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声————河野葵

　　因为，阿悠无法全然了解佳织的心情。
　　难道佳织过去所受的创伤已经痊愈了吗？
　　被自己心爱的人背叛、伤得体无完肤……每次看到阿悠，难道不曾勾起往昔的记忆？经历过如此深刻的创痛，为什么她还能够再一次爱上别人呢？
　　如果又遭背叛，如果再受伤害……
　　难道她心中不曾有过这种不安和害怕吗？
　　阿悠真的不懂。
　　尚未走出过去，尚未打开心门的阿悠真的不懂。
　　立在窗边，看着望月的车子离去，阿悠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沙沙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上了床的波波，把鼻子伸向枕下，企图拉出什么。
　　“啊，喂！”
　　阿悠赶忙把波波拉开，拿出藏在枕下的纸张。
　　纸张上的字整个向右上方斜。字字句句都是爱的独白。写下它的人有满腔情意无处宣泄。
　　在图书馆偶然发现这张纸后，阿悠直接将它带回来，并没有再把它放回书中。
　　阿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时候，手里拿着这封不知是谁写的、要寄给谁的情书，阿悠下意识地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放进自己的制服口袋里。
　　——是的，这个也是……
　　阿悠拿着信躺在床上。波波晃着它脖子上的铃铛，爬上了阿悠的胸口。
　　“……波波，喜欢一个人，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看着波波不可能出现答案的蜂蜜色眼眸，阿悠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见你的日子里，又想回味那份是种什么样的苦闷，所以一整天都想着你。）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苦闷？是不是明知会有可悲的结果，仍然非爱不可？要怎么样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呢？
　　一向不喜欢被盯着瞧的波波，此刻竟直愣愣地看着阿悠，就好象竖耳倾听着阿悠的心声。
　　“你懂吗？”
　　被阿悠这么一问，波波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移视线，用鼻尖擦着阿悠手上的情书。
　　“你也喜欢这个啊？”
　　阿悠拿起纸张，在波波面前晃来晃去。
　　“这是情书哦！不过，不是给我的。写这封情书的人一定非常地善体人意。”
　　波波盯着纸张打转，用一种苦恼的声音不断发出喵喵的叫声，好象想表达什么。
　　　　
　　次日。
　　到了午休时间，阿悠三两口扒完了饭，就上图书馆去了。
　　他已经对私自拿走情书一事，感到后悔了。
　　就算他无意拿出来，但是对写情书的人而言，这却是篇认真而苦闷的爱的告白。如果他知道这封情书已遭人任意阅读，恣意想象，心情势必不佳。
　　阿悠不许别人踏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当然他也不轻易进入别人的世界。阿悠为自己的无礼、任性感到羞愧。
　　图书馆里一片悄然。
　　会利用午休时段来图书馆的人不多，今天也不例外。除了有一位图书委员之外，还有两位学生。阿悠确定他们暂时似乎不会离开座位之后，即假装要找书而往里面的书架走去。
　　他想找机会把信放回去。
　　或许失主已经发现情书不见而开始寻找了。这之前，阿悠希望能让信归位。
　　目的地就在眼前，阿悠却倏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书架旁有人影。
　　——有人。
　　一抹不安袭上心头。阿悠屏息静静地靠近人影。
　　他看到其中一个男生，站在书架前翻动着书。
　　他有着一头明亮活泼的茶色头发、直挺的鼻梁、充满智慧的侧脸，但是看起来却有点儿吊儿浪当。因为他的衬衫扣子没有扣全、胸前的领带也不端整。不过180左右的身高却有着相当的威吓感。看来这个人的年级应该较阿悠高。
　　这名学长将书翻了好几回后，啪的一声把书合上。
　　阿悠看到书名了——
　　《波之小说全集4》
　　“啊！”
　　阿悠小声惊叫。
　　学长回过头，正好和阿悠的目光形成交集。阿悠的心怦怦作响。因为学长的视线直入阿悠的眼眸。
　　——他是谁？
　　原本只是模糊的翦影、原本只是图书馆中的一景，他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突然间豁然开朗，四周的状况都鲜明地浮现。
　　就在这一瞬间，阿悠想起了波波。不知何故，阿悠就是觉得这位学长所散发的气息和波波是相同的。
　　阿悠不发一语，呆呆地看着学长。而这位学长可能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所以神情惊讶。
　　“你……”
　　就在这位学长面带疑惑，犹豫着是否该开口时，阿悠的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臣，书找到了吗？”
　　“啊？找到了，找到了。”
　　这位学长将视线自阿悠身上移开，面对阿悠身后的同学举起书。看来是这位学长的朋友来找他了。
　　“搞什么嘛？这本书你不是借过了吗？你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找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在搞什么呢？”
