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的世界－－－黑瓶子、紫

　　　　　　　尽头的世界　　
第一章
天阴了，似乎要下雨了吧。陈祺抬起头看了看天，依在店门口的柱子上休息，10：30，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吧。一边想，他一边从口袋里摸了只烟叼在嘴上，双手合起划著火柴。风很大，山雨欲来，路上女人们的裙子也似迎接山雨的花朵，笑得十分灿烂，灿烂的也有女人的脸。火终於打著了，他深深地吸了两口，静静的享受此刻的清闲。

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红灯区，天气虽有些不好，人依旧很多，霓虹闪闪，演变成城市里最繁荣的旋律。这里的交易也只跟钱和性有关系，少了虚伪的讨好和谄媚的笑，也许原始，却很真实。陈祺有些头晕，从小到大，他便喜欢安静，不知为什麽，人越多，他越感到不安。可是在这里，他却有一种释然，虽然这个城市有3200万人口，整整是香港人口的一倍多，但这个地方没有熟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是干什麽的，也没有人关心这些，他觉得很自在。

"站住！别跑！陈祺，抓住他！"店老板在店里大声嚷嚷。

一个身影从店里冲了出来，陈祺乘机一把抓住他衬衣的衣领，那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後面抓住自己，正要回头望，却被刚从店里冲出的人按倒在地。

"打！哼，也不看看爷是谁，竟敢在太岁爷上动土，我看你丫活腻了！"店老板凉起架势，双手叉腰，一口京片子，指挥手下的人办事。

看这架势，这小子有好受的。陈祺把烟掐了，抱著手在一旁看著。他在这家夜总会已经工作了快一年了，这样的场面也见怪不怪了。在他看来，店老板小气的很，一点小钱也要闹得鸡飞狗跳的。虽然他很不喜欢这北京店老板土匪式做事风格，还有那种瞧谁都不顺眼的说话方式，但在这一道压一道地方，陈祺必须依附著他，他需要有人替自己办事，给自己显显威风，而陈祺不懂西班牙语，能找到工作已经不错了。在这家夜总会里，他只负责接待那些从中国来的旅游团。有时候也端茶倒水，买点货，偶尔出去收收帐。对他来说什麽都无所谓，他只需要钱，回香港的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像生意夥伴一样的默契。在店老板看来，陈祺手脚勤快，很听话，只是没什麽"上进心"；在陈祺看来每月工资都能按时定数拿到手里，很快他就能回香港了。

那家夥似乎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只能抱著头蜷缩成一团，任凭周围的人拳脚相加，店老板当然也不闲著，唾沫横飞的数落著:"想吃白食？你丫去打听打听， 这片地头儿是方爷照著，爷最恨吃白食的，老子抽你丫的筋儿！告诉你小子，爷出来混那年，你小子妈还在赚肉钱呢！t兄弟们也别留著劲儿，给爷长长脸！"陈祺有点看不过去，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逞英雄算什麽本事，但他还是强压住火气，在一旁看著。

"老板，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

一个银制的打火机，已经很破旧了，还有一些斑驳的黑斑，但在灯光下仍透出诱人的金属光泽。"啪"，店老板全神贯注的摆弄这个打火机，反复的检查著，心里盘算著这东西的价值，"哼，算你小子命大，捞到这麽个好东西，快说，你是弄怎麽来的？"

陈祺本来想进去了，这样的场面实在让他不爽，刚想进去，听见了"啪"......这似乎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声音，依旧那麽熟悉......他转眼恰好看见店老板手里摆弄的打火机，似乎想到了什麽。转身奋力地冲进人群，把周围的人一个个拨开，看见那个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人，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凑近了一看......这张在梦里千回百转的脸，这张在心里抹过千百万次的脸，就这样摆在自己面前，陈祺的浑身颤抖起来，心里说不上什麽滋味，眼里看到的还是他倔强的眼神，像一个被抢去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不服输的眼神，在这样责备和嘲笑的眼神里，陈祺感到自己身体里面有什麽碎了。这种感觉很熟悉，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但他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里，终有见面的一刻......他放下他，走到店老板前面，冷冷的问：

"他欠了多少？"

店老板扬起脸，斜著眼睛，显然他有些不满这种和他说话的语气，但马上他看见了陈其面色死灰，便马上柔声道："怎麽？兄弟你们认识？怎麽不早说呢？演这麽一出多不好啊......"陈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刚想再问一遍，店老板终於不贫了，"一千五百七美元，要不然哥哥怎麽会生那麽大气？是你兄弟的话，哥哥我收个整的，就一千五了！"说完，又"啪"地打著了火机，低头把烟点了，随手正要把那个打火机放进口袋里，陈祺一把把火机抢了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谢谢了，老板，我现在身上没那麽多钱，明天这个时候我把钱送过来。"

此刻的店老板虽然有些不爽，但他了解这行的规矩，再说自己已经把帐翻了一倍，也不吃亏，况且陈祺在这里干了怎麽久，也不见他嫖过，赌过，应该有点现钱。想到这里，店老板眯起眼睛，扬声道："好！哥哥我信你一回！可别让哥哥失望了！兄弟们，进去吧。！"

