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色星辰（出书版）BY かわい有美子

夏天还多少会有一些上下车的乘客，但冬天因为容易被大雪封闭，也无法期待观光客过来，所以站前两家并排的咖啡厅和杂货店兼土产店都没有营业，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非同小可的冷风，虽然这里并不至于是大雪地带，不过冬天时雪经常积到二、三十公分，是个路过的车子多半是四轮传动车并缠上雪链的地方。

「要是坐到下一站就好了，那边站前有计程车，公车的班次应该也稍微多一点。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看到无奈地捂着嘴的高科，楠之濑悠闲出声说道。

「哎呀，最近的站本来就是这里嘛，高科没做错啊。只要叫车的话，计程车应该也会来这边吧？」

「如果请司机开一站的距离的话，计程车过来还是要花二、三十分钟吧？路上也有积雪，光是十几分钟是赶不过来的啊。」

在夕阳西斜的简易车站前，楠之濑把手插进深蓝色牛角扣外套的口袋，边将脸埋入围巾边不情愿的说：

「那不然，虽然很不愿意啦，要不要拜托高见？平井老师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小亮你讨厌高见吧？」

面对理所当然似地开始以「小亮」称呼他名字的高科，楠之濑垂下眼。虽然被说可以叫自己汐见，可是莫名错过时机，还没有用名字来称呼过高科。楠之濑边想着：「重新回想起来，还真叫人坐立不安。」边嘟起唇。

「是那家伙不喜欢我啦。」

楠之濑不擅应付的学生会顾问高见，虽然幸好不是楠之濑他们的圣约翰宿舍舍监，不过他现在是三年级生住的雅各宿舍舍监之一，由于他单身，所以是直接住在宿舍里面。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硬是欠他人情啦。打电话给我们宿舍的大贯老师看看吧。」

高科用车站附设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住在自己宿舍的舍监，但讲到一半，眉宇间就蒙上阴影。

「啊——他去洗澡了吗？而且还是十分钟前？谢谢。」

「不行……」高科边这么说边放下话筒，把退出来的电话卡收回钱包中。

「听说他已经去洗澡了。而且大贯洗澡会洗很久，所以一小时左右是不会回来的。」

各宿舍的浴场活用地利之便，引了温泉水过来，由于有优质的温泉且浴场十分宽敞，所以住宿生也对它赞誉有加，把这个当成少数的娱乐。

「欸，有四十分钟的话，就算是在雪中也回得去不是吗？站在这里的话，会从脚下开始发冷，还是走一走比较好啊。」

楠之濑边原地踏步驱赶攀升的寒意边说道。

「夏天也有不少人会很自然的用走的嘛，他们好像是说大概走二十多分钟吧？因为路上积雪，应该没那么快到，可是也花不到三十分钟吧？运气好的话，搞不好还能请路过的人载我们一程。」

「的确……」高科点点头。今天的雪还没积到不能走的地步，主要道路也有除雪，只要脚不去踩到特别深的地方，就是能正常行走的范围。一这么决定后，高科就盘算着要在太阳还没下山前回去，率先迈步出发。

「好冷喔——」

楠之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就这么匆匆并肩跟上步伐较宽的高科。

「喂，两手插在口袋里走这种积雪路的话会跌倒喔，手套呢？」

「忘记带了。因为今天去程是搭校车，所以很赶嘛？如果只是在学校跟宿舍之间来回的话，我不怎么戴手套啊。高科就会一直带着手套行动呢，果然是因为弹钢琴的关系？」

楠之濑想起高科以前说过，因为会伤到手指，所以尽可能不想打排球一类的球类运动，于是这么问道。

「嗯，算是啦。」

高科边回答，边取下自己一边的羊毛手套递了过来。

「欸？不用啦，你得好好珍惜你的手指啊。」

「没关系的，因为我不可能成为职业钢琴家。只是一直类似习惯那样，从小就注意不要伤到手指罢了。总之先借你，虽然只有一边就是了。」

「啊、那……真的没关系吗？」

「抱歉……」楠之濑道了歉，把手探入留有高科手掌温度的手套。与高科宽大手掌吻合的手套，在他指尖的地方略有些宽松。两人就这样以各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模样，一步步走在积雪的路上。

「在今天的学校里，你的人气很不得了呢，女孩子们都把你围住了。」

高科边走在上坡路上，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笑道。

在校风奔放到无法与卡塔琳娜等学校比拟的女校中，从头到尾都听得到女孩子的尖叫，在走过校园前往学生会办的期间，也被用类似偶像般的呼喊叫了好几次「楠之濑同学」，过程中不断被吓到的楠之濑垂下视线。

「可是，被那样闹的话，我有点怕。」

「怕吗……不过，对方太积极的话，可能的确会怕吧。」

「连学生会干部也净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耶。拜托不要管我睡觉穿什么啦，手机信箱也是，说什么不相信现在还有人没手机、到底住在怎样的深山里之类的，七嘴八舌啰嗦死了。再说，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带手机才比较奇怪吧！」

