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杨童伶

　　绝望，彻底的绝望。

　　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日一日的衰弱下去，憔悴下去，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双颊已经凹陷下去，眼眸黝黑异常，却没有半点星光，黯淡无光，失去焦距仿佛正望着遥远的某个地方。

　　身体愈发的单薄，恤下面的胸口肋骨清晰可见，腰身纤细的让秦放每每抱住就感到心痛的地步。

　　出神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很少会跟秦放说话。

　　有时会望着秦放，呆呆滞滞的半响，神情恍惚，之后露出一个异常温柔的笑容。

　　好像是通过秦放在看另外一个人一样。

　　什么爱恨情仇，是非对错，在现实面前早已苍白无力，根本就不重要了。

　　只想要韩墨能够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牵着韩墨的手，在街上小心翼翼的走着。

　　不去顾忌四周人诧异，甚至是匪夷所思的目光。

　　回到这个城市已经快半个月了。

　　当他打开阔别已久的房门的时候，带着潮湿略有些腥味的霉臭味扑面而来。

　　已经离开了三年了......

　　这里的一切依旧，跟当初自己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墨站在门口，心潮澎湃。

　　没有过多透露出不安异样的情绪，他只是感到有些好笑。

　　兜了那么多圈子，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原地踏步。

　　那么，这么多年来的是是非非，又是为了什么呢？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秦放转过身来，小心的牵着他的手。

　　他默默的跟着他的步伐，再次踏进这个他熟悉的地方。

　　曾经的幸福，镜花水月，再如同玻璃般的支离破碎。

　　他所记得的点点滴滴，都那么清晰的刻在他脑子里。

　　只不过，物是人非。

　　过去便是过去，不管怎样也无法回去。

　　现在，今后，未来，又会怎么样？

　　也由不得他去想了吧......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他也没有能力去思考。

　　这么多年，他坚持，从来没有放弃，去寻找秦放的踪影。

　　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为了他的背叛，为了自己的报仇......

　　当在医院里听着医生用冰冷的腔调，没有感情的告诉自己，身体的状况的时候......

　　莫名其妙的晕倒在地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记忆的缺失的时候......

　　只是为了报仇！

　　所以要找到他！

　　让他亲眼看着，看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向毁灭......

　　用无尽的悲伤和痛苦，愧疚与忏悔......报复他一辈子吧......

　　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拥着自己的男人，几年来磨砺了他的棱角，让他丧失了之前如火焰般的热度与激情，换来的是温柔似水一般的柔情......

　　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呢......

　　慢慢闭上眼睛，困倦的身体已经不听大脑的指挥。

　　以后会怎么样......

　　都暂且不去想它吧......

　　如果能够一直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将韩墨轻柔的放在床上。

　　秦放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深吸一口，感到窒闷的胸口开始有所缓解，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他带韩墨回来，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的想法。

　　他如何能够放着那个男人不管？

　　今后的何去何从，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思考过。

　　从韩墨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已经快十天了吧......

　　还没有跟警局联系......

　　走到客厅，秦放拿起电话，先给李队长拨了个电话。

　　"没事，现在我回家了......"

　　"嗯......放心，不要担心我......也许我要申请调回来......"

　　"好，我跟张局联系......"

　　"不，我要留在他身边......不能抓他......不行......否则我带他离开......"

　　"......嗯......我明白......可是我不能再离开他......"

　　"......我没办法再放下他......无论怎样，就算辞职......"

　　"......好......谢谢李队......"

　　放下电话，轻呼一口气。

　　走到卧室门口，又望着躺在床上静静闭着眼睛的人半天。

　　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咯嗒一声，带上房门离开。

　　※※※※※※※※※※

　　余晓有些心急的看着腕上的手表，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接到他的电话，就毫不犹豫的放下手头的工作，飞快的来到约定好的地方，心急火燎的等待着。

　　三年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老大！"挥着手跑到那个人面前，映入眼眶的是那张依旧漂亮没有染上任何岁月风尘的脸庞。

　　身形依然是那么挺拔修长，穿着简单的恤牛仔裤，神情间却带着深深的倦怠与疲惫。

　　"小鱼儿，好久不见！"兄弟间的一个拥抱，秦放看着这个跟自己搭档很久的兄弟，脸上第一次露出会心的笑容。

　　"跑哪里儿去了，也不给个信儿，让人挂心呐？"余晓捶了秦放一拳，满脸都是关怀之色。

　　"这几年你在哪儿啊？过的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儿吧？现在回来是为了啥啊？怎么不在局里了啊？我每次问张局他都不给我个准儿信，你是不是兄弟啊，都不坦荡一点儿......"