　　“对不起、对不起。”
　　这位学长笑着赔不是。而他的朋友侧目看了阿悠一眼，斜了斜嘴讥讽道：“怎么了，改变宗旨了？”
　　“少胡说八道。走吧！”
　　学长拉着朋友的手臂准备离去。突然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并且回过头来。
　　“……你是不是也想借这本书？”
　　说这话的同时，学长把手上的书递到阿悠面前。
　　阿悠反射性地把头一摇。
　　“不是。”
　　“喔。”
　　学长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他的朋友边看着阿悠，边加快脚步和这位学长并肩而行。
　　“他长得好可爱。有点像你以前的女朋友耶！”
　　“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那一个啊！你们在两个月前分了。”
　　“请你不要这么说，听起来像在挖苦人。”
　　两人边谈边走出了图书馆。
　　阿悠在空无一人的书架前，盯着原本放着《波之小说全集4》的空位。他觉得口袋里的信，越来越重了。
　　上课铃响了，但是阿悠并没有回教室。
　　到了第五堂课，阿悠除了精神好象开始涣散之外，就是不想到有人的地方，这是入学以来，阿悠第一次跷课。
　　瞧着学生们慌慌张张地往教室里冲，阿悠却在往教室顶楼跑。可能是因为没有风的缘故，顶楼接受过阳光的洗礼后，似乎比教室里还暖和。
　　阿悠靠着顶楼入口处的墙壁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封折出四个角的信。
　　这封信该还到哪里去呢？夹信的那本书，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图书馆呢？是明天？还是后天？也或者是一个星期后？信的主人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信的主人是谁，当时阿悠才会毫不在乎地把信带走。但是，就因为自己的轻率，才让这封信成了迷路的孩子回不了家。
　　或许这封信再也回不到它主人的手中了。
　　阿悠实在没料到那本书会那么快又被借走了。因为看《波之小说全集4》的人应该不多……
　　难道……
　　突然，某种假设直击阿悠。难道借书的那位学长，就是信的主人？
　　学长的朋友喊他为“臣”。他的身材高挑、容貌俊逸，看起来不像是会写这种信的人。
　　那位学长会是信的主人吗？
　　他发现信夹在还给图书馆的书后，才回到图书馆想再把书借出去？
　　由于那位学长长得一点都不像会写这种信的人，所以阿悠当时也未深思。不过，他的朋友好象说“这本书你不是借过了吗？”……
　　（以前借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操场上大叫。
　　“笨蛋！臣，你踢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阿悠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走到顶楼边，隔着围墙往下看。操场上好象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穿着运动衣的学生们，正在进行一场足球大赛。
　　“这么漂亮的球，怎么会接不到？”
　　“他在发呆怎么会接得到！”
　　“谁说我在发呆！”
　　阿悠凝神看着那位大声反驳的学生。高挑的身材、茶色的头发、突出的五官……没错，就是在图书馆碰到的学长。
　　他是二年级的学长！
　　黑色的运动衣上，很明显的有两条蓝色的杠杠。
　　操场上的臣，一面和同学说话，一面看着球落到对方的手中。他慢吞吞地走着，对于下步棋该如何走，似乎有些迷惘。
　　“喂！认真点！”
　　担任裁判的老师气得大吼。站在老师背后的臣，突然摆出一个“FUCK YOU”的动作。
　　“臣，了不起。”
　　同学的嘲弄，换来了老师的注意。老师敏锐地回过头。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那为什么要逃？”
　　老师丢下裁判工作，冲出去追赶如狡兔般逃脱的臣。
　　阿悠哑然地看着在操场上演出大逃亡的臣。
　　他会是信的主人吗？
　　臣实在不像信里所描绘的，是一个陷入苦恋的人。信的主人把相思放在心坎里，完全是一厢情愿的……
　　（我只能在心里想着你。〕
　　现在在操场上奔驰的臣，看起来是那么的阳光，那么的率真，完全感受不到丝丝阴霾。
　　其实就算现在知道信的主人是谁，似乎也晚了一步。但是，晃着一头茶色头发、在操场上轻快地跑着的臣，已经骚动了阿悠的心。
　　没有证据显示臣就是这封信的主人，但是也没有证据显示臣不是这封信的主人……
　　阿悠的视线一直追逐着臣。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发现－－
　　自我封闭的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闯进了他的视线（世界〕。
　　阿悠一心只想找到信的主人，所以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眼不再虚幻、不再茫然，而是定定地追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三章
　　　
　　两天后，当阿悠再度来到图书馆时，《波之小说全集4》，已经回到书架上了。
