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静谧就像是空气紧抻了起来,让人无端地想起毒蛇亮出獠牙之前的那一缩身,一蓄力。
关无绝一向很信赖自己的直觉。
他微微收紧缰绳,想要叫流火慢一些。
——就在这一刻,惊变突生!
浓密的树影之,毫无征兆地掠过凌厉的劲风。十余只漆黑的飞镖穿林卷叶,瞄准了关无绝,尖锐地凄啸着如闪电般射来!
——有埋伏!?
关无绝神色一凝,披星戴月双剑倏然出鞘,拔剑的那一刻绽出来的光快的叫人看不清楚。
铛铛铛铛铛!!!
流火希律律地扬蹄嘶鸣。马背上红袍护法双剑翻飞,将迫近的飞镖打落在地,厉声喝道,“敌袭!阴鬼现身——”
霎时间,只见前后分别嗖嗖嗖地窜出好几十道黑影!
自关无绝身后扑上前的,自然是烛阴教的阴鬼;而自前方出现的,却是大批黑巾蒙面的刺客,数量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是阴鬼们的两倍不止!
双方转眼间交起来,原本寂静的林间小道一片混战,杀气四溢。
对方刺客明显也是如阴鬼一样,习惯以命搏命的死士。而死士之间的厮杀,往往最是惨烈,最是残忍。
几乎每一招,都能割开皮肉。
每一招,都能带起鲜血飞溅。
血腥味越来越浓,已经浓的散不去。
不断有人无声地倒地。
鲜活的生命,倒下便成了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
关无绝咬紧了牙关,回身一剑弹开从暗影处袭来的一击。腕再一转,剑刃电光石火间割开了暗杀者的咽喉,血雾喷薄!
然而护在他身周的阴鬼,数量却越来越少。两边拼杀之下,竟是阴鬼的伤亡更重一些,本就以少敌多,如今形势却更加危急。
关无绝低喘了几声,咬了咬开始泛白的唇瓣,“不对……”
——怎么回事!?
鬼门千锻万炼出来的阴鬼,战斗力不可能这么弱……
问题出在这些刺客的武功路数上!
世上所有的武功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有长处必然有短处。
而这些人的武功,竟好似是专门为了克制阴鬼而生,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他们瞄准的都是阴鬼的弱点与死穴,却能把阴鬼的攻击路数逐一防下。这样打下去,只会是己方徒增伤亡。
这群人明显有备而来,可究竟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万慈山庄的聚会人多眼杂,太多的江湖势力都来掺了一脚,一时竟无法锁定究竟是哪家来找他的麻烦。
关无绝转念之间就明白了其凶险,心知这回大约是不能善了了。他率先一夹马腹,喘息道:“不要恋战,跟我走!”
流火向来通灵,嘶鸣一声便全力奔驰起来。
阴鬼得令,不再与刺客纠缠,转而紧紧地护在关无绝身周。
松林小径,顿时成了生死奔袭的战场。
阴鬼的轻功向来卓绝,然而这些刺客的轻功竟丝毫不输于阴鬼,竟是一点也不能甩脱。
不仅如此,每一次刺客撒出大片飞镖毒箭等暗器,便有阴鬼不得不停下来挡……而选择留下的阴鬼,往往再也没有会回来了。
时间漫长得可怕,从午后渐渐转成了日暮时分。
松林小径渐渐地走到了尽头。
尽头,悬着一轮如血残阳。
残阳下,是严阵以待的百余黑影,竟是与那刺客一般无二的装束。
他们个个高举弩,上有箭。
箭尖闪着森然的,令人心生绝望的光。
刺客的领头人一声令下。
箭雨!
无数的箭矢从远处抛射而来,如密密麻麻的蝗虫飞扑。
关无绝将披星戴月双剑横扫,格挡声已经噼噼啪啪连成一片,金属相击之声在耳畔连绵不绝。
倏然,他只觉得腰侧一凉,一枚冷箭已经裂开了皮肉,鲜血顿时染的红袍更加凄艳。
这一阻,身后的敌人已经追上。而前方是数量更多的强敌,也一拥而上,加入战局。
又是乱战!