「的确，该说是气氛有点随便的学校吗，是所很不客气的学校呢。」

看着无奈地笑着的高科，楠之濑嘟起嘴巴。

「你该说是恋爱冷感吗，面对女孩子也特别酷耶？天野倒是说只要是女生，不管哪种都好，从国中生到熟女通吃。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我也有我喜欢的型……而且练钢琴的话，因为女孩子的比率很高，所以不管是她们可爱的地方还是讨厌的地方，看到的机会也比较多啊。」

喔——原来是从以前起，就比我想像中更常被女孩子包围啊。楠之濑没来由地陷入烦躁的心情。这么说来，不久之前有听同社团的桥本说过，高科在弹钢琴的女孩子之间很有名、相当受欢迎之类的话。

虽然峰说过：「他跟你比起来，没有风靡众人的华丽气质。」不过如果丢到女孩子堆中的话，高科就是个完全没有缺点的男人。反而因为他既聪明又懂得做人，而且前途似锦的关系，如果他在身边的话，应该是个不管是谁都会很在意的存在吧？

「对了，高科的喜欢的型是怎样的啊？感觉你好像不怎么缺女友……而且好像也很会做人的样子。」

「我喜欢的型？」

高科笑了笑，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虽然外表当然是美人比较好，不过更重要的是个性温和的女孩子吧？不太有心机、不装模作样，天生个性就很好的女生。还有，莫名有机可乘、教人放心不下的女生。」

「这是模范的回答呢。」

楠之濑一边开玩笑地这么说，一边觉得一瞬间对这种回答有点不高兴的自己很奇怪。

「是吗？意外的没有这种人喔。」

回答完后，高科一瞬间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你为什么要追问那种事啊？」

「问我为什么，只是因为有兴趣啊……」

被稍微拉近距离，并从上方认真地窥探眼睛时，楠之濑莫名狼狈地垂下视线，含糊带过。

「你呢？」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高科维持莫名无法违抗的严肃表情这么问。

「……我……」

正打算回答时，楠之濑发现自己心中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的明确形象。

「个性活泼、温柔的女生？」

「为什么要问我啊？明明就是在说你喜欢的型啊。」

「不是啦……我在想，这么说来，我没有认真喜欢上的女生呢。身边都只有男生嘛，就算在学祭之类的活动上被搭讪，也因为不来电的关系，莫名就不了了之了……这样很奇怪吗？」

「不会啊，不来电的话就没办法了啊。有人因为就算不来电，之后还是有可能会喜欢上对方，所以先交往看看，也有人觉得这样对不起对方，所以不交往。这个大家都各有一套见解，应该没有正确答案吧？」

高科用比平常更飘忽不定的淡然语气回答。这种似冷淡又似温柔，看似温柔但好像又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话方式，听来很不踏实，有种无法冷静下来的感觉。

这种对话好像是在互相试探。对平常个性直来直往，与勾心斗角无缘的楠之濑来说，觉得莫名不舒服，会被挑起复杂的想法。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一直觉得心里暖暖的。

明明两人就在雪中紧邻着漫步，但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看透高科的想法，然后，自己也因为看不透他而感到焦躁。

「钢琴……刚才的钢琴话题。」

再继续这种摸不清对方底细，类似勾心斗角的对话感觉很尴尬，于是楠之濑硬是转移话题。

「你说你不能成为职业钢琴家，是真的吗？明明就那样每天练习？」

「嗯，因为喜欢弹钢琴，所以每天基于兴趣弹，可是跟着有名的老师深造之类的……我的选择当中已经没有这一项了。我有一阵子真的是以考艺术大学或留学为前提弹钢琴的喔。」

「明明能弹得那么好，为什么？现在放弃不会很可惜吗？」

面对不断追问的楠之濑，高科喃喃地说道：「琴音……」

「听过现在被奉为顶尖的人所弹的琴音就知道了啊，跟我这种人的层次不一样、四周环绕的音乐世界不一样，技术和感性，一切都有天壤之别。

明明是得认定自己是最好的、总是觉得自己最棒才能获胜的世界，但我在比赛中却认为自己绝对无法超越那些人。」

「是吗？」

「嗯，我在那次比赛中哭了喔。」

高科若无其事似的笑了笑。

「很不甘心、很难过……但即使如此还是完美到绝对无法超越的世界……觉得我绝对比不过他们啊。」

高科像那是早已跨越了的过去似的，轻松地说着。但是，那时楠之濑突然有种，高科只把那不让任何看到的侧脸表现给自己看的感觉。

「什么时候？」

「国中三年级的时候。」

高科这么说完后停下脚步，仰望暮色开始低垂的天空。

「国中三年级……」

我什么都没想过，不管是将来、自己的极限，还是把别人拥有的东西拿来跟自己比较……这种如果是平常应该会直接说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偏偏就是这时说不出口，楠之濑凝视着高科的侧脸，就这么紧抿着唇。