　　唠唠叨叨的问了一大堆话，这才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我急了点儿，看着你真是太高兴了......"

　　秦放笑笑，没有像几年前那样露出丝毫不耐烦或者暴躁的表情。

　　余晓有些奇怪，唏嘘不已。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老大现在......几乎变了一个人一样......

　　"老大......"

　　咬了咬嘴唇，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吞咽下去。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那无尽的悲哀笼罩在秦放周围，眼眸中尽是那化不开的痛与愁。

　　是因为那个杀手......

　　乌鸦......韩墨......

　　"先不说其他的，找你有点儿事儿。"

　　"你说~~"

　　"我之前找过唐其深，结果他现在把那家店给关了吧？你帮我查查，在哪儿才能找到他。"

　　突然看见余晓的脸红的跟番茄一样，秦放有些不解的望着他。

　　"那个......唐......他......其实，他现在......很好找的，老大你如果要、要见他......可以去我家......"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声。

　　秦放却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异样，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理所当然。

　　"唐其深怎么就待你家里了？成，赶紧吧！"

　　涨红了脸，有些忐忑不安的带着心急火燎的秦放朝家里走去。

　　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大，你找唐其深做什么？"

　　"只是想问他点儿事，反正他消息挺灵通的。"

　　"李队好吗？你俩......"

　　"挺好的，他还在那边，我有重要的事儿就自个跑回来了。"笑着打断余晓的问话，秦放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老大......韩墨......韩墨怎么样了？"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来。

　　张局几天前就给他打过招呼，说李队打电话回来说韩墨把秦放给带走了，让局子里注意盯着点，有是什么情况要随时上报。

　　余晓一听就明白，这俩迟早会回来的。

　　也许当初他还不懂老大跟那个杀手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么些模糊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慢慢清晰的展现出来。

　　为什么会爱的那么痛苦，那么无奈呢？

　　他甚至无法去想象，当初老大会做出那样决定时的心情。

　　如果换成是他......

　　他是没有办法去做到吧？

　　牺牲那个男人......

　　牺牲自己的爱......

　　第三十章

　　唐其深看见跟在余晓身后的秦放，脸上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

　　"你......？？怎么是你？"

　　站在面前的秦放不再是几年前那英姿勃发的模样，异样的成熟稳重，眼角是抹不开的浓烈的忧郁。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情绪出现在秦放身上。

　　"我找你有事儿。"淡淡的说着，不留痕迹的撇了余晓一眼。

　　心知肚明，然后堆上讨好的笑容，亲热的走到余晓面前，毫无顾忌的揽上他的腰，咬着耳朵低声说道："难得你好兄弟回来，今儿你露露手艺怎么样？"

　　手肘狠狠的一个用力将身后那个有些无赖的人推开。

　　耳朵根都红的快滴血了。

　　呐呐的侧着身子，不敢看向秦放，小声的说道："老、老大，我去弄点吃的，你俩先聊着......"

　　接着赶忙冲出去进行采购。

　　唐其深笑意融融的望着他，直到身影完全看不见为止，这才回头将注意力放在秦放身上。

　　终于看出端倪来的秦放，笑了一下，"没想到，余晓居然跟你混在一块儿了。"

　　有些得意，唐其深来回晃着头，"那当然，我看上都还跑不出我手掌。"

　　"你对他来真的？"

　　"是，这辈子，就他了。"

　　吁了口气，秦放闭了闭眼睛，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带着赞叹，甚至是有些羡慕的笑容。

　　"真好。"

　　"......"若有所思的看着秦放，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消失这么久的人会突然跑到他面前来，应该不会只是拉拉家常那么简单吧......？

　　"我要找高梓敬！"直奔主题，秦放盯着唐其深，眼睛都不带眨的。

　　"......找他做什么？"

　　"......跟他谈谈......关于韩墨......"只是说出这个名字都那么艰难，口中的苦涩又开始不听的蔓延。

　　"韩墨？？"听到这个名字，唐其深脸上甚至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

　　"......"

