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容薄唇抿成一线，牙齿都咬痛了。
喉头间隐约有血腥气涌动，苍白昳丽的脸上汗珠如水而落。
这个时候江楚容已经没力气去讨饶或是什么求救，只能拼尽全力去容纳消化顾明霄灌注给他的庞大真气。
此时此刻，只要分神一丝，他感觉自己就会被那些真气撑爆！
太痛苦太痛苦了！
而江楚容这边异常吃力，顾明霄却也并不轻松，因为在这时，他不知为何，莫名又感觉体内的心魔躁动起来——
他只能一边替江楚容灌顶，一边分心去压制心魔，自己清冷的长睫也逐渐被汗水濡湿，薄唇隐约发白。
心魔躁动得愈发频繁了，而这种没来由的躁动也终于让顾明霄觉出一丝异样。
仿佛他的心魔是被人监视操纵一般，每次总在一些微妙的时候躁动。
忽然，顾明霄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看向面前还沉浸在痛苦中的江楚容，清冷面容上神色变得极度复杂。
被人监视、操纵……
他脑海中缓缓就浮现出一张泠然若仙，但在此刻却宛如修罗的带笑俊美面容。
魔尊。
连这都算好了么？
从一开始，他们都下意识认为，魔尊这么多年熔炼不了天魔心种，自然也没法对天魔心种动手脚。
但如果，魔尊一开始就是想利用天魔心种布这个局呢？
那他当然不会熔炼天魔心种，当然也会在天魔心种里动手脚。
在魔域里，他和江楚容的场场试炼，次次相处。
魔尊看在眼里，自然是什么都明白……
所以，那颗天魔心种便是针对他最大的破绽设置的。
他和江楚容都以为，也许有问题的是功法，是师徒契约，也做好了一切防备。
可是都错了。真正有问题的，是那颗他们以为绝不会有问题的天魔心种。
难怪魔尊那么自信，自信他们一定会回去魔域找他们。
就像当初控制十二神王一样。
魔尊太了解他跟江楚容了，知道如果有问题的是他，江楚容也一定会跟着。
一箭双雕啊。
思绪到此，顾明霄胸中一股极为冲动的杀意和魔性猛地上涌，他悚然，立刻又竭力祭出无妄剑气，强行压下这股杀念！
两种真气在他体内轰然对撞，他闷哼一声，几乎要吐血。
但很快，他就将体内暴动的真气暂时收敛，没有丝毫影响到江楚容，只是按在江楚容背心的手掌略略用力了几分。
可江楚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一点异样，他湿漉漉的长睫颤了颤，哑声道：“大师兄？”
顾明霄静默一瞬，强撑着按捺下眸中汹涌的魔气，低声道：“无事。”
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内容——因为顾明霄感觉自己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当机立断，他一边替江楚容灌顶，一边抬手一抓——
一块传讯令牌飞来。
恰好，传讯令牌亮着，顾明霄匆匆看了一眼，发现了江潮生回来的传讯。
他顿时稍松了口气，便立即传讯给了江潮生和白辰冰二人，让他们速速赶来行宫。
灌顶中途若是出了差错，他受伤事小，江楚容走火入魔事大。
必须换人接替上。
本来他以为江潮生此刻未必赶到，白辰冰一人恐怕接替下去有些吃力，现在既然江潮生来了，就一切无碍了。
这是他在宗门内唯二信任的两位师弟。
只要他们来了，就好。
想着，顾明霄默默捏紧了掌中令牌，又强行回过神来，继续一点点替江楚容灌顶，只是灌入江楚容体内的真气不再像最初那么稳定浑厚，而是有些时断时续……
江楚容就算再蠢这会也知道顾明霄出问题了。
聪明如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跟顾明霄的正魔双修相关。
心念闪动一瞬，江楚容压抑着体内快要被撑爆的痛楚，果断就低声道：“大师兄，你魔道功法修的是哪一个？告诉我，我或许知道问题出在哪。”
顾明霄：……
旋即，他沉声道：“专心，不要多问。”
作者有话说：
江楚容：老公真惨，抱抱
顾明霄：嗯，抱抱
第56章
江楚容听着顾明霄冷淡的语气, 再感受着传送到身上越来越起伏不定的真气，心头焦急，觉得这不是事啊。
再这么下去, 他跟顾明霄都得玩完。
想着，江楚容沉默一瞬, 抬手指天, 愈发认真严肃地道：“大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把你正魔双修的功法告诉给别人。”
