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半城v

“希牧？”

他唤他，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恩。”他应他。转身看他，他的脸看起来还稍显苍白，眸子又变深了，嘴边却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弧度，明明只有两天没见他，却感觉仿佛隔了很久很久。

“怎么不回屋休息？”

“身体好点了么？”

“恩，好多了，其实也就是稍稍不舒服些罢了。”他笑。

“那样变好。”

“这天气，希牧记得要多穿件衣服。”

“没什么，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想去哪里？”

“到了便知。”

“好。”

“早点休息吧。”

他不着痕迹的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寂静。

他一夜无眠，为着即将到来的他们的结局。

他一夜辗转，为着他永远疏离清冷的态度。

翌日，墨宇辰和顾希牧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个，很早就出门了，一路无语。

并肩而行。

直至绝情崖。

“希牧。”他终于出口唤他。

“墨宇辰，我明天会回去，以后也不会在出现。”

“希牧，我知道你的心，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罢了。”他避开他的话，径自说。

“懂与不懂也无分别，自此，便忘了顾某吧。”

“我说过，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会不打扰你，但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喜欢什么人，忘记什么人。”

顾希牧看他，百转千回。

墨宇辰看他，淡然坚定。

绝情崖上的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不说话，只有崖顶凛冽的风穿梭在他们之间，吹乱了他的发，吹的他的眸，更加凄迷。

冷吗？冷的不是风，而是僵持在他们之间的微妙的感情，气氛。

墨宇辰，从一开始的相处，我便不讨厌你的存在，我一直当你是这俗世之中难得的朋友，可是一切却越来越脱离了轨迹。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着你，不再是平静如水的心情。

我让自己只当这是一种错觉。

可是。

后来即使知道你与我有着复杂的关系，明明是应该远离的人，我却始终留下来，不曾离开，这让我不安，我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我自不会听信别人的只言片语，即使你是我的灭门仇人的至亲，我也没有理由恨你。

在我忘掉自己身世的十几载中，我似乎已经不再关心这些家仇旧恨，因为我突然忆起父亲在最后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孩子，不要有仇恨，身在这皇室漩涡之中，这样的结果也不是没有想过，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平淡的度过你剩下的数十载，不要为了我们的离去就心生仇恨，更不要活在仇恨之中。你明白么？”

所以即使我记起了曾经的劫难，我也并没有打算去寻些什么人去报仇。

我本清冷，只是自从遇到你，却仿佛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你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搅起了无法跨越的浩劫，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墨宇辰你说：“我爱你。”三字成谶，我被你一语中的，从此，沉重的枷锁在我的每个梦境中，可是我却又舍不得这一份枷锁，因为这一生这个人对着自己说爱，明知无望，却固执的留守着仅存的坚持，虽然我没有回答，我沉默的拒绝你的靠近，可是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早该知道不应有期盼任何可以相守的幸福，所以趁早该由我来结束我们之间的一切情愫。

“何必执着。”

“顾希牧，我说过，你没权利干涉我喜欢谁。”他赌气。

“墨宇辰，你不要再固执了。”

“我墨宇辰此生就是爱你顾希牧，不会改变。”他坚定。

他却沉默。

他必须让他放的下。

他看了他许久，顾希牧却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拔剑，直直刺向墨宇辰，他没有动，他亦没有停，剑刺穿身体的那一瞬间，墨宇辰忽略了尖锐的疼痛，他甚至对着顾希牧笑了出来。抬眼看他，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也美得惊人，墨色的眸子更加的深沉，就这样看着他，不问理由，温柔婉转。

可是顾希牧你可曾看见在他的眼神里怎么也掩不住的失落与寂然，不会受伤么？即使是他，一个不曾在别人眼里有任何感情的人，可是，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怎么会不痛，对他来说，你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存在，又怎么能不明白这一份深切的伤痛与无奈，其实你也会痛吧。

会的吧。

会的。

胸口的旧伤此刻又裂开了吧，希牧，这一剑真的可以割舍掉么？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离开你的心里，而你也可以不用再住在我心上。”用力的克制着苦涩的心情，顾希牧开口，终是道出了这一剑的理由。

这算什么？

至少说明这个人心里并不是真的没有自己的吧。

墨宇辰突然笑了，笑过之后突然失控：“那又怎么样？这样真的可以把我们之间的纠葛断的清楚么，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想的，我们之间就是你可以用一剑来斩断这么的简单的么？好，很好，我墨宇辰从来不会这样把自己变成跟傻子一样的人，可是你就像一粒磨进心里的沙子，碰一碰就会疼，如果有一天这沙子不在了，心也就不再完整了吧，这一块空缺又怎么填补，你想让我恨你么，顾希牧，你认为我会恨你，哈哈……”

