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不透

“嗯。”

“真早啊！”

“我喜欢早一点，没人抢地盘。”

“吴老师，嗯……那个……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哪儿买的？”

“忘了。”

“吴老师和刘老师关系很好吧？”

“一般。”

“刘老师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

“嗯。”

“你觉得刘老师可爱一点还是安平教授可爱一点？”

“唐老师您对他们感兴趣？”

“是啊，是啊！”

“您不怕老公吃醋？”现在的女人，怎么这么不矜持？

“都快成过去式了，谁理他！”唐老师轻蔑地朝窗外白了一眼，“你觉得谁可爱一点？谁好看一点？谁性格好一点？

谁身材好一点？”

“哦……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都好？”

“啊？”

“嗯……也行。”吴越不知道她也行什么，“哦，我差点忘了！严老大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唐老师朝他吐吐舌

头。

“知道什么事吗？”

摇头。其实她能猜得出来。刚刚严老大已经在这里聊了一会儿了。

吴越挠挠头，今天还真是怪了！严老大很少把其他课题组的老师叫到他办公室去，找他会是什么事呢？

他敲开了严老大的门。

“吴老师，坐。”严老大坐在大班椅里，翘着二郎腿，左转二十度，右转二十度。

如果他知道这种椅子被称为“爆菊凳”不知道还会不会坐得这么怡然自得？“严老师找我什么事？”他问。

“也没什么大事。昨天收到一封信，你看看。”他递给吴越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XX大学生物研究所 负责人 收”吴越打开信，立刻就知道今天气氛为什么这么诡异了！内容如下：

亲爱的领导，您好！

我觉得有必要向您举报一件事情。这件事，关系到贵所的名声和所里男教师的安危！

贵所的男职工吴越，是个同性恋！他曾经勾搭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害得他十分困扰，害得他的家人痛不欲生！

同性恋是一种变态的行为，破坏家庭，影响社会安定团结，并且极易传播艾滋病。为了贵所职工的幸福生活和生命安

全，希望领导能开除这个万恶的同性恋者！

此致

敬礼

恕我不能属上姓名

“所长，这……好象是我的私事？”吴越抬头看严老大。

“确实。我找你来，并不想过多地指摘你的私生活，只是想告诉你：做事要低调，搞到别人来举报，影响不好。”

我还不够低调吗？这么多年所里都没人知道。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做了个低调的宣传！“知道了，严老师还有什么要交

代吗？”吴越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别因为这个影响了工作。”严老大又转了转身下的椅子，“嗯……虽然我不该过问你的私生活，

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不会有很多伴侣吧？”

“没有。”这都快单身了，还很多伴侣？

“那就好！我最讨厌那种滥交的人。”

“哦。”

“还有，要注意安全，嗯……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吴越没好气地回答。同性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吗？滥交、性病？他真为自己感到悲哀。“所长请放心

，我自己的身体，会保护好。如果不幸得了什么病，我会请长假在家修养，不会来污染所里的空气。”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年轻，贪图享乐，不懂得保护自己。别想多了。”当然咯，如果你能自觉想多一点，那

是最好。

“谢谢所长关心。我会注意的。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好。哦，对了，你放心，我不会开除你的。”同性恋好象无法成为被开除的理由，要是你超生该多好，我二话不说

开了你！

“谢谢。”笑话，开不开除要看学校的规矩，哪由得了你作主？

吴越走出所长办公室，心情糟透了。周围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让他很厌烦，他讨厌被人围观，被人被品头论足，被人

意淫。他恨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谁这么缺德？以前的男朋友？分手都这么久了，应该不会。被他拒绝过的人？不至于

吧？他想来想去自己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谁会这么恨他呢？

对面的唐老师看到他回办公室，两眼放光。“吴老师，严老大找你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私事。”他突然不想理她，虽然这些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我有事出去一趟。”他说。

吴越匆匆离开生物所。他得躲一躲，否则保不准会对那些八卦的眼神和询问说出些什么不客气的话，做出些不得体的

举动。

下午，吴越正在书房看资料，刘萧来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坐吧。”

“我上午去图书馆了，刚知道。”他偷偷看吴越脸色，“是严老大昨天晚上跟组里的老师说的，还告诉他们别到处乱

说。没想到，今天早上大家都知道了。”