　　那位名叫臣的学长，到底是因为想再拜读《波之小说全集4》，还是因为想寻找那封信，才再次把书借出去的？阿悠得不到答案。当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信，也一直未能归位。
　　看到书的那一瞬间，阿悠迫不及待地伸手拿下。
　　也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本书里的世界——发现信的那一天，阿悠有此强烈的感觉。所以才执著地想再看看这本书。
　　也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本书里的世界——想到这个人就是臣，一种无名的感情开始狙击阿悠。阿悠觉得臣的频率和自己的极为相似。
　　阿悠一面想着臣一面翻书。他希望自己也能够寻得臣所探索的世界。
　　就在阿悠拿着书，准备回到放着外套和书包的位置上时，突然瞥见一头茶色的头发。
　　瞬间的惊讶之后，心忖难道真的是他？阿悠蹑手蹑脚地走过那个人旁边。坐在那儿的果然就是臣。
　　阿悠拉开椅子的声音，引起了臣的注意。臣抬起头来看着阿悠，阿悠却故意低下头去佯装没看见。一颗心却噗嗵噗嗵地跳。
　　臣何时坐在这儿？何时进入图书馆的？阿悠浑然不知。
　　臣就坐在隔了阿悠二、三个位置的斜对面。由于邻座无人，阿悠可以很轻易捕捉到臣的一举一动。为了掩饰自己的兴奋，阿悠翻开小说开始阅读。但是已经熟悉的内容却没有一个字能够进入阿悠的脑海里。
　　图书馆寂静得令人窒息。每当臣翻动书页或是搔着头在笔记上写些什么的时候，阿悠的心跳就会加速。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会让阿悠觉得不舒服。阿悠没有当下离开图书馆，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阿悠低下头追逐着眼前的文字。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来。
　　“你果然在这里。”
　　阿悠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
　　一位像是学长的人和臣亲切地交谈着。
　　阿悠揣测他就是上回午休时间，突然叫住臣的那个人吧。不过，阿悠对他的长相实在没什么印象。
　　“还不回去啊？”
　　这位同学一面看表一面询问。臣低着头回答了一句“再等一会儿”。
　　“你在干吗？”
　　“翻译英文，明天就轮到我了。”
　　“对了，你跟我说过要到这里来翻译的。”
　　阿悠一直努力地想进入书中的世界，可是书就是停在第一页。在不知不觉中，他已转而竖耳偷听臣和朋友之间的对话。虽然彼此的座位仍有点距离，但是在没有其他杂音干扰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能回家翻吗？”
　　“不行。在家雅雅会妨碍我。”
　　“雅雅？谁是雅雅？新的女友？”
　　“是只猫。我养的猫。”
　　——啊？
　　阿悠惊愕地抬起头。正好和也抬起头的臣四目相交。
　　瞬间的反应，让阿悠无法置信。因为阿悠的心不但差点蹦出来，连脸颊也迅速燥热。
　　阿悠暗忖自己的脸一定一片绯红。睁着大眼睛的臣，则是一脸的疑惑和惊讶。
　　阿悠羞得立即移开视线，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座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狼狈，只是仓皇失措地借了书，逃出图书馆。
　　“我回来了，波波。”
　　一回到家，波波即晃动着铃铛，跑到阿悠的脚旁磨蹭。
　　佳织出门后，波波似乎已经等阿悠等到不耐烦了。打从阿悠进了玄关后，就一直在阿悠的脚旁盘旋不去，跟着阿悠一起进了房间。
　　阿悠换好衣服后，马上从书包里拿出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他趴在床上，把书放在枕头上，翻开封面。在床上一直盯着阿悠的波波，突然跃上了床，赖在阿悠正准备阅读的书上。
　　“喂，走开！”
　　阿悠下逐客令，但是波波非但一动也不动，还在摊开的书上舒展黑得发亮的身体，让阿悠一个字也看不到。
　　（不行，在家雅雅会妨碍我。）
　　（雅雅？谁是雅雅？新的女友？）
　　（是只猫。我养的猫。）
　　臣和他的同学在图书馆的对话，突然闪过阿悠的脑中。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呢？阿悠一想到臣看到自己满脸通红时的惊讶表情，又是一脸羞怯。
　　真是令人惊奇。没想到臣竟然也和自己一样养了一只猫。
　　第一次看到臣，随即联想到波波，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沉着、稳重、平易近人……又养了一只像波波的猫，所以阿悠才会觉得他所流露出的气息像极了波波。
　　阿悠把坚持赖在书上的波波抱起来，翻了个身，再把波波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会取名为雅雅的猫，或许有着不输给波波的美貌。说不定雅雅和波波一样是只黑猫。”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会儿之后，阿又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是猫的命名者，只有像波波一样的黑猫，阿悠才会取名为雅雅。因为对阿悠而言，宛如黑暗化身的黑猫，比任何高贵的猫都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