎样毁掉一个人呢?
答案有很多。
肉.体的伤害是一种方法,精神上的折磨也是一种方法——毕竟在这世界上,能毁掉一个人的方式太多了,多到简直数不过来。
但令宁辰感到烦恼的是,这些能轻易毁掉常人的方法,似乎对苏慕非不起作用。
某日清晨,趁苏慕非尚还熟睡时,他把死耗子挂在苏慕非的脸前。用那死死鼓出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对着苏慕非的脸。
宁辰期待着苏慕非醒来后,看到死老鼠的表现。
苏慕非醒来后第一眼就撞上老鼠,但令宁辰失望的是,苏慕非看上去似乎没有受到半点惊吓,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
他只是纵容地抱了抱宁辰,完全无视了那只死老鼠,若无其事地问道:“阿辰,今天起这么早?”
老鼠恐吓计划失败。
宁辰啧了一声,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很快他就开始实施起下一个计划。
苏慕非家有很多房间,其中有些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全然不见天日。宁辰也不知道这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但这更加便于他的计划。
他把苏慕非关进了一间黑屋里,把门紧紧锁住。宁辰其实也大概清楚,苏慕非是故意被关进去的。但没关系,他完全不在乎。
宁辰守在屋外,倾听着黑屋内的动静。房间里很寂静,寂静得过了头,只依稀能听见人清浅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些微的动静也逐渐消失,屋内归于一片死寂。
宁辰坐在屋外,双眼弯成一轮月牙,耳朵紧紧贴着门。他心情很好,甚至想哼首轻快的小调,但是怕让屋内的苏慕非听到,于是没敢出声。
一个人被幽闭在黑暗环境里,无声无光,这显然会把人逼到崩溃。
宁辰把苏慕非关了整整两天,期间没给任何水和食物。当他打开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双燃着幽暗光火的眸子。
苏慕非模样很虚弱,双唇干燥到起皮,透着一片青紫,脸色也惨白异常。但他仍然带着微笑,对宁辰轻轻开口:“阿辰,你一直等在外面,没有进食吗?”
宁辰愣了下。接着他看到苏慕非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叹道:“就算是为了报复我,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宁辰眼睑处的肿胀,心疼而爱怜地道:“你看你都瘦了。”
宁辰瞪着苏慕非,再次确认了一点,这家伙脑子果然有病。
这种时候竟然只关心加害者?太奇葩了。宁辰抽了抽嘴角,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之后宁辰还尝试了很多种方法。
例如用水果刀刺伤苏慕非,把苏慕非的喉结咬出血,用猪血泼遍对方的房间,甚至在床上死死绑着对方,百般挑逗却不让苏慕非释放……等。
但都没有用。
宁辰同时又有点气馁,这苏慕非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吗?
无论他做得再过分,苏慕非都从不动怒,好像不受半点影响似的,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有时候宁辰会忍不住猜测,他在苏慕非的眼底是不是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整天上演着无谓而令人发笑的闹剧?
这种疑虑慢慢越积越深,终于有一天,宁辰忍不住对苏慕非发问,“你是不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所谓‘报复’?”
苏慕非睫毛颤了颤,叹息如春风般缱绻,“阿辰,如果你要听实话,那么我告诉你——是的。”
他微笑着,一字一句道:“我完全不在意你的‘报复’。”
这么说着,苏慕非那双深黑色的眸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幽光,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事实上,我很开心。”
他笑着,句尾拖长,蜿蜒成甜蜜的丝缕,“你一心想着报复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苏慕非发出满足的轻叹,眼睛弯成一轮月牙,“——这让我感到很开心。”
宁辰咬紧下唇,他气到全身都在发抖,感到异常难堪而愤怒。原来这些他自以为是的报复,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另一个主演完全不放在心上。
在苏慕非眼底,他是不是就是个彻头彻底的笑话?供他开心、让他娱乐的笑话?
宁辰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在不断逆流,有蚂蚁在血管里攀爬啃噬。他一把抓起餐桌上的刀子,对苏慕非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觉得开心吗?”
“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宁辰宛如稚子般,好奇而无辜地询问着对方,“你会不会觉得更开心呢?”
苏慕非纵容地看着他,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我说过的吧?如果你想杀我,我随时恭候。”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宁辰冷笑一声,举起刀子想要捅入对方的脖颈。但在刀尖刚刺破表皮,些微鲜血涌出的一瞬间,他瞳孔一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收回了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