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响亮笑声一直没有停歇。
乾城笑的站不住，半蹲身体，右手狠命捶地，“呀哈哈哈！”
“......”裤子绊着小腿，陶之撅着屁股，好不容易穿齐整，起身盯住魔王。
乾城还在笑，竖起大拇指夸奖，“真好看，跟跳蛙一样。”
“幼稚吗？”
“切！”笑意说收就收，乾城一脸严肃。
德拉龙屏住呼吸，现场气氛莫名紧张。
终于，陶之假笑道：“真调皮。”
接下去的路程还算和谐，离开巨人城到达魔国地盘前，他们经过几个人类村庄，无一例外，这些地方都被魔族血洗过。
残破瓦房，村道上溅着干涸血迹，一些孩童衣物还挂在院中竹竿上。
因为天黑下来，乾城懒得赶路，鲁道夫找了间稍微干净些的房子，四人收拾下住进去。
主卧大床被劈碎，德拉龙翻出两条褥子，因为长时间没人使用，上边结满蜘蛛网。
乾城很嫌弃，找了两条长凳躺上去。
头顶，房梁上垂挂着陶瓷罐，乾城刚刚看过，里面是腌制好的咸菜。
只可惜，菜还在，主人却生死不明。
看他发呆，鲁道夫保持安静。
德拉龙去了院子，那里有口水井，红龙打水冲洗自己身体。
乾城听着门外动静，房中，圣骑士旁若无人，拿着光明教内部通讯器，不断进行联络。
乾城大概听了下，很少几句话是在汇报情况，通讯另一头，很有可能是地位与他相同的圣骑士。
大部分对话是陶之在下令，从命令内容，接收对象应该是光明教部署在南大陆的势力。
等到他安静下来，乾城幽声道：“你们做了什么吗？”
这话没头没尾，陶之当没听到。
乾城叹息道：“你们保护好所有人了吗？”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角落，鲁道夫睁开眼。
陶之表情未变。
乾城仰躺着，双手垫在脑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好像做了很多，可一路来，像这样的村庄，我看到很多。”
陶之沉默不语。
乾城坐起身，直直看向他，“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
因为今晚停留的村庄，乾城想到了奥比大峡谷。那些被迫留下来的老年人，他们守着残破房舍和没有希望的未来，苦苦煎熬着。
他们期盼光明，等待光明。
可光明不会到的。
因为“光明”战斗在更重要的地方，所以惨剧还在继续。
陶之没办法回答，虽然他有万万条理由。
乾城又一次叹气。
门外，冲洗完的德拉龙走回来，红发末梢，清水不断滴落。
乾城觉得累了，无力感颇深，“有的事情，我以为了解的多了，知道的全面了，就能有答案。”
“从一开始就有答案，”陶之眼神定定，似是而非，“只是，你想要的是正确答案。”
乾城问：“有正确答案吗？”
德拉龙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屋内气氛怪异非常。
圣骑士与魔王在进行一场旁人听不懂的对话。他小心翼翼迈动步伐，唯恐打扰到。
“从心。”
乾城再问：“不正确的也能叫答案吗？”
陶之还是那两个字，“从心。”
乾城目光锁定他，一开始的那几句只是有感而发，后来的几句，是他在试探。
结果很明显，对方能听懂。
“不做回答呢？”
“也是回答。”
未知全貌不予评判，知了全貌，更给不出评判。所以选择无视，可无视也是回答。
不给答案，也是答案。
乾城心底发沉。
“从心罢。”陶之语气温柔。
乾城笑道：“你的心底，有过恶意吗？”
“善恶并存才是人，善比恶大，是好人。”
乾城重新躺下去，嘴角笑容扩大，“我有想过灭世的。”
德拉龙身形顿了下。
陶之反应平淡，“然后呢？”
“掌握有庞大能量，看这世间，就像蚂蚁窝。”这是实话，从未说出口的实话。
“想捅一捅？”
“啊，嗯，那一瞬间，想着......可能会好玩。”
魔王语气漫不经心，就是内容，德拉龙严肃目光。
“我能理解你。”没有想象中的圣骑士暴怒呵斥，陶之表情冷静。
“只是一瞬间，”乾城懒散道：“更多时候，还是想躺平。”
“救世的念头呢？没有过吗？”没有过就不会搬山堵海。
“有过啊，”乾城坦然道：“还是一瞬间。”
“嗯。”
“可是太麻烦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知道答案。”
杀魔救六族，是救世吗？还是......杀尽六族救魔？
“我以为，你会趁机引导我。”迷茫之时，最好劝说了。
“你能有这些问题，就证明，你不可能被忽悠。”陶之语气淡淡。
“忽悠？”乾城失笑，“你真有趣。”
“谢谢夸奖。”
“能让我，与我的那位仆从聊一聊吗？”
“班奈特？”
“是啊，”乾城虚伪道：“我很想念他。”
陶之重新拿出通讯器，没说两句话，将其递给乾城。
鲁道夫好奇，从角落靠近。
德拉龙也凑过去，他们亲眼看着乾城面上表情从伤感到愤怒，最后是复杂的深沉。
“怎么？”陶之拿回通讯器，“我可以将他还给你。”
“不用了。”乾城嘴角抽搐着，刚才通话，他先将班奈特骂了个狗血淋头。
虽说能够理解背叛，毕竟对班奈特来说，保住自己小命是一点。其次，光明教在他心中代表正义，负罪感会轻很多。
“他说......”乾城无奈中带着点滑稽，滑稽中夹杂丝不可置信，“宁可去坐牢......”