　　"韩墨跟你在一块儿？这么几年都跟你在一块儿？"

　　"......不，最近他才找到我的。"秦放平静的说，垂下头来，慢慢点上一支烟。

　　"最近？？高梓敬找他都快找疯了，没想到他自个跑你那儿去了。"

　　眼皮跳了一下，秦放抬起头来，"高梓敬还在找他？"

　　"废话，这几年他都没放弃过，韩墨可真会躲的，怎么也找不着~~~~"

　　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这三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三年啊......

　　"韩墨在哪儿呢？"

　　"我家！"抽了口烟，神色间尽是冷静淡定。

　　"行了，你也不用特意找高梓敬，你们俩一回来他那儿肯定就知道了。"

　　"你能联系上他吗？"秦放不为所动的继续问道。

　　"......能，不过你找他干嘛啊，你还不怕他动手把韩墨给......"

　　"其他你别管，帮我约他见面，明天，就在我跟他第一次见面那间酒店。"

　　"秦子，你可得想清楚了，高梓敬他不是简单人物......"话没说完，门已经开了，余晓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

　　吞下剩余的话，唐其深连忙迎上前去，接过余晓提的东西拿进厨房。

　　"老大，你先歇会，我去弄点饭，马上就好！"

　　秦放点头，看着唐其深跟余晓一前一后的身影。

　　止不住的苦涩又开始在心里弥漫。

　　苦笑一下，曾经，也许，我跟他......

　　※※※※※※※※※※

　　高梓敬在秦放回来的第一天就得到消息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秦放居然会主动约他见面。

　　脸上的戾气收敛了不少，高梓敬现在看上去几乎没有黑道大哥的霸气与狠戾，居然有几分斯文的带着些许商人的味道。

　　"我没想到你会找我。"高梓敬把玩着手中的咖啡杯，心里居然是没有想到的平和。

　　秦放深深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迫使他背叛韩墨，逼着他亲手把韩墨送到他手里恣意玩弄蹂躏的男人。

　　只是一个可笑的悲哀的男人......

　　跟自己一样的悲哀......

　　"为了韩墨，我不得不来找你！"

　　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传来的轻颤，秦放看见高梓敬脸色有些微变。

　　"......他还好么？"半响，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来，那么小心翼翼。

　　"半个月前他才找到我......情况非常不好！"慢慢说出这些话，观察着高梓敬的表情变化。

　　"什么？半个月前？之前的他在哪里？"

　　"......你也不知道？"这下轮到秦放吃惊了，心顿时凉了半截。

　　本来他以为韩墨这几年都在高梓敬手中，最后摆脱了高梓敬这才辗转碾撤的找到他想要报复这么多年的......

　　可是，居然，不是这样的？

　　不是在高梓敬那里，那么这三年......

　　两人互相对看了一样，心里想的都是同样的疑问。

　　最后，秦放再次开口："其他的不说，他现在情况很糟糕，记忆有些混乱，大脑神经居然被药物破坏......你给他注射了什么，三年前......"

　　高梓敬苦笑一下，心如同被钝器来回拉磨一般。

　　"......迷药、催情药......只要能让他老实下来的药，我都用过。"

　　"没办法治疗吗？"

　　"......没办法。"

　　一拳头毫不留情的挥了过去。

　　大厅四周的人们一阵惊呼，服务员连忙过来，扶起已经被打到在地的高梓敬。

　　细细的鲜血顺着高梓敬的嘴角流下，他却没有任何怒意或者想要还手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冷静的望着一脸怒气的秦放。

　　冷笑一下："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你一样的背叛了他，只不过......跟我选择的方式不同罢了！"

　　脸色瞬时间煞白。

　　秦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梓敬整理了衣服，走到秦放面前，带着同情与无可奈何的苦笑："你跟我都是失败者，一样的得不到他，你甚至比我更加卑劣......别忘了，是你亲手把他送到我身下的......"

　　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喉头被紧紧掐住，窒息到无法呼吸。

　　"......我会想办法的。"扔下这句话，高梓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快步走到车前，握在车门的前的手抖的不成样子，就连钥匙也没办法好好对准插进钥匙孔里。

　　无力的靠在车前，扶着额头，汹涌澎湃的心潮来回翻滚着。

　　墨......

　　"敬哥......"陆潜轻轻开口唤到，成功的将高梓敬拉回现实之中，脸色恢复如常。

　　"走吧！"

　　高梓敬坐在后座，陆潜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询问，径直坐进驾驶室，平稳的驾着车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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