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五————田唐

陆之凌头也不回的说，“别吵吵，我忙着呢！”

他身后的杨部长笑了笑，“小田老师，你随便坐，随便坐……杨寒，给老师倒杯水，拿糖……”

“家里哪儿有糖？”

“哦，我忘了，还没买。”

……

杨部长，你确定不是以为自己已经结婚了，满世界都是喜糖吗？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这毫无疑问。杨方宁结婚，第一个要通知的人，当然是他爸爸……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第一个被通知的人，是张大娘。

杨老爷子只好屈居第二。

但这也足够他开心一个星期了。

“好，好，好……”杨老爷子一边吃巧克力花生，一边扯着嗓子冲外面喊，“小张，我要出院！”

“您瞎嚷嚷什么呢？”杨方宁皱了皱眉，“我结婚和您出院没有任何关系啊！”

“哎，你说了不算，我听我们之凌的！”

……

陆之凌坐在一边，笑的很开心，很开心……

但当病房门忽然被打开的时候，他的笑容也忽然的停止。

门外的人，他认识。

是楚阳。

46.插曲

楚阳怎么都没想到一开门会看到他们两个。一个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以前的恋人，两个人很亲密的很安静自然的牵着手。

在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升起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其一，他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像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那么相配。

其二，他想要从杨方宁手中夺回那个曾经爱他不顾一起的人……

陆之凌爱楚阳多于楚阳爱陆之凌。这是在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中，他们都慢慢了解的一个事实……之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凌很温和，很安静，说话的声音像是秋天的风一样……之凌从来不对他提要求，从来不埋怨，从来都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温柔的站在他的身后。

他要那个人，楚阳的大脑里，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之凌，他要那个安静的男人，他离不开他，只有和他在一起，他的生活才井然有序。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之凌做的。

“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之凌点了点头，他感觉到杨方宁的手在渐渐的施力。

“你怎么来了？”这是杨方宁问的。

“我，师父叫我来。”

杨老爷子把一小把花生放进嘴里，“我让他来的。”

“师父，我，我想先回去……”之凌站起来，他的手还被杨方宁攥着。

“你坐下，怕什么，我和二小子都在这儿，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陆之凌只好坐下，杨方宁的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的把他拥住，“楚阳，你来的也是时候，我打算和之凌结婚，我想，应该告诉你。”

楚阳的眼睛里并没有半点惊讶，他看着之凌，“之凌，我也可以和你结婚。”

之凌的手在轻轻的颤抖。

楚阳向前走了两步，在陆之凌面前，轻轻的蹲下，随后又跪下，“之凌，对不起……求你，求你回到我身边。”

杨方宁看着身边之凌眼睛里的迷茫，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他真怕之凌就这样点了头……他真怕。

如果楚阳不在，他就不会怕吧……

每次楚阳出现，他都害怕之凌就那样毫不犹豫的离开他……和楚阳回到加拿大，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如果那样，如果那样……

如果那样，之凌也许能幸福……

不，不，之凌明明说过爱他，之凌是爱他的。

“楚阳，会乖乖和你回去的陆之凌，早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杨方宁放了心，但是，那个‘早已经死了’却让他莫名的更加纠结。

“你是说原来的你已经死了吗？我爱的你和爱着我的你，已经死了吗？”楚阳的额头放到之凌的膝盖上，之凌能感觉到他在流泪，“我只是犯了一个错。”

之凌看着这个熟悉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凌，我已经离婚了，我知道我爱的是你，我离不开你，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们回加拿大，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之凌，原谅我一次。”

过去的种种仿佛一下子涌进之凌的大脑，那些他已经忘记的，和楚阳在一起的时光，那些美好的，那些曾经让他觉得会是一辈子珍惜的回忆……他，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来……那天，他回到这座城市，坐在小旅馆里，一样一样的翻着他带回来的东西。

照片，会让他想起楚阳。日记，会让他想起楚阳。小说，让他想起楚阳。当他连自己的学位证书都烧成灰烬的时候……他笑，他觉得，他再也不会想起那个人了……

但还是不行啊，还是不行，他想，还是连自己也一起毁掉吧……毁掉那个曾经被楚阳深深拥抱的人，毁掉那个曾经也许被他爱着的人……

“之凌，你在想什么？”楚阳轻声的问他，“你哭了……”