小喽罗已经跟著店老板进去了，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开。陈祺走过去，抓住那人的手，那人却一把甩开，自己颤颤巍巍的挪动著，想爬起来，无奈身子使不上劲儿，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陈祺在一旁看著，没有帮忙的意思，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现在他身上轻一块紫一块的，衬衣已经撕破了，手也擦破了，陈祺心疼了，伸手去扶他，又被他甩开了。

"你要干什麽！"陈祺大声吼道。

那人只是抬起头来看著他，仍然是刚才的眼神，这样直愣愣的瞪著他，冷冷的。陈祺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话，他咬著嘴皮看著。

"呲"，这时，一辆宾利停在面前，从上面下来一个褐色头发的外国男人，他的打扮和他有些相似。外国男人看见他躺在地方，眼里充满了怜爱，二话不说就把他抱起来，让他依在自己身上。他显然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人似乎是挂在那外国人身上一样。他们耳语了几句，那外国人点了点头，把他放进车里之後，走到陈祺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蛇皮钱包，拿了几张美元放在陈祺口袋里，对陈祺挤了挤眼睛，便坐上车，呼啸而去。

整个事情的发生不到五分锺，陈祺愣愣的站在那儿。风有开始吹了，陈祺上衣胸前口袋里的美元，随风招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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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的世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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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年前，有一对香港恋人来到南美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圣保罗。和所有热恋中的人们一样，他们彼此深爱著。每次疯狂的做爱之後，他们想知道那酣畅淋漓的甜蜜和疯狂後面到底是什麽？是永远还是尽头呢？这个世界有尽头吗？

为了这个，他们来到这里，带著激情和爱恋，想寻找答案。其中一人就是陈祺，另一人是何耀辉。他们买了一辆二手车，一路朝南出发。但路程似乎长得无法忍耐，加上语言不通，总是不断的迷路，车似乎也很配合，不断的抛锚，钱也快花光了。

起初陈祺并不是很想来，他更向往平静的生活，虽然在香港要遭很多的白眼和冷遇，但来这里之後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管他什麽世界尽头呢？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何耀华却是一个执著的人，自己认准的事情从来不会变，任凭陈祺怎麽说，他仍坚持。最後那辆可怜的桑塔纳在行驶了数万公里之後再也跑不动了，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近郊。他们大吵了一架，决定分道扬镳。

其实这个结果是陈祺早想到的，只不过他一直不愿接受而已。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租了一套很便宜的房子。换了几个工作之後，便来到这家叫做大世界的夜总会。店老板是大陆的，很有本事，黑白两道都有人，搞到了中国旅行团的接待权，表面上表演一些像模像样的南美歌舞，烹饪一些地道的南美食物，实际上和所有夜总会一样，买白粉，拉皮条，放高利贷，该做的都做完了。

起初陈祺只是负责接待，给那些同胞们讲解各种舞蹈的风格，各种美食的特点，陪陪笑脸，照照相。後来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干点别的，他做事很小心，没出过什麽岔子。他只想快点存钱离开这里回香港，似乎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安心，才能过自己的日子。

之後，陈祺再也没遇见何耀华，他们像两个陀螺，又回到各自的轨道上旋转著。只是每次进夜总会的时候，陈祺会下意识的四处张望，想找寻熟悉的身影......找到了又如何？还能说什麽呢？陈祺只有苦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祺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何耀辉走了之後，仿佛自己给掏空了，而日子也一下子变得苍白。

很多的夜里，陈祺总是睡不著，这里的夜和香港有点像，同样的潮湿和闷热，只是安静得空落。他喜欢坐在桌子旁边，正对著窗户，看著外面的街道，抽著烟。烟一缕缕的往上冒，好像身体里也跟著轻飘，慢慢的飘，慢慢的飘，飘到香港......

陈祺也常想，要是自己就这样回香港了，那这次旅行的意义是什麽呢？但马上他又有答案了，那就是看清了何耀华这个人。虽然他知道感情的事不可能长久，但以前他怀著真诚的愿望这样希望过，是他认定了何耀辉，不顾一切的和他在一起。

没想到终究是个梦而已，也会被现实击碎，留下一地的残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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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的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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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陈祺用那个打火机点著烟，这是何耀辉过生日时，陈祺送给他的礼物。那时陈祺还不敢接受自己是同性恋，但他知道自己是在乎何耀辉的，他的一颦一笑自己都会记在心里。

这个打火机是何耀辉早就看好的，只不过手头紧，没有买而已。

当陈祺把这个打火机拿给何耀辉，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你的了。"

虽然他为此存了很久的钱。何耀辉一把抓住陈祺的手，直白的看著他，面无表情却又热情如火......

起先陈祺没有躲，也这样看著他，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眼神穿过他身体，看透了他心里的秘密......