“我要是说了，天打雷劈。”
下一秒，顾明霄用清冷的嗓音隐忍怒道：“闭嘴！”
江楚容：……
干嘛啊, 就算不相信他为什么要凶他？
但顾明霄都这么不领情面了, 江楚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担忧, 再次闭上眼, 努力平衡体内的真气流向, 让自己不要先顾明霄一步被撑爆。
就算是也帮了顾明霄一把了。
可往往，事与愿违。
江楚容自己还未如何, 顾明霄便已经撑不住了, 他先是按在江楚容脊背上的掌心颤了颤, 便脸色发白，侧头对着池边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落在浴池旁碧绿的地砖上, 刺目鲜红。
即便如此, 顾明霄按在江楚容背心的手还是丝毫没松开。
江楚容先慌了：“大师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啊？你还是先停下吧，就算这次灌顶达不到法相境我也可以慢慢修的啊大师兄！”
顾明霄咽下喉中腥甜, 光润额头上有冷汗冒出, 脸色惨白, 薄唇边鲜血丝丝缕缕，却一点都没有放开贴在江楚容背心上的手，用一种出人意料的平稳嗓音哑声道：“这个时候放弃，我就白受伤了，你也会被反噬，稳住心神。”
江楚容心乱如麻。
可听顾明霄的意思，如果这个时候停，灌顶就废了，他还会被反噬。
但顾明霄明显又是强弩之末，再这么坚持下去恐怕先废的是顾明霄……
深吸一口气，江楚容感受了片刻顾明霄传给他愈发断续的真气，果断做出了一个决断。
接着他便运转体内魔气，开始慢慢截断并压制体内的正道真气。
他方才在吸收真气的时候大概也意识到为什么中途戛然而止会遭到反噬——无非就是灌顶者真气供给突然不足，被灌顶者无法及时反应，会引起两股真气冲突。
灌顶最后，一定是徐徐结束的。
但如果他先把自己的真气跟顾明霄的真气的接触缓慢隔断，体内只暂时保有一种真气，也许就能提前中止灌顶了。
江楚容这举动瞒不过顾明霄，顾明霄按在他背心的手掌微微动了动，便略带愠怒地睁开眼，哑声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江楚容嗓音出奇的平静：“大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半途而废，但我更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你是正道栋梁，也该珍重自身才是。”
短暂的静默。
在某一刹那，江楚容感觉到身后顾明霄的情绪汹涌地起伏了一下，但又倏然偃旗息鼓了。
他正在诧异时，顾明霄清冷中带了一丝缓和的嗓音静静传来：“你说的是，只不过我已经找好了接力的人，只要撑过这一会就好了。”
江楚容怔了怔：“是白师兄么？”
顾明霄没有答话，显然，他此刻说话已经很费劲了。
江楚容见状，顿了一会，只能略带忧虑地停止用魔气截断正道真气的行为。
同时，他心情很有些复杂——顾明霄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这是这个世界唯二对他这么好的人了，还有一个是闻凌，闻凌是图他的人才会这样。
那……顾明霄图什么？
才见过几面的人而已，还是说正道主角的正义感都这么强的吗？
但这些他暂时都得不到答案，就算他问顾明霄，顾明霄肯定也不会告诉他。
江楚容只能带着这一丝疑虑努力去炼化体内的真气——尽量不拖累顾明霄。
忽然，行宫外远远传来一声响亮的鹤唳，接着便是白辰冰略带焦灼的嗓音。
“大师兄，你还好么？我和潮生一起来了！”
听到白辰冰嗓音的那一刻，江楚容和顾明霄几乎是同时，心头一松。
结果，乐极生悲。
两人同时走神的一瞬间，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顾明霄直接仰头喷出一口血箭，便颤抖着用力抽开了贴在江楚容脊背上的手，扭头对着一旁的池畔一口一口的吐血——
江楚容体内真气也在这一刻紊乱，胸间血气翻涌，好在他正魔双修，体内魔气早有准备，替他挡了这么一下，暂时无虞。
但他匆忙扭头就看到令他极为心惊的一幕。
顾明霄正脸色惨白的伏在池畔，一口一口地吐血，他冷白色的侧脸早已被大半鲜血染红，湿漉漉的黑润长发尽数落在侧脸旁的石台上，也浸了血……
