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凤————雁过留声[第四卷]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呢？"
"爹爹，娘亲是死了么？"没有如同往日乖巧柔顺的回答，而是执著的询问。
柳怀一微微有些恼怒，脸上却不动声色，这若不是有人背后挑拨，柳长思断不会如此询问自己，这盯着自己不曾移开的眼神，倒好似是在质问自己一般，那神态就同慕容浅如出一辙，让他心里禁不住抽了口气，心底有了一霎那斩草除根的想法，可是看到那张像极了柳潮海的面容，却又下不了手。
"爹爹，娘亲是死了么？"在一次询问，柳长思的眼瞳中有了淡淡的雾气。
柳怀一搂过柳长思，嘴张了张，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能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柳长思小小的身子一颤，忽然拉住柳怀一的衣襟，眼睛睁的大大的，积满了泪水，一眨眼泪珠就掉了下来。
他遍着嘴，忍着泪，想起柳怀一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便隐忍着不说话。
片刻后，才问道："爹爹，娘亲是怎么死的？"
柳怀一睁大了眼睛，忽然搂紧了柳长思，将对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问道："究竟是谁？"他阴沉下来的脸没有让柳长思看到，可是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让柳长思颤了颤，他的手抓进了柳怀一的衣襟，泪水渗入了柳怀一的怀里。
"爹爹，娘亲是怎么死的？"
执著的人不只是一人。
柳怀一沉默着，可是柳长思却一遍又一遍的问着，重复着那个问题。柳怀一快被那问题搞疯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长思却还在不停的问着。
终于......
"够了。"柳怀一冷冷出声，他拉开自己和柳长思的距离，两个人的脸面对这面，柳怀一忽然有了一霎那的错觉，眼前这个有几分相似，和当初那个人重合了起来，让他的怒气消散开，剩下的只有惊讶。
柳长思那无惧的眼神看着柳怀一，问道："爹爹，娘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孩童一样天真的眼神，可是那话语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持，让柳怀一恍惚了片刻，终于他低垂下了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平静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说道："我打算送你回国。"看着柳长思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他继续说道："这里的局势太过危险，所以今晚你就和成王离开，越快越好。"
柳长思嗫嚅着唇想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言。
柳怀一微微一笑，说道："你问了这个问题，一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看着柳长思抿嘴不语的样子，柳怀一继续柔柔的说道："你相信了么？"
柳长思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却拼命的忍着，他眨眨眼睛，将眼睫上的泪水甩了下去，然后他开始摇头，狠狠地摇头，想把什么甩掉一样，狠狠地摇着。
柳怀一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等着他停止，才浅浅一笑，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可是也很漂亮，恍亮了柳长思的眼。
"不信么？"
犹豫的看着柳怀一，柳长思却没有立刻点头。
柳怀一轻轻的笑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会改变，他一向敢做敢当不是么？这样的情形他想过了很多次了，只是没有想过会这样早。
于是他看着柳长思，很细致的看着柳长思，想要把这一切留在脑海里，他想起了第一次抱着柳长思的时候，那个孩子对自己展开的笑颜，仿佛让自己获得了重生一样，让自己忘记了怀里的小生命是自己所遗留下来的隐患，那样的爱着对方，就好像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深深的爱着对方。
"无论那个人是谁，他说的都是真的。"
轻声细语，怕惊吓了对方，可是这样的事实即使在怎样的轻声细语都会惊吓到对方的，柳怀一清楚地知道，当他看到柳长思脸上震惊的模样，大粒的泪珠顺着脸留下来，他的心是痛的，他每一日都等着这个孩子长大，等着这个孩子来找自己报仇，他做了很多的准备，他要将自己懂得，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这个孩子，用心来教导他，直到他长大。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才五岁，知道的，懂得的远远不够，柳怀一如何放心，他搂着柳长思的手没有松开，一如既往，看着柳长思的眼神也没有改变，一如既往。可是心里淡淡的痛却骗不了自己，原来即使做好了准备，依旧会痛彻心肺。
"我......不是你的......"看着柳长思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忘记了哭泣，他无法说下去，却不得不说些什么，于是他继续说道："你的母亲......是因我而死......"
