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容找过来时, 只见院中数棵参天大树，藤萝垂丝。天光明澈, 丝丝缕缕从那叶片间和大树围绕的空地上照射下来, 落入院内。
彼时顾明霄坐在院中一处石桌前，院中淡紫色花瓣簌簌，落英遍地，藤萝随风轻轻摇曳。
他就这么影影绰绰身处一片花影中，俊美如玉的侧脸在日光照耀下极为通透清冷, 衬着他那一身简素白衣和流瀑般的及地墨发, 愈发翩然若仙。
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大型仙侠网游里顶级NPC的出场动画, 斥资数百万那种。
江楚容忍不住再一次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但很快, 他又抽回神, 先朝顾明霄行了一礼，就轻声关切问：“师兄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顾明霄回过眼, 琉璃般的眸子遥遥从他身上扫过, 就道：“好多了, 过来坐。”
今日的顾明霄待人似乎分外柔和，江楚容怔了怔, 立刻开心心地走过去, 在顾明霄对面坐下了。
这会，他想了想, 先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些白辰冰和江潮生给他的伤药, 放到顾明霄面前。
“一点心意, 师兄收着。”
顾明霄看了一眼，哑然：“这些我都有，你自己收着吧。”
虽然早料到会如此，但此刻江楚容被拒绝还是有点小失落，不过迟疑了一下，江楚容还是收起了那些伤药。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魔族搜罗的那些地级功法拿了出来，推到顾明霄面前。
倒也不是他不想把从梵天神王和魔尊处弄来的天级功法拿出来，实在是这两个功法一个确定被魔尊动过手脚，一个可能被魔尊动过手脚。
万一顾明霄修了，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顾明霄看到那些地级功法，静默一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楚容心头咯噔一声，但他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对策。
所以这会他勾唇笑笑，就眸光明净地看向顾明霄，坦然道：“这是我在魔族缴获的战利品，上缴给大师兄，不应该么？”
顾明霄闻言，看了江楚容一眼。
江楚容笑吟吟地看他，一双桃花眼弯弯的，里面都是明亮狡黠的光芒。
最终，顾明霄还是伸手取过了那些地级功法，面上只淡淡道：“下不为例。”
江楚容见状，就知道顾明霄接受了他的好心，心里很是高兴，但嘴上还是极为乖觉地道：“嗯！反正以后我也不会去魔域了，就只有这些。”
顾明霄不说话了。
若是往日，江楚容这会肯定会觉得尴尬，但此刻他不知怎么了，总觉得顾明霄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他确实有话要讲。
所以只是稍许迟疑，江楚容就祭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低声试探道：“大师兄，我可不可以请个假，回家一趟——我好久都没有回家了，这次我都马上法相境了，正好也能荣归故里一下~”
顾明霄：“去多久？”
江楚容本来都想好如果顾明霄拒绝，他就再扯点别的理由，比如哪个好友病了之类的，结果顾明霄直接就问“去多久”。
一下子都把他搞不会了。
但很快，江楚容就从善如流地道：“不会很久，最多十来天二十天吧。宗门竞争神魔禁区名额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顾明霄：“好。”
江楚容：？
旋即他忍不住悄悄瞥了顾明霄一眼。
今天的大师兄也太好说话了吧？
结果顾明霄这时已经取出了一张令牌，递过来：“拿这个去弟子堂备案，回来也记得销假。”
看着那递到眼前的令牌，江楚容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这简直太顺利了！