“咳咳……”
关无绝面容已是惨白,他急促而紊乱地喘了几口气,只觉得心腔一阵抽搐的疼痛,喉管涌上一阵腥甜。
不行,体力比以前差的太多了。
前几天在万慈山庄强破八脉剑阵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如果不是教主把那些攻势都替他挡了下来……他根本撑不住那么高强度的战斗。
此时此刻,关无绝身边的阴鬼只剩下起初的半数不到。
毫无犹豫,也无需多言,这半数的半数奋不顾身地迎上前方的刺客,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的护法拼出一条路。
关无绝又恨又痛,他已经很久未曾有这么狼狈过,更是很久没有尝过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送死的滋味。
然而他却不能停下。一旦停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终于,前方的包围圈被冲开一个缝隙。
红鬃马再一次狂奔起来。
山前夕阳欲坠。
而白雪皑皑的神烈山,似乎还有很远很远。
第41章 葛藟(4)
长途的奔逃于夕阳下起始,一直持续到夜半。
这群来路不明的刺客咬的很紧,关无绝曾数度甩脱他们,但一旦略有松懈便又很快被追上。
惨烈的战斗几乎未曾停歇。黑暗弥散的更深,随时有可能会冒出的飞矢飞镖宛如魔鬼的爪牙。
在没有盾牌的情况下,这些暗器往往比明面上的刀剑阴险得多。
尤其是关无绝如今骑马,敌人的冷箭便瞄准了马腿招呼。格挡愈加困难,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墨梅红袍已然被血反复浸透了几回。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更有身侧那些阴鬼们的。
直到将近子夜时分,入了一处深林。
那些刺客总算被甩开一段距离,暂时看不到了身影。
关无绝这才敢让流火稍微慢一慢。头顶一轮明月将斑驳的树影投在苍白的面容上,他凌乱地低喘着,收剑入鞘时都有些脱力发软。
关无绝这一路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沿途颠簸又导致伤口不停失血,现在身上直发冷。
护法摸索出随身的酒囊,仰头硬是灌了几大口辛辣的烈酒。
其实以他的伤势本不可这样饮酒,但如今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如果身上冻僵了,下一轮攻势绝对撑不下来。
酒会加速失血,但能暖身,还能让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
忽然扑通一声,一只满身血污的阴鬼在关无绝马前跪下,沙哑地痛声道,“护法!是属下等无能……”
随着这只领头的阴鬼说话,剩下四只阴鬼也纷纷跪地。虽是黑甲覆面,望向四方护法的目光却无一不充满了悔恨自责之色。
关无绝疲惫地摇头,低哑地开口道:“不是你们的错,这群人的武功很邪门……唔,咳咳咳咳!!”
一句话没能说完,肺腑便陡然一阵痉挛。他无法控制地呛咳起来,直咳到眼前一阵阵泛黑。
抬一捂口,血就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落。关无绝微怔,知道自己这是已经受了内伤了。
许是护法的状态看着实在太糟糕,为首的阴鬼匆忙爬起来从旁侧撑着他,生怕人下一刻就要从马背上栽下来。
“好了……”关无绝皱眉喘匀了呼吸,抬稳而坚决地推开了阴鬼,“接下来,你等不必跟着我了。”
此言一出,阴鬼们齐齐大惊!
为首的阴鬼急道:“护法不可!我等还能护持一阵,为何……”
关无绝轻轻摇头:“敌人数量太多,又是有备而来,必定无法轻易摆脱。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连夜抄最近的路回去。只要进了神烈山,谅他们也不敢再追。”
阴鬼的轻功虽好,但在持久力上,终究敌不过流火这等神驹。
如果跟着流火全力奔走一夜,本就被克制的阴鬼们内力再被消磨过多,到时候也就只剩下给他挡挡刀的份儿了,何苦叫他们送死。
关无绝歇了一口气,冷静道,“往后这一路我便不再停马了。你等可自行散开,绕路归教。本护法要在总教见到你们的活人,听到了么?”
阴鬼们虽是死士,却并非只懂杀人没有脑子的械之物,又岂会想不明白,护法这是拼死也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阴鬼首领猛地跪倒在泥土间,额头大力地撞上地面,立刻破皮见了红。他颤声道:“愿为护法死!”
其余四只阴鬼亦重重地跪地叩首,“愿为护法死!!”
月光凄凄如霜,荒凉的树林之,五只阴鬼伤痕累累,立下的血誓却是掷地有声,震撼心魄。
关无绝不由得胸口一阵苦涩,“阴鬼是鬼门精锐,你们都折在我这里,叫我如何同教主交代。”
他狠狠心,冷硬下令道:“不要让我在口舌上浪费时间。这是命令!”