当初之所以跟随自己，是因为想拐卖没成功，乾城让他当牛做马赎罪。
结果刚才，通讯中，班奈特表达出的意思就是，“他说自己是个普通人，经不起跟在我身边折腾。”
德拉龙等人不是“人”，魔王身边不好过。
“看样子......”鲁道夫调侃道：“那场洪水，给他造成的心里创伤很大。”
总之，这位人类奴仆宁可去坐牢，也不愿意再伺候魔王。而且照他原话说，自己“卖”了魔王，对六族有功，对世界有重大贡献，可以减轻罪责。
坐牢起码有命出来，继续跟着乾城，可能到最后连尸骨都凑不齐。
所以等乾城骂完，班奈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请求。
乾城能怎么的，总不至于去牢里把人抓出来，再让人给自己洗脚端水。强扭的瓜他不甜，万一班奈特记恨，往自己的食物里弹鼻屎呢？
“我想......”德拉龙眉头打结，“他没有那么恶心。”
弹鼻屎，亏魔王能想到。
“那就？”陶之询问乾城态度。
乾城伤心道：“竟然觉得呆在我身边，比坐牢还痛苦。”真他妈伤自尊。
“呃......”
“也好，”乾城恨道：“在原有的判决基础上，你给他加三年。”
“啊？”陶之没反应过来。
德拉龙看到魔王傲娇挑眉，乾城冷道：“我记仇。”
“行。”陶之想也不想就答应。
“对了，他刚说到魔王观察笔记？”班奈特异常老实，将自己如何被洪水冲走，那之后又是怎么被光明教抓的，拷问的时候说了什么，全部交代了。
陶之前一秒还冷淡的表情，因为《魔王观察笔记》这几个字，瞬间垮塌。
乾城看到他眼神微妙，语气复杂道：“我们研究了很久，曾一致觉得，莫不是抓错了人。”
没想到班奈特会偷偷写日记，内容还是关于研究记录自己。
乾城期待道：“他写了什么？”
“说你喜欢自杀，割自己脖。”
“哈？”
“说你喜欢逼迫龙族以本体跳舞。”
德拉龙：“哈？”
“说你讨厌八这个数字，谁提砍谁。”
乾城：“......”
“说你脑子不正常，还有......”
“停！”乾城举起手。
陶之配合止声。
乾城皮笑肉不笑道：“你跟看守他的人交代声。”
“什么？”圣骑士好奇。
“往他菜里放点泻药。”
“......”
——————
在陌生村庄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四人重新出发。
往前走上两天，离开缓冲地带，他们到达原巨人城市，现如今的魔国中心。
进城前，乾城看到大片建筑残渣沿路堆成山，新造的骷髅头城门满满中二气息。
“那是什么？”离着老远，他们看到骷髅头下悬挂的镜子。
排队进城的魔人们，挨个从镜子前通过。
“照妖镜？”乾城猜测。
“什么？”德拉龙不解。
“探测魔息的。”陶之神情如常。
乾城想起之前去海伯丁时通过的那些设备，走神道：“还是得讲究科学啊。”
魔法世界有魔法世界的科学，第七魔王出现前，魔族几乎不用法宝。
“快看！”鲁道夫低声提醒。
他们离着城门口还有一定距离，黑镜下，骚乱突起。
一个中年男人被从队伍中拖出，魔人看守直接将钢钉打进对方手掌。
惨叫声响起，排队的魔族们兴奋起来。
听着前后左右传来的嚎叫，乾城看向镜子。
与其他魔人通过时的色彩不同，黑镜中，男人身体外，白光环绕。
“光明能量。”德拉龙看向身旁骑士。
陶之表情淡定。
将中年男人制服后，魔人们像拖着条死狗，原地转了圈炫耀，最后将男人关进一旁笼子里。
直到掀开黑布，鲁道夫才发现里边关押着的人。
精灵，矮人，人类，四肢全部血淋淋，看着奄奄一息。
“这些人是？”乾城压低声音。
“各族探子。”
“都是想进入魔国的？”乾城继续低声。
陶之点头。
“你不管他了？”乾城下巴轻抬，暗示刚被丢进笼子里的光明法师。
“进入魔国打探，这是六族共同目标。”
“然后呢？”乾城不解。
“有的牺牲是必须的，我若这会暴露，救得了他，救不了其他人。”
“听上去，”乾城微顿，“冠冕堂皇。”
“在他之前，”陶之并不生气，平静道：“已经有很多人牺牲，我要做的，是他之后减少牺牲。”
乾城不置可否。
随着队伍继续向前，德拉龙不安道：“您有把握吗？”
“怎么？”乾城挑眉。
“不行的话，我好提前准备。”恢复真身也是要时间的。
“你在开玩笑？”只是遮掩气息，乾城不满，“你在瞧不起魔王？”
若是其他魔王，德拉龙自然放心。
可乾城是乾城，话不能说的太直接，他委婉道：“就怕您一时高兴，玩脱了。”
“不会，”乾城信誓旦旦，“我可是很靠谱的。”
德拉龙“嗯。”了声，语气敷衍。
乾城回过味来，看向陶之，“你要与我同行，怕不是还考虑到这？”
“自然。”陶之坦诚道：“我体内光明力量太强大了，不是同样强大的魔族帮衬着，可能进不去。”
听前半句话时，乾城还在翻白眼，等到后面那句“同样强大”出来，他面色和缓了。
虽如此，还是计较道：“不是同样强大，是我比你厉害。”
他如此孩子气，陶之敷衍道：“嗯嗯嗯，有道理。”
很快轮到他们，鲁道夫排第一个。
乾城集中所有注意力，先前信心满满，到底没有接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