他低著头，想甩开他的手。可是何耀辉的手就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著他，而自己手上被他抓的地方，也想烫伤一样灼热。

随後何耀辉一点一点的靠近，用另外一只手慢慢的托起他的脸，他想反抗，他知道後面会发生什麽，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听话......一个吻，令人著迷的吻，热情而甜蜜。

陈祺闭著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甚至听见了他的心跳。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这段时间的暗恋是值得的，所有的矛盾和质疑都有答案了。

他任凭自己下沈，任凭自己堕落，他认定了，这是他的幸福，他等待的时刻......

随後他便和何耀辉在一起了，他们在新界租了间房子，尽管有点贵，但何耀辉说这里可以看到最美的海景。何每天都要出去，穿得很漂亮，而每次回来都给陈祺带些水果或是丝巾之类的，在陈祺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

陈祺每天打工，养家糊口，他宁愿何耀辉拿点钱回来。两个人在一起时间越长，矛盾越多。何耀辉在外面还有情人，慢慢的也很少回来了，他觉得陈祺不懂浪漫，太闷了。陈祺也看不起这种所谓的"浪漫"，何耀辉没有工作，花钱却如流水，所有事实都摆在面前。有段时间，陈祺觉得自己像嫖客，最无奈的嫖客，因为自己已经把一切给了他。

那天，何耀辉又醉醺醺的回来，对待陈祺的态度也近乎粗暴，陈祺只是闭著眼睛任凭他摆布，因为他知道，何耀辉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放松。完事之後，陈祺站在窗前，静静的抽著烟。

何耀辉从後面一把把他抱住，"放开！"陈祺摆动身体想把他甩开，冷冷的说。

可是何耀辉却抱得更紧，他把头搭在陈祺的肩上，磨蹭著陈祺的头，像猫一样撒著娇。这样的伎俩陈祺已经很习惯了，仍旧抽著烟。何耀辉见他没有反应，低头柔柔地亲吻著陈祺的脖颈，慢慢地走到前面，吻到他的脸，吻到他正在吸烟嘴，在狠狠一吸，将他口里所有的烟气吸出来，再温柔地看著他，慢慢地吐掉，接著又轻轻的吻著他。

这是第一次何耀辉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陈祺有些不习惯，但他马上意识到，在如此温柔的攻势下，他又再次陷落了。这是一次柔美的缠绵，妩媚而甜蜜。何耀辉的动作很轻，充满了怜爱，似乎陈祺是洋娃娃一样，一用力就会破碎。
而长久以来心中那些被生活磨碎了爱，也慢慢的恢复过来，在自己的身体里蔓延著，滋长著。此时此刻，他是爱何耀辉的，很爱很爱，而他知道他也很爱他，因为不论何耀辉在外面发生了什麽，总是会回到他这里来，也只有他，才能帮他。就这样，天边渐渐亮起来......

他们躺在床上，何耀辉搂著他，轻轻的问："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到其他地方去。"

陈祺只是默默地听著，他知道何耀辉明白无论他说什麽自己都是会答应的。於是何耀辉继续说：

"要走就走远点，我们去看看世界的尽头吧。你知道吗？在南美洲的最南端有座灯塔，那里是人迹所至的最南端，所以很多人认为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我们去看看吧。在那里找个房子，天天和你......"说到这里，他又低头深深的吻著陈祺......

......

"滴．滴．滴．滴"闹锺响了，陈祺从沈思中会过神来。９：３０，工作吧。伸了个懒腰，看到满满的烟灰缸还有一地的烟灰，又用双手抹了抹脸，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忆吗？现在只有回忆了呀......

努力打起些精神，收拾了房间，拖了地。换上干净的衣服，把钱、烟、打火机这些东西顺序放在口袋里，"！！"关上了房门。留下一屋的烟味，还有一地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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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的世界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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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要离开这里了，陈祺看著这个自己住过的地方，这是唯一收容自己的地方，无论自己高兴还是忧愁。

临走前，他去了那个所谓的世界尽头。海浪呼啸著，奋力地拍打著岸边的岩石，撞得粉身碎骨......海风也呼啸著，从陈祺的脸上吹过，像刀刮一样......泪水也和著流了下来，又瞬间被风吹干了......陈祺心里空荡荡的，这个地方只适合两个人来，即使在尽头，最起码也有另一人陪著你......

回到香港後，陈祺没有住家里。他知道既然家里给他寄过钱，就愿意接受他。但他不愿意承认这次旅行是自己的失败，就像不愿意承认爱上何耀辉是自己的错误一样。......不论怎样，一切都过去了。

陈祺在九龙找了份工作。有次加班到很晚，他站在办公处大楼的天台，伸了个懒腰。猛地发现这窗外的景色竟然如此熟悉。原来从不同的角度看，景色都是一样的。虽然这里人潮汹涌，霓虹闪烁，陈祺的心里仍是空捞捞的。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为何自己有那麽执著？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世界，街道连著街道，房屋背後是另一座房屋，陆地连著海洋，海洋又连著陆地......

唯一不同的是，迎面吹来的风是温柔的，轻轻的拂过陈祺的脸，"啪"那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