"娘......"嗫嚅的开口，柳长思想知道远远不止这些。
他听到太多，多的让他小小的年纪难以接受，可是柳怀一对他的好又太过真实，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抉择，师书所学，孝字为先，虽然他只有五岁，可是小小年纪便已经以柳怀一为榜样，可是年岁大了，反而知道的多了，他听说他的母亲是柳怀一害死的，他更加沉默，如今前来他有着急于问柳怀一的问题，可是这个问题柳怀一给了答案，他却无所适从，究竟该怎么样，究竟要相信谁，他已经茫然无措了。
"有很多的事，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今日只是你母亲的事情，以后你父亲与自己的恩怨也会告诉你的，等到那个时候，也就是你该功成名就的时候了。
柳怀一看着柳长思呆愣的表情，他默默叹气，把柳长思放在一旁，起身说道："我为你收拾行装，今夜就和成王离开。"
"爹爹......"默默收拾得时候，被身后颤抖的声音叫住，柳怀一心底一阵喜悦，全力压制住自己溢出的满心欢喜，转过头温柔的问着："怎么？"
柳长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桌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杯，他对柳怀一说道："爹爹......喝茶......"细碎的声音有些颤抖，柳怀一竟然也有一霎那感动的想哭，他放下手里收拾得差不多的包袱，走过来接过了柳长思手上的茶杯。
"谢谢你......"毫不迟疑的饮下去，柳长思脸上的紧张羞涩才缓缓淡去，他说不上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觉，看着空空的茶杯，他觉得只要柳怀一不会放弃他，那么怎样的事实他都不会在乎。
不过这只是一个五岁孩子心里的想法，他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心里对于柳怀一还是埋怨的，不知道是埋怨对方毫不迟疑的承认自己的疑问，还是对对方没有表现出那人应该有冷决，让自己可以下定决心。
只是看到柳怀一喝下那杯茶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前几日有人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是谁，自己的亲生父亲又是谁，如果柳怀一不承认，那么他大概什么都不会相信，可是柳怀一承认的那样的轻松，让他不解，更加让他难过。一个小小五岁孩童，如何抉择。
那人交给了他一包药。
"这药给他......"
柳长思不明白那人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无法拒绝那人所说的话。
直到柳怀一真的喝下了自己递出去的那杯茶，自己才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他怔愣着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自己会递茶给柳怀一呢？这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看着柳怀一忙碌的身影，他又一次想哭。
知道柳怀一没有否认的事实让他很难接受，可是现在知道自己要离开，不得不和柳怀一再次分开的事实更加让他难受。
眨巴着眼睛，委屈的看着柳怀一的背影，直到那人转过身，才慌张的收回目光。
柳怀一抱起柳长思，怔怔的看着他好久，才缓慢的走了出去。
将柳长思交给成王，那个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不舍，柳怀一感到很欣慰，但是同时又有些委屈，他的神情很淡，却被慕容昭看在眼里。
柳长思被抱进马车，车帘放下，遮住了柳长思小小的脸庞，等到再也看不到车外的柳怀一，他小小的脸上才又重新浮现出自己的表情，无法原谅的是对方做过的事，更加无法原谅的是对方承认的毫不犹豫，可是放下了车帘之后，他无法原谅的对象变成了自己。
于是，看不到对方的时候，他哭了出来。
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才委屈的哭了出来。

第五十一章 破阵子，暗藏杀机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柳怀一才苦苦的笑了出来。
他的眼神缓缓收回，看到身旁的两人目光深邃的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道："做什么？"
"很不舍啊！"
"......"柳怀一撇嘴，"是啊！"
慕容昭微微笑道："难得看你这么坦白。"
"因为不知道可以这样多久......"淡淡的气息环绕在空气中，让慕容昭有些恍惚，柳怀一说的话他没有听清楚，再问时，柳怀一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当夜来的人让柳怀一心里忐忑不安，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次日。
慕容昭跟着柳怀一一起参加了朝会，看到其他的人对柳怀一的目光，他终于明白慕容申的担心，压住心底的怒意，他默默地站在柳怀一身后。
梁无心依旧色迷迷的看向柳怀一，那眼中的意思瞎子恐怕都明白了，柳怀一扫过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万分，却又隐去，在看向一旁凤遗思，那人的目光也看着梁无心，感受到柳怀一的目光，他转过头，微微点头示意。
柳怀一"哼"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转开了头。
坐在席间，今日却是九凤之子启迎第一次说话，他站起身，缓缓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面纱，熟悉的面容在柳怀一面前展现，让他几分紧张的眯起了眼睛。
启迎樱唇微启，平板的毫无生气的声音响起在大厅之中。
"天佑我主，凤临天下。"
声音停顿，凤遗思便站起了身子，斜目看着坐上的常宁，两人似乎交换了个眼神，凤遗思的手按住了启迎的肩膀，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大厅上众人，让本来打算开口的梁无心闭了嘴。
他缓缓开口，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厅上响起回荡。