关无绝曾经也是鬼门的阴鬼出身,自然知道,对阴鬼来说命令重过于一切。
果然,五只阴鬼闻言大恸,却也只能含泪叩首领命,留下一句“护法保重”,纷纷自行隐去身影。
转眼间,四周已经无人。
关无绝不再耽搁时间,将余下的酒水喝干了,酒囊随扔掉,“驾”地一声再次催马。
夜更深,寒气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一路关无绝果真没有再停过马,饶是如此,方才在荒林里那仅片刻的歇息,也使得刺客们再次贴近,又是一番苦战才得以走脱。
这样疯狂的骑行和交战,每分每秒都要流失大量的气力、鲜血与意志。
内伤在身,关无绝开始间断地咳血。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膜传来呼啸的风声、自己杂乱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而伤处的痛觉已经开始麻木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被消磨,死亡正稳步向他逼来,只有一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
还不可以死。
他还不可以死在这里。
……
黎明时分。
天色将白未白之际,最是寒冷彻骨。
赤川的激流依旧殷红。????黑压压的神烈山高耸入云,望不到顶。
红鬃烈马终于转上蜿蜒的山路。
马蹄狂乱地踏过碎石,踩碎山间不融化的积雪,向着息风城的方向奔驰不停。
神驹汗流浃背,口鼻吃力地喷吐着热气。它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虽然速度依然如风如电,却明显已经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关无绝气若游丝地伏在流火背上,紧紧闭着双眼,脸色白的吓人。心口的起伏几近无有,看着竟似已经昏过去了。
从昨日下午到次日破晓,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流火跃上一处陡峭的险路,一侧是盘虬的老树,另一侧却是危险的断崖。
就在这时,后方再一次出现了那一群阴魂不散的黑影。
距离烛阴教已经很近,这些刺客却依然穷追不舍!
拿弩的刺客们,再次架上了箭。
他们的眼神是一般无二的冰冷,将目标齐齐对准了前方的马儿。
瞬息间,又是一轮万箭齐发!
冰冷的箭矢在黎明划破锐利的响声,如一场盛大而可怖的暴雨,袭向不远处那虚弱濒死地伏在马背上,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哪怕仅挣动一下的人。
千钧一发,必死之局。
然而就在下一刻,关无绝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他还不可以死在这里!
仿佛是在什么执念的支撑之下,披星戴月再次出鞘,四方护法转腰回身,双剑向正反两面斜挥,硬是以大开大阖的招式挡下了大部分的箭袭。
然而,终究已是人疲马倦,力不能继。
嗖!
一支冷箭划过流火的后腿,溅起一线刺眼鲜血,在山路上疾驰的红鬃马顿时侧仰摔倒!
关无绝被掀翻出去。幸而他反应的快,一撑就势在地上一滚便半跪起来,抬头却见失蹄的爱马哀鸣一声,同碎石一起滑下了山崖!
关无绝霎时心如刀绞,猛地吐出一口血,“火儿!!”
刺客们一拥而上,好几把利刃接连往护法头上劈来。关无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将双剑交叉往上一架,顿时好几股劲道接连撞上刃锋,狂暴的内力一冲脏腑,唇畔又涌出一股鲜血。
崖下传来马儿焦急高亢的鸣声。
关无绝侧眼一看,松了口气。
不幸的万幸是崖坡不高,流火又非凡驹,跌滑下去后很快抖动着身上泥土,拖着受伤的后腿站了起来。
然而山崖虽然不高却颇为陡峭,又积了些碎冰,受伤的马儿无法跃上,只能望着处境愈加危险的主人嘶鸣不止。
关无绝定一定神,拼尽全力将双剑一震。
披星戴月发出一声清亮的铮鸣,那些刺客们架在双剑上的武器顿时力道被迫一松!
四方护法看准时,仗剑直直向前一刺,叮叮几声兵刃相击声过后。他已然从一个奇诡的角度,自几人的合围之穿了出去。
然而这样一来,崖下的流火却暴露在了刺客们的视线之内。如果他们此时再放暗器,没有关无绝的格挡,流火只会被穿成刺猬。
“火儿……快走!”
关无绝不忍看爱马送死,扬折了一根树枝,猛地振臂掷出,啪的一声打在流火身前。
马儿顿时受惊,不安地鸣叫了几声,终于扬蹄自崖下小路而去。
见关无绝失了坐骑,刺客们对视一眼,不再费心理会流火,转而纷纷亮出了利刃。
很快,近百名黑衣刺客已经聚齐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间,成一个更大,更严密的包围圈。
关无绝无力地扯了扯唇角,艰难地抬眼望向息风城的方向。
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
息风城的轮廓……还看不见。
教主……
关无绝知道这里距离息风城已经很近了,如果马匹未失,只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进入烛火卫视察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