超乎他想象的顺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明霄今日为何这么好说话，但江楚容最终还是十分恭顺地伸手认认真真接过令牌，道：“多谢大师兄。”
顾明霄：“嗯，去吧。”
江楚容闻言，心头一动，收起了令牌，就打算起身告退。
但想到什么，江楚容这会还是莫名看了一眼对面顾明霄的清冷面容。
不知为何，江楚容总觉得顾明霄似乎在隐忍什么？
迟疑了一瞬，江楚容目光扫过各处，最终他看了一眼顾明霄手旁那已经大体完成，却还是没有脸的玉像，终于低声道：“大师兄，有些事，你别太放到心里。”
顾明霄掀起长睫，看向他。
江楚容不好直说，只是默默笑了笑，十分含蓄地道：“我觉得，只要有缘分，两个喜欢的人迟早都可以走到一起的。而且大师兄是救世之人，天命之子，大气运在身者。是你的，总归跑不掉的。”
顾明霄看向江楚容，江楚容也用他那双漂亮明润的眸子认真看着顾明霄。
过了许久，顾明霄微微一笑：“承你吉言。”
虽然只是很淡的一笑，而且不算真证意味上的。
但此刻顾明霄脸上那种通透释然的畅然感让人觉得就像是山巅万年白雪融化，清风拂过，一切都从冬天到了春日那般和煦融暖……
江楚容：？！
大师兄笑了！
他笑了！！！
江楚容内心震惊到疯狂鸡叫。
但他震惊完，表面上还是迅速垂头躬身行礼，也嘿嘿一笑道：“那大师兄，我告辞了。”
顾明霄：“去吧。”
这次是十分温和的嗓音，而且是一个确凿的收尾。
江楚容告辞。
不过走的时候，他还是皮了一把。
本来江楚容只是高高兴兴地扭头往外走，沉浸在马上就要跟闻凌“私奔”的快乐中，但走了一段，开心的他忽然就想起什么。
然后，仗着隔得远了，顾明霄就算想打他也打不到，江楚容不觉就停住步子，笑容灿烂地回过头，冲着树下的顾明霄挥手：“大师兄——！”
结果，顾明霄正好在看他。
江楚容诧异了一秒，一边愈发地用力挥手一边就大声说：“我走啦，大师兄你在宗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还有——”
“大师兄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可以多笑笑吗？”
短暂的静默后。
隔着绰约花影，江楚容似乎看到树下的那袭白衣轻轻冲他含了一下首。
江楚容愕然一瞬，回过眼，飞速溜了。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今天的大师兄，脾气真的好到难以置信啊……
这样都没骂他……
·
去弟子堂拿顾明霄给的令牌请了假，江楚容立刻便要飞奔回小院。
但江楚容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刚御剑而起，一道深红色魔气忽然就从弟子峰的丛林中钻出，钻入了他的衣领中。
江楚容怔了一秒，喜出望外，但还是秉着理智压低嗓音道：“闻凌，你来啦？”
闻凌的嗓音通过同心生死契传来：“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直接出发，不要节外生枝。”
江楚容当下再不迟疑，笑了一笑就道：“好！直接出发！”
于是，江楚容直接御剑调转方向，朝着山下飞去——
只见一道飒爽青色身影掠过长空，从无妄剑宗上方飞过，又直直飞出了无妄剑宗……
·
江流湍急，一艘漂亮的白玉舟飘在江上，朝着妖域的方向疾行而去。
江楚容此刻十分悠闲地靠在船头，任由江风吹动他耳畔的发丝，观赏两岸的景致。
无妄剑宗处在深山之中，两岸便都是巍峨群山，苍茫壮观。
这会行至江南地界，两岸就变得繁华起来，笙歌小楼、花街烟柳，朦胧缠绵，望过去都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江楚容正看得入神呢，忽然，闻凌掀开帘子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江楚容连忙收回眼，关切道：“你怎么样？”
刚刚闻凌一出来就说天魔心种状态不太好，要调理一番，江楚容连忙让他去了，自己则在船舱外守着。
这会，闻凌总算出来了。看他神色，也似乎是好多了。
闻凌果然也道：“好多了。”
江楚容端详了片刻，见闻凌神色果然如常，就忍不住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闻凌我跟你说，我今天居然看到大师兄笑了。”