之凌哭了。

“你是爱我的。”楚阳说，然后，他看向一旁的杨方宁，“方宁，你知道，他是爱我的，你放手吧……我答应你，我会让他幸福。”

47.正果

杨方宁是个傻瓜。

他是个呆呆的大木头，傻得夸张，所以他真的放手了，放的很舍不得，很不甘心，很……但无论怎样，他还是放手了。

如果楚阳没有出现就好了，如果没有见到楚阳，他和之凌就会到某个地方去结婚，然后，幸福的在一起生活……这样多简单。

不，不，他不该这么自私。如果没有见到楚阳，之凌也许不会明白，自己分明还是爱着那个人……不管那个人给过他怎样的伤害，他还是爱着他，一如，十年之前。

想到这里，这个号称爱过陆之凌十年的男人，轻轻的笑了，他还真是不懂爱情。

他不懂什么是爱情。

“大哥。”

“方宁啊，你怎么来了？”杨方远撑着床的扶手坐起来，杨方宁赶紧去扶他，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几天不错。”

“那就好，林助理呢？”

“砚青啊，他去买炸酱面，我们中午吃，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多带一份。”

杨方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有点不对劲，“大哥你不是不吃炸酱吗？”

病床上的人笑起来，眼角的笑纹皱着，却满是喜气，“砚青爱吃啊。”

“嗯，是啊。”

“方宁，你今天是怎么了？”

陆之凌坐在师父的病房里，病房里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叫楚阳来……

他不想见到这个人，他这辈子都在不想见到他。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就在两个钟头之前，还抱着他，说爱他，说要和他结婚的人，就那么理所应当似的松开了紧紧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之凌想，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相信见鬼的爱情。

什么是爱情？

爱情就两个暧昧诡异的汉字，而已。

“你怪师父吗？”杨教授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之凌摇了摇头。

“之凌，你们心里都有一个结，那不是个死结，得解开。”

杨方远看着默不作声的弟弟，病房门开了，林砚青提着装了炸酱面的饭盒，高高兴兴的走进来，“哎？杨部长你怎么忽然来了？”

杨方宁看了他一眼，他不明白，大哥说不爱他，大哥说的‘不爱’比自己对之凌说的‘爱’还要多……

但他们，却看上去……那么坦然。

他不明白。

“方宁。”杨方远把饭盒打开，林砚青把筷子递给他，“你知道爱情的化学本质是什么吗？”

杨方宁摇了摇头，他是法学硕士，他不知道。

“是多巴胺在大脑中的奖励机制。”

“我不懂。”

林砚青把饭盒和筷子放到杨方宁的面前，“你大哥的意思是，让那些爱不爱的，都见鬼去吧！”

楚阳就站在师父病房门口，他没有走，虽然，就在刚刚，之凌像是疯了似地哭喊着让他滚……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之凌，即便是在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之凌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依然平静，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

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这个人，他不认识。

他听着病房里师父的声音。师父说，之凌，你应该问问自己究竟要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你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应该问问自己……应该问的太多了。

“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师父是这样说的，之凌知道，所以他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前阵子忽然又见到你，我有多高兴。不是因为那么多年没见你，不是因为知道你和楚阳分了，更不是因为我们二小子终于捡了个机会……”师父安静的看着他，目光严肃又和蔼，“是因为，我看见了我们之凌真正的样子。”

陆之凌的心，轻轻的颤抖，他想起来就在他被张大娘救下，清醒的时候，大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她说，孩子啊，这搞对象，不能搞得连自个儿都不要啦！

并不是他和楚阳分手之后改变了自己，而是楚阳让他把真正的自己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笑，他笑自己真傻，原来他这么不了解自己。

杨方宁看着饭盒里的面条，嘴里好像还残留着早上之凌做的火腿三文治的味道……幸福的味道，有一点泛酸。大哥和林助理一边吃面，一边兴高采烈的聊着当天的经济新闻，然后是体育新闻，然后是社会新闻……到后面还有点明星八卦。

“哦，方宁，老李昨天跟我说，我这病情控制的相当不错，下个月，我看看合适的话，就出院吧……”