「啊——说出来了。明明至今都没跟任何人说过呢。」

接着他对楠之濑一笑。

「要跟所有人保密喔。这件事我也没跟父母说过呢。」

「真的假的？」

为什么只跟我说……这个问题楠之濑也问不出口，边觉得自己真是个大笨蛋，边拼命地看着高科。

「真的喔，没跟任何人说。你是第一个。」

高科用不如言语中沉重分量的轻快声音，轻松地说道。不禁一起停下脚步的楠之濑思考了一下后，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伸到高科面前。

「我保证。」

「什么？要打勾勾吗？」

高科露出想笑的表情。

「对，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不知高科是怎么看待楠之濑僵硬的口气，他微微垂下视线，露出沉思般的表情后，默默伸出小指。那是外型细长成熟的手指，不知为何，楠之濑那时无法言喻地有种想哭的感觉。

「打勾勾。」

楠之濑缠住高科那指尖发硬的手指，故意粗鲁地上下晃动手。高科用指尖勾住楠之濑打算就此放开的手，将他留了下来。可以从指尖编织出那么美的音色的手，用意想不到的强劲力道勾住自己的手指，楠之濑莫名地无法抬起头，一直盯着被高科勾着的指尖。

「谢谢你。」

高科只说完这句，便轻轻松开勾着的手指。楠之濑将高科手指的强劲力道和僵硬的触感、热度紧紧握在手中，再次把那只手插到大衣口袋中。

他们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继续走在积雪的路上一阵子，然后高科突然开口道。

「峰学长他们快毕业了呢。」

「对啊。」

边不知为何地觉得被勾住的指尖有种发烫的错觉，楠之濑边难得老实地用感性的声音回答。

「峰学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呢。非常会为别人着想，明明那么帅，却总是很温柔啊。」

「欸……峰学长吗？」

高科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嗯，非常温柔。是个很好的人对吧？」

「也对，也许是吧。」

楠之濑没注意到高科奇怪的反应，就这么露出笑容。

因为本来就是不会带头做些什么事的类型，所以被选为学生会长的时候很担心，不过正因为有高科全力支持自己，然后峰也挂保证说可以高枕无忧地依赖高科，重重推了自己一把的关系，自己才能做到现在。

实际上也正如峰所说，光是身边有高科在，即使是现在也非常放心。「谢谢你选了高科来当支援我的人」，楠之濑真的非常感谢峰。如果是其他人，大概没办法这么放心。

楠之濑边把有点温馨的想法藏在心里，边深深吸了满腔八岳高原冬天澄澈的冰冷空气，冰凉清澈、甚至有些刺痛的冷空气扎进肺部。

一年前想都没想过会这样走在高科身边，楠之濑偷偷观察高科俊秀的侧脸。班级不一样，除了品行端正、处事得当的舍长外，对他没有别的印象。

总觉得很神奇……楠之濑一瞬间觉得偷看着的高科侧脸，好像让自己心跳加速，把戴着借来的手套的那只手放在大衣胸前。

大概是因为刚才听高科说了放弃钢琴时的事吧？觉得高科跟以往不一样，成为特别的存在。

「我想再跟峰学长好好道一次谢，可是……」

「三年级已经几乎不会来上课了啊，他还住在宿舍里吗？也有很多人因为要考试之类的，回老家或是住在东京的旅馆呢。

可是，下周的毕业典礼应该遇得到吧？你会当在校生代表念祝贺词吧？要不要那个时候跟他说？」

「糟糕，我搞不好会哭耶？」

「在峰学长面前吗？」

高科露出有点受不了他、又似乎觉得很好笑的表情。

「哎呀，我很容易感动啦。毕业典礼之类，我拿那种场合很没办法，光是听到那句老套的词，我就莫名呜……的一阵想哭。而且我得朗诵出来才行对吧？可能真的不太妙。」

「要是你哭的话，我会从旁边借你手帕的。」

「嗯，高科就是那种型的人嘛。面无表情的偷偷塞手帕给我……」

不知高科是觉得哪里好笑，他单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就这么低声笑着。楠之濑垂下视线，那是有点像大人的笑法，感觉很帅呢。

一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校门附近。本来应该是相当长的积雪道路，但两个人一起走，就不觉得是多长的距离。

如果能再两个人单独一起走一下就好了……楠之濑边没来由地隐约感到一阵寂寞，边并肩和高科从已关上大半的门缝间穿过。校门附近的雪被放学的学生们踏融，只在边边留下灰色的痕迹而已。

也许是演暧昧关系演过头，产生类似恋爱游戏的感觉也说不定呢……楠之濑硬是为自己已无法好好说明的情感套上理由。

「我啊……」

「嗯？」

啊，我好像很喜欢刚才高科回头的方式……楠之濑边这么想，边对回过头带着笑容望向自己的男人说道。

「虽然还没有女朋友，可是如果谈恋爱的话，搞不好就是这种感觉呢。」

「哪种感觉？」

高科没有开玩笑敷衍，而是用还带有笑意的声音低声询问。

「没有啦……就是想再一起走久一点……吧？」

高科轻轻一笑，缓缓偏过头，凑上来探看楠之濑的脸。

「笨蛋。」

虽然用词不友善，但高科没有否定，就这么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