闻凌：……
真没想到江楚容出来对他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
但这时闻凌还是道：“笑又怎么了？”
早知道闻凌会在这处扫兴，江楚容撇撇嘴就道：“我很吃惊嘛，大师兄那样的人居然也会笑。”
“而且告诉你，大师兄是因为我很隐晦地对他说说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才笑的。”
想到这，江楚容又忍不住微微感慨了一声。
“他真的很喜欢那个魔族公子啊。也不知道那个魔族怎么样，希望不是个坏的吧。”
闻凌：“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还是很扫兴的话，但莫名多了一丝熟悉的隐忍。
不过这时江楚容没注意到这丝隐忍，只笑笑，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很庆幸，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你想，哪怕是大师兄那样的天之骄子都有求而不得的时候。但我自从遇到你之后，似乎运气都很好。”
“哪怕在魔域的时候，我都没吃过什么苦啊。”
“现在回了正道，居然还能抽空跟你溜去妖域，想想真觉得自己会不会也是什么隐藏的天命之子。真好，嘿嘿。”
听到这，闻凌倏然静默了，心情异常复杂。
江楚容说……他跟自己在魔域都没吃过什么苦。
真的吗？
是不是江楚容心里的吃苦跟他想的不一样？
明明跟梵神音对决的那次，江楚容吐血吐得都快死了，那个样子，他记到现在都后怕。
还有被十二神王追击那次，他几乎全程没有现身，都是江楚容一个人在疯狂：操纵白骨舟逃命……
以及后来救白辰冰，其实也是险象环生，只不过他们运气好，配合不错。
江楚容怎么会觉得，他没吃过苦？
想到这，闻凌心头不自觉便涌出一股不知道怎么言喻的酸酸涩涩却又有点温暖的情绪……
直到，江楚容托腮凑到他面前看他，有点不高兴地戳戳他道：“闻凌，你又走神了。”
闻凌猛地回过神来。
对上江楚容那双此刻漂亮明净，却又确实单纯澄澈，仿佛真的从没吃过苦的眸子，闻凌哑然。
面对这样的江楚容，他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楚容见状，以为闻凌还是为天魔心种的事操心，目光动了动，他想了想，忽然就转移话题道：“其实今天，大师兄笑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好看。”
闻凌：？
片刻后，闻凌神色有些复杂地道：“你觉得他好看？”
当着自己的面说别的男人好看？
虽然，这个“别的男人”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别的男人就是了……
但还是很奇怪。
江楚容眨眼，笑眯眯的：“你别急着吃醋，听我说完啊。”
闻凌淡淡瞥了江楚容一眼。
江楚容这时又恢复了认真的神色，静静凝视着闻凌，轻声道：“我是觉得，哪怕是大师兄在想到他喜欢的人的时候，都能那么发自内心地开心。真的很好。”
闻凌眉头轻挑——总觉得江楚容有弦外之音。
果然，江楚容下一句就是：“可你都我在一起了，我都没看到你那么笑过。”
“我怀疑你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
闻凌：……
他第一反应是心口一沉，但仔细看江楚容的神色，眸中带笑，一点忧虑都没有，闻凌又发觉江楚容好像不是在质疑。
那是……？
“你笑一个嘛。”下一秒，江楚容上手了。
闻凌下意识躲开江楚容伸过来掐他脸的手，脸色微变：“住手！”
江楚容还在掐：“我还没看你真正笑过呢，你就不会开心吗？”
“你这个样子，我跟你谈恋爱也很辛苦啊。”
闻凌：………………
最终，闻凌忍无可忍，一把钳住江楚容的手腕，将人推到船舱上按住，沉声道：“别闹，再闹我就生气了。”
江楚容被闻凌钳制住，第一反应是挣扎。
但挣扎了片刻，他没挣扎开，静默了一秒，江楚容长睫颤颤，一点点垂下了眼，薄红的唇微微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