林助理把饭盒收好拿到卫生间去洗，杨方宁看着李医生写的病情报告，心里一阵安慰……总算，今天还是有好消息。

“方宁。人都会死的，对吧？”杨方远笑了笑，“你看，他现在多开心。”

卫生间里传来林助理哼歌的声音，杨方宁看着自己的大哥，“是啊，他很开心。”

依然站在师父病房门口的楚阳被门忽然打开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他看到之凌急冲冲的跑向电梯间，看都没看他一眼。房间里传来师父的声音，“你还不进来！”

他只好灰溜溜的走进病房，师父把一袋巧克力花生递给他，“吃块巧克力，我大小子说过，巧克力和成分什么什么……”

“和爱情的成分一样。”

杨老爷子笑了，“对……你坐下啊！”

楚阳就坐在刚刚之凌坐过的位置，椅子还温热着。

“楚阳，我们是学法律的……”

楚阳看着自己的老师，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老师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教导他们。

“犯错和犯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错误可以改正，而罪是不能改正的……”老师的眼睛还像十年之前那么有神，声音也还是那么有力，“罪不能改，只能赎。”

时间又飞似地从十年前一下子跳回当下。

“楚阳，不管你怎么埋怨我这个当师父的人……我也还是你师父。你刚刚说的话，有一个错误。你对之凌没有犯错，你犯的是罪。”

陆之凌看着电梯从一楼缓缓升上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想，他该回家吧……也许杨方宁回去了，他有太多的话要说，他要解释太多太多东西。

他有问题要问，他不放心，他在担忧，他在烦躁……

电梯升上了十三层，停了停，才又下来。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大睁着眼睛的人，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个拥抱拥进电梯。

之凌的心，一下子稳住了。

“之凌，我不想松手。”

“杨方宁，你可以生我的气，你可以不理我……”

“之凌，你和我在一起很快乐。”

“杨方宁，你让我解释给你听，你不要一声不响的就走掉。”

“之凌，你不要答应楚阳。你，你……”

“杨方宁，你爱的是我吗？我不像你想的那么温柔那么安静，我很任性也会发脾气……”

“之凌，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说不过楚阳，我爸早就说过，我当不成律师……但是我爱你，我比他更爱你，我会对你好，不会让你难过，你相信我行吗？”

“杨方宁我相信你。”

“我们结婚好不好？”

“但你要发誓再也不能像刚刚那样松开我的手。”

“好，我发誓。”

陆之凌的头靠在杨方宁怀里，偷偷的笑，“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杨方宁心里很甜，很甜，很甜，“什么事？”

“这是在医院，电梯里人很多。”

……

……

“啊？？我忘了，哎呀，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您去几楼？您去几楼？”

48.温暖

如果有人问杨方宁，爱情究竟是什么，他肯定会告诉你……他不知道。但如果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陆之凌，那么他就会紧张兮兮的左思右想苦思冥想半天……然后小心翼翼的说一句，我不懂爱情，但是我爱你……

嗯，杨方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不成律师，不能把公司安顿的井井有条，不会说漂亮好听的话，会让家里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

但他是个走运的人，他有了一个爱人。这个人伶牙俐齿，有法学博士学位，会讲流利的法语，很聪明，对内对外都能应对自如……

这个人叫陆之凌。

嗯，叫陆之凌。

现在，这个叫陆之凌的人，正悠闲的坐在杨方宁房间的小沙发上，看着小茶几上玻璃鱼缸里的陆来发，笑眯眯的哼着婚礼进行曲……杨方宁勤奋的对着电脑处理公司堆积很久的文件。门外传来客厅里杨寒和小田老师窃窃私语的声音……

谈话内容和他们有关。

杨寒说，我二叔要结婚了。

田元说，和上次那个大婶？

杨寒说，当然不是了，和你们陆经理。

谈话中断了大概两分钟，陆之凌都能想象田元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的样子……然后，又传来了小田老师的声音，“那能登记吗？”

“能，去外国登就行。”

“陆经理答应吗？”

“答应，老早答应了。”

“那……”

杨寒瞪了他一眼，“我爷爷我爸爸都没意见，你瞎操什么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