"天佑我主，凤临天下。如今九凤之子为我炎凤亲王，自当天下一统，九州归一。"他看着柳怀一说出这样一番话，让柳怀一身后的慕容昭，他身旁的慕容申眉头深锁，而柳怀一手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环扣，长剑随时都会出鞘。

大厅的烛火忽然之间熄灭，柳怀一已经站起身，"刷"的一声抽出长剑，突变的情形让大厅内一片混乱，柳怀一可以感到贴在自己身旁两具蓄势待发的躯体，他知道那是慕容昭和慕容申。
大厅外几道人影窜入，陡然加入了寒芒剑气，四周一片混乱厮杀声。
柳怀一三人向外冲去，而更为重要的是柳怀一在找着凤遗思，他现在心里很恨，但是却也庆幸着柳长思已经离开了，否则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将他带出这个混乱之局。
四周一片混乱，等三人杀到了厅外，被突来的刺眼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
"柳怀一，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突来的寒冷声音让三人微微一怔，柳怀一眯起眼睛看去，日光下，站着的人竟然是邪炎。鼻息间传来淡淡的气息......似麝似香。
该说好久不见么？
柳怀一微微苦笑，原来邪炎也是炎凤的人，他便是炎凤送到赤璃的人。
如今相见，新仇旧恨，柳怀一狠狠地看着对方，扯出冷笑。
即便杀机四起，他也依旧可以保持着不败之位，他如此自信着。
邪炎扫过面前狼狈却不失气势的三人，其中慕容申他认识，可是另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是谁呢？他没有见过慕容昭的真正样子，自然也不会认识这个人。只不过他扫过那人，然后微微一笑，道："柳公子即使此情此景，也是一样风采卓越啊。"
见柳怀一不说话，邪炎笑道："我主诚心诚意邀请苍王殿下，哦......不，应该说是小王爷才对。"
"什么小王爷？"柳怀一皱眉。
"我主已经验明正身，只要苍王殿下随我主回国，便自然该是王爷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断然不会比你在玄苍地位低的。"
柳怀一沉默不语，可是上扬的眉毛显出他的不屑，而身旁凑上来的慕容昭那逼人的气势他也无法忽略。
他知道那人比其他而言更加很眼前这个男人。
他冷冷的笑着，看着邪炎还打算继续说什么，柳怀一冷冷的勾着眼睛，说道："难道除了这个，凤遗思没有其他的话说了么？"
听着他直接唤出凤遗思的名字，邪炎微微皱眉，却依旧笑道："我主说，如果小王爷不愿意与我等离开，那么就让我等让路，仅此而已。"
"让路？"柳怀一皱眉，"凤遗思再打什么主意？"
"小王爷误会了，小王爷的位置，我主会一直为小王爷留着，至于小王爷，我主相信，小王爷一定会回来的。"
邪炎如此肯定的语气让柳怀一心里不满，他想要反驳，却没有开口，毕竟形势不由人，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才是。和慕容昭对望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以后再作打算，然后三人急速离开。
他们三人一路走，一路却发现杀入的人越来越多，柳怀一蹙起了眉头，终于忍不住问道："究竟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到？"等在境外的大军应该已经收到了讯息前来，究竟为什么此时还不见援军，杀不完的敌人，柳怀一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又还有多少人，可是这样混乱的情形，他心里已经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凤遗思的安排，恐怕常宁必是已经作了弃城的打算了。
和慕容昭，慕容申三人身上都是血，不过以他们的能为，柳怀一相信受伤的一定不是他们。
终于三人杀到了城外荒郊，人迹也终于变少，三人隐入了密林，直到天黑。
柳怀一三人继续行程，果然杀戮已经到了一个阶段。
三人步步小心，忽然眼前一亮，柳怀一本能的握紧了手里的剑，站在他面前乌哑哑的一群人，没有点火把，恐怕是怕别人发现，可是隐约间可以辨别出来人是敌非友。只因当先一人的身形容貌，即使穷极一生也不可能忘记。
柳怀一冷眼看着他，"莫空，想不到你竟然等在这里......"
莫空微微笑着，他的眼睛细长，眼神阴冷。
"我也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你会自投罗网。"
"你以为我会怕你么？你以为你身后的这些人可以拦得住我们三人么？"柳怀一冷笑开口："看来你是半分长进也无啊。"
莫空听了，眼睛眯起，就要发作，可是片刻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柳怀一邪邪的笑了，"我虽然拦不住你，不过我知道有人可以拦住你的。"
他冷冷的笑着，和柳怀一如出一辙。
柳怀一不以为然，一言不发，斜挑了眼睛。
"那么不如看看这个人是谁吧。"
莫空冷冷的笑着，缓缓让出了自己身后的人。
"爹爹......"
细弱的声音带着恐惧，柳怀一看到莫空身后被人抱住的小小身影，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

第五十二章 破阵子，夜半惊心
寒冷，刺骨的寒冷，从血液中变得寒冷，柳怀一的手紧紧的握着，青筋曝露，关节嘎嘎作响，他眼眶欲裂，红丝时隐时现，阴冷冷的看着莫空那冷笑嘴脸。
没有想到那人这样卑鄙，竟然用一个小孩子要挟自己，他早已忘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可是此时事关自己，他心口一股恶气堵塞，直冲喉头，只见他胸口起伏，呼呼两声，就要扑上去。
可是突然间，他只感觉胸口一阵堵塞，竟然疼痛难忍，他面色瞬间惨白，整个身子微微发抖，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暗自提气，此时竟觉得体内的真气一滞，隐隐提不起来，头脑隐隐眩晕。他暗自惊慌，看到对面隐忍泪水，不敢哭叫的柳长思，他顿时心里一凉，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他身后慕容申和慕容昭全心盯住了莫空等人，谁料到柳怀一此时倒退两步，身形好似不稳。慕容昭心里一惊，跨上一步，稳稳的站在了柳怀一身后，暗中扶住了他，发现对方身子发软，他心里更加惊错，却不知道那人为何会如此，好似提不起真气，于是他双掌凝于柳怀一背后，暗中一股真气缓缓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