不断有血顺着剑流出来，眼看着那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顾希牧的心一抽一抽的痉挛，他再看不到其他，仿佛这世界就只剩下站在自己眼前的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还有那个人眼里的伤痛。

“我……”

“希牧，既然你希望是这样的结果，我又怎么会舍得让你失望。”他却温柔道。

“不是……”

“我知道。”他打断他。

墨宇辰突然出手抓住了还在自己肩膀的剑，他握的那么紧，整个剑身都嵌在了他的手掌之中，鲜血不断流出来。

“你干什么？”

“希牧，那么我们就用更彻底的方法来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你说好不好？”

……

谁也不再开口了

他却始终这样温柔看他，弯了眉眼。

第三十一章

崖顶的风依旧没有停，他瓷青的衣襟在风里翻飞，胸口的鲜血却妖艳的盛开成了顾希牧眼里最凄艳的风景。

顾希牧一直一直看着墨宇辰的眼睛，清澈的，伤痛的，不舍得，决绝的，心中的痉挛更加明显。

墨宇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襟，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顾希牧，用力拔掉了还留在自己身体里的剑。

“希牧，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顾希牧只看见一个青色的影子纵身一跃，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墨宇辰就不在了，倏地睁大眼睛，空了，心空了，脑子也空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墨宇辰，他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得飘起来，它们也在痛么？

直到他在自己面前消失的那一刻。

他才知道他已经霸道的占据了自己全部的心。

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他。

不要，我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就算我们无法并肩，我也希望你可以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好好地过完你的人生，我要的绝对不是这样的结果，墨宇辰，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以为我做的一切你都可以懂，为什么你要这样自私的选择这样一条路，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顾希牧伸手抓着自己的胸口，手指苍白的没有血色，他痛的想要流泪，可是干涩的风吹乱了他的眼，也吹空了他的心。

“墨宇辰，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去死，我要的才不是这样的结局。”他喃喃道。

扯起的嘴角，倒更像是坏笑。

“墨宇辰，你不会得逞的，你想死，好，我来陪你。”

这一刻，他笑的那样凄艳，那么美。

于是，绝情崖上就只剩下了风还在冷冽的吹着，顾希牧闭上眼睛就跳下了深不见底的绝情崖。

墨宇辰，这一次，顾希牧想要为自己而活。

这一次再也不要逃避和退让。

这一次我只看得见你而已。

这一次我选择拉紧你，再也不要轻易放手，既然世人不允许，容不下，那我们就一起去面对。

这一次我顾希牧希望站在你墨宇辰的身边。

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幸福。

你说，好不好？

深不见底的崖谷，有水不停的叫嚣着，蜿蜒的看不清源头，亦看不到尽头，浓浓浓郁郁的丛林，遮天蔽日，虽不能说是鸟语花香，却也是奇花异草齐全，胜似人间美景，虽说外面是寒风烈烈，这里却竟是这般的一番风景。

顾希牧睁开眼睛，却浑身酸痛，没有半点力气，强忍着刺眼的入目光亮，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墨宇辰的影子。

心里突然升腾起恐慌来，墨宇辰，我顾希牧不允许你就这样消失，当我准备与你一起面对的时候，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墨宇辰……”

除了自己的不断扩散的回音，什么也没有，没有。更深的恐惧感自心底升起，你不会有事的，因为我还活着。

挣扎着坐起来，空荡荡的山谷，就像自己此时空荡荡的心情，原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要我不去想，就可以把你拒在我的生命之外，可是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骗局，你早已经驻扎在我的心里，根深蒂固，我却直到今天才看清楚，才看清了自己。

不断扩大的恐惧，墨宇辰，墨宇辰，心里最深的呼唤，可是那个人听不到。

跌跌撞撞。

墨宇辰，你可知道，顾希牧的心从没有这样害怕失去，害怕看不到你墨色的冷冷的双眼。

明明你是冷漠高傲的。

可我却总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你，可以从你的眼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就这样失去你，自己又怎么接受从此看不到你的事实，墨宇辰，至少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不可以吗？