那双平日里不染尘埃的冰润瞳眸中此刻尽是血红色魔气遍布。
眼神摄人可怖。
江楚容见状心头一颤，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这时，他咬着牙便奋力游到顾明霄身边，从身后扶抱住顾明霄，并且握住他湿润冰凉的手，给他输送无妄剑气——
“大师兄，没事的，白师兄马上就到了。”江楚容嗓音带了一点沙哑，不停地安慰顾明霄。
顾明霄被江楚容半扶半抱住，身上肌肉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听到江楚容这安慰的话语，却罕见地没有挣扎，只是力竭般疲惫地垂下了他那疏淡湿润的乌墨色长睫，缓缓呼吸着，任由江楚容给他疗伤……
恰好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江潮生和白辰冰赶到了。
顾明霄心头一动，就想勉力睁开眼，吩咐二人。
可两人已经误会了。
他们一眼就看到池边那刺目鲜红的血，再看到被江楚容扶着的脸色惨白的顾明霄，第一时间，两人同时凛然。
江潮生脸色倏然冷下，浑身杀机暴涨，一旁的白辰冰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江潮生就已经纵身飞至，上前就要一掌拍出——
只是瞬息的事。
江潮生那一掌已经要拍到了江楚容身上。
江楚容和顾明霄同时反应了过来。
结果这时江楚容回过眼来，一双漂亮乌润的眸子求助一般看向他，长睫颤颤，眼圈微红。
江潮生对上这双漂亮的眼睛和里面那些殊无恶念的情绪，怔了一瞬，动作稍微迟疑了一秒——
就这么一秒，江楚容半拖半抱着顾明霄往旁边闪了一寸，白辰冰也抢上前来，拦住了江潮生的大半招杀意。
但这掌的掌风还是擦了过来，狠狠落在了江楚容白皙的肩头。
江楚容闷哼一声，却没吐血，也没松开顾明霄。
顾明霄忍无可忍，怒道：“混账！我是让你来帮忙，谁让你动手的？”
怒完，又吐血。
江潮生被拦了一瞬，这会听着顾明霄的话，倒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顿时僵立在原地，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白辰冰反应最快，立刻便上去，要从江楚容手中接过顾明霄。
江楚容见状心头一紧，忍不住就握住了顾明霄的手——第一反应是顾明霄的正魔双修不能暴露啊……
白辰冰接了一下，没把人接过来，有点狐疑。
还是顾明霄似乎立刻反应过来江楚容担忧的事，这时他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江楚容的手，就缓缓睁开眼。
此刻他鸦羽般长睫掀起，原本魔气遍布的眸中已经是黑润安静一片，只是黑得有点吓人。
同时，顾明霄低声道：“我无事，不必怕。”
江楚容对上顾明霄这双眼，怔了一瞬，终于会过意来，指尖缩了缩，便慢慢放开了顾明霄的手。
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顾明霄。
白辰冰把人接了过去。
顾明霄被白辰冰从浴池中扶着起了身。
接着，他信手扯了池边的雪白外袍草草披上，抬手拭去唇边残血，便看向一旁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的江潮生，哑声吩咐：“潮生，你继续替他疏通经脉，他经脉应该还未完全闭合，等辰冰一会来了，你们俩再一起替他灌顶。”
江潮生刚才办错了事，这时心中有惭愧，连忙抬手抱拳应“是”。
顾明霄吩咐完便转过身，缓步朝行宫深处走去，白辰冰连忙跟上。
江楚容这时静静看着顾明霄离开，薄唇微抿，神色里都是担忧。
等到顾明霄的身影快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一点什么，忍不住就高声道：“大师兄你好好保重！不要担心我灌顶的事。”
顾明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远远的，江楚容已经看不清顾明霄脸上的神色了，但却十分清晰地能看得见顾明霄那双幽邃冰润的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