“正常，不知道才怪。”

“你知道是谁写的检举信吗？”

“不知道。”

“得罪谁了？”

“不知道。”

“如果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恐怕不会就这么完的。”

“没事，要来就来吧。”

“你还挺沉得住气的。”

“不就出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父母都知道了，还怕外人知道？”

“所里那群丫头可是相当兴奋啊！”

“习惯了就好。倒是你，别老找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嘿嘿，我无所谓。你捏捏看，我的脸皮有多厚？”他说着拉起吴越的手放自己脸上。

吴越抽回手，说：“脸皮厚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吴越！我是来安慰你的，你还这样伤我的心！我看，八成是你嘴巴不好，得罪人了！”

“管他！”

“吴越，你是不是怕被人围观，所以躲回家里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常被围观啊！那个压力大呀！脆弱一点的人肯定受不了。但我刘萧不同，我非常享受被围观。我说，你打

算什么时候回归工作岗位？”

“明天一早就做实验去。其实也没什么。不爱看就当没看见，不爱听就当没听到好了。上午心情差了点，所以回来了

。”

“哥们，好样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刘萧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几天后，办公室主任接到一个电话。

“喂，生物研究所吗？”

“是的，请问找哪位？”

“你们所的吴越，被开除了吗？”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好好的，干吗开除他？”

“他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啦？是同性恋就不让工作了？不工作你养啊？”办公室主任有点生气，她对吴越一向很有好感。

“我说你这同志怎么这样？同性恋是变态！知道吗？专门勾引男人，还还传播艾滋病！”

“他勾引你们家男人了？还是传染你艾滋病了？”

“同志！别不识好歹！我这都是为了你们研究所，为了这个社会好！你别跟我吵，好好劝劝你们领导，把他开除了才

是正事！”

“神经病！”办公室主任挂了电话。都什么年代了？大家都看耽美了，还有人说这种话！对了，肯定是那个写匿名信

的人！听声音象个老太太。她按一下来电显示，抄下电话号码。

办公室主任拿着写号码的纸条去找吴越。“吴老师，刚刚有个人打电话来，应该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我抄了电话

，你看看。”

吴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往口袋里一揣。“谢谢主任，让您费心了。”

他回家洗澡之前把口袋里东西掏掏全放书桌上。看到纸条，他笑着摇摇头。电话？难道还能打回去骂人不成？人家也

没做什么，只是把一些事实写出来而已，连公开这些事实的程序都是其他人操作的。他把纸条揉了揉，想扔进纸篓里

，迟疑一下，扔进了书桌抽屉里。

吴越拿起手机，翻看里面的短信，都是子龙的。自从子龙搬走，他就舍不得删他的短信了，每一条都留着，直到存不

下，后面的自动把前面的覆盖掉。

“越，这几天妈妈身体不好，我得在家陪他，不能来找你了。”

“越，我刚刚又吃一个煮鸡蛋，一碗粥。最讨厌煮鸡蛋，妈妈每天都逼我吃。”

“越，我又想吃你蒸的鳜鱼了，你想不想吃我炒的芦笋？”

“越，我想死你了！明天中午我来找你，你一定要在家等我！”

……

15．母亲

第二天中午，吴越早早就到食堂吃饭，吃完又打了一份回去。子龙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打车来回要二十分钟

，肯定没时间吃饭。

他回到宿舍漱漱口，换一下衣服，赵子龙就来了。

“越！”他叫一声，抱住吴越就吻。

缠绵一会儿，吴越推开他：“子龙，吃饭。”

“我不吃饭，我要吃你！”

“别胡闹！”

“我们很久没有……”

“你怎么象只饿狼？两个星期就把你憋成这样？”

“看到你我就变成狼了！”

“别闹了。吃饭，乖。”吴越把饭盒放在赵子龙面前，帮他打开，拆开筷子。“快吃吧，都快凉了。”

赵子龙又狠狠亲了吴越一下，才满肚子不情愿地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极不优雅，总是喜欢大口大口地扒饭，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吴越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眼神不自觉柔和

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涌出。

“慢点吃，别急。”吴越把汤往赵子龙面前推了推，“喝点汤。”