真的不可以么？

墨宇辰……

哽咽了的声音。

他磕磕绊绊，无力倒下。

却突然看见面前的水突然变了颜色。

怎么水会是红色的，难道？

他闭着眼睛急剧地喘息，一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却只想要立刻见到他。

等我，墨宇辰。

墨宇辰没死，只是之前受了剑伤，再加上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使原本身上的剑伤更加严重，所以导致昏迷不醒。

颤颤巍巍的奔至他身边，抱起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又尖锐的疼起来。

可是，真好，你还没死，你还在，还可以感受到你微弱的温度。

墨宇辰。

你还在。

真好。

真好。

他抱着他，眼睛里晶莹剔透的水光中倒映出他昏睡的面容，眼角的泪痣也跟着变得清晰起来，似乎也要流出来眼泪。

抬头。

绚烂漫天凄艳的红霞渲染了他和他的容颜。

顾希牧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巨大的温暖感动。

第三十二章

几天后，墨宇辰醒来，眼一睁就看到趴在自己身边睡着的顾希牧，他似乎也是几天没有合眼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似乎睡得很熟，墨宇辰看着这样的顾希牧，突然觉得很不真实，眼睛心里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觉，是喜是悲？他说不清楚，既然想要把彼此断的清楚，又为什么要那么傻得跟着自己跳下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怎么办？我怎么忍心看你这样，真是个笨蛋。

淡淡一笑，眼里没有惯有的冷意，眼波温柔的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微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柔和的阴影，稍微皱起的眉头，情不自禁的伸手探上他眼角的那颗泪痣，似乎想要证明眼前睡熟的人是真的在他身边，是他的希牧。忍不住又抽搐了嘴角。

似是感觉到了不同的体温，顾希牧一惊，睁开眼，就看到墨宇辰眼角带笑的看着自己，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忽然，他展颜。

“醒了……”

“你……”话说了一半，他兀自笑了

他却突然冷了眼：“为什么？”

“为什么要跳下去，你不要命了。”

他毫不示弱，回击：“你不是想要我的命么？”冷眼看他。

“我……”

“我饿了。”

“我其实……算了，我去弄些吃的给你。”顾希牧起身离开。

墨宇辰突然觉得懊恼，明明不想那样子跟他说话的，可是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未说完的话，既然你都选择了这样的路，那么我们之间还需要什么语言去证明。

沉思。

过了半响，顾希牧回来了。

“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能吃的东西，只有这些野果，你先添添肚子吧。”

抬手拿过那些握在那人手心里的野果子，垂眸。

“怎么？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希牧一怔，随即冷语道“等你好了之后，我自会离开。”

转身，离开。

牵起的嘴角，似是恶作剧。

墨宇辰笑意浮现，随即温柔了眼神，这个人还真是，忍痛站起来，走过去，那人单薄的身影，却总是让自己升腾起无力的感觉，即使背对着自己也看得出他的倔强。也不知道这笨蛋跳下来之后有没有受伤，伤好了没有。

希牧。

这一世，注定我们这样牵绊。

“希牧。”

他从后面轻轻拥住他，顾希牧浑身一颤，他感觉着那个人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悲伤一层层蔓延开来，堵在喉咙深处难过被压抑的疼痛，爱上他，自己的感情变得软弱，却感觉莫名的心安与踏实，墨宇辰，这样相伴左右，真的不是奢求么？

他转身。

回抱着他。

墨宇辰展颜，笑容明媚。

墨色眸子里，闪闪发光。

顾希牧敛了温柔眼神。

垂眸。

嘴角的弧度，明艳动人。

“某人还真是不服输，既然都来这里了，还说要一个人走。”墨宇辰开口调侃。

“某人也不怎么样，明明知道了也要执意问出口。”

他紧了紧拥抱，将头靠在他肩头。

能这样相拥真好。

能这样坦白相待真好。

能这样靠近真好。

墨宇辰，我们的纠葛与牵绊里又岂是一个输或赢能说的明白的。

希牧，即使你什么都不说，我也明白。

这样的一个拥抱。

就足够。

无须多言。

第三十三章

岁月静好。

他和他在这浩瀚的天地之间，真切的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再没有任何一刻可以比现在更值得铭记。

顾希牧清清浅浅的笑，眼神里却明明是温情的痕迹。

墨宇辰也笑，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勾起的嘴角，是他们爱的弧度。

这一刻他似乎等了许久许久，这个人他爱的很痛，却很值得。

这谁和谁，诉说着一个经久的宿命。

谁和谁聆听着惟愿永世不醒的宿世流年。

顾希牧，墨宇辰，如果可