赵子龙也不用勺子，端起碗咕嘟咕嘟猛喝两口。

“慢点喝，别呛着。”

赵子龙的眼睛有点湿。他在家里吃饭，燕妮只会笑他吃相难看，象饿死鬼投胎；母亲看惯了，也不管他。在他印象里

，母亲从来就没有微笑着，或者放柔声音跟他说过话，每次不是吆喝就是骂。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脾气不好，他不怪

她。燕妮则是小孩子性情，要哄着。他活了二十七年，所有的温情、柔情，都是吴越给的。至于父亲出事前母亲有没

有温柔地对待过他，赵子龙已经记不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吴越，等吃完饭，饿狼已经想成小白兔了。

赵子龙枕着吴越的腿，抱着他的腰，躺在沙发上休息。虽然没做什么耗时耗力的事情，但当天下午他还是迟到了半小

时。原因是他赖在吴越身上不肯起来。

赵子龙发现中午一个小时不利用太可惜了，于是他天天来吴越这里吃饭。吴越也改成在食堂买两份回去陪他一起吃。

吃完饭他们靠在一起坐会儿，喝喝茶，说说话，偶尔做点会让赵子龙迟到的事情。

一天中午，赵子龙和吴越正喝着茶，他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要他帮忙做点事情。他到书房找纸、笔做记录。打完电

话，把纸笔放回抽屉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纸团。赵子龙随手把纸团展开，居然看到自己家的电话。

“越，你怎么有我家的电话？我记得没抄给你过啊！你还把它揉成一团！”

“什么？”

“喏！”赵子龙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吴越面前一放。

“这是你家电话？”吴越知道坏了。

“是啊！”

吴越想了一下，严肃地说：“子龙，你过来，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前些日子，有人写了匿名信到所里，说我是同性恋……”

“谁？谁这么坏？”

“而这个人，后来又打电话到所里来，用的……正是这个电话。”吴越看了看赵子龙手里的纸条。

“什么？是……真的吗？”赵子龙懵了，他的脑袋嗡嗡响。妈妈知道了！肯定是妈妈知道了！如果是燕妮，早就跟他

闹了！

“子龙，你没事吧？”吴越拍拍他的脸。

“越……我妈，那肯定是我妈。怎么办？”

吴越并不知道那段往事。他想子龙父亲死得早，他母亲肯定把所有的感情和期望都投在子龙身上，而子龙怕让她失望

。

“没事的，子龙。你又不是gay，你喜欢女孩的，跟你妈妈说清楚就行了。至于以前做过的事，认个错就行了，没有母

亲会记恨子女。”吴越劝慰他，劝得自己心里发酸。

“越，你不知道。有些事，我没跟你说。跟你在一起，是我做过的最自私最自私的事情。我总想，不让我妈知道就行

，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我伤了她的心！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没那么严重。你这不已经结婚了吗？”在吴越看来，只要儿子结婚过“正常”的生活，即便他是同性恋，父母也不

会太在意。

“越……你知道吗，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死了……”赵子龙喃喃地说。

“知道，他得了病，你跟我说过。”

“我骗你的。他是自杀的。”

“……”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和一个男人好了……所以，我妈妈恨同性恋，非常非常恨。”

赵子龙的父亲在他五岁时爱上一个男人。这件事被发现后，他被厂里开除了。旁人的嘲笑和辱骂，亲人的责备和哭泣

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终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和他的情人吃了一包老鼠药，抱着死在一起。从此，痛苦和耻辱

就只有赵子龙和他母亲来承担。同龄的孩子追着他在后面喊：“同性恋的儿子！变态的儿子！”邻居在他背后指指点

点……赵子龙痛恨那个勾引了他父亲的同性恋，而他母亲则痛恨所有的同性恋。后来，老房子拆迁，他们搬到了新的

地方，赵子龙心里的阴影逐渐淡化，但烙在他母亲心里的屈辱和恨却永远也无法抹去了。经年累月的怨恨让这个可怜

的女人变得尖刻。赵子龙怕面对她，和吴越一起后，更怕面对她。他怕自己成为同性恋，部分是因为童年的阴影，最

主要的却是因为他的母亲。他知道，做什么事忤逆她都不会比成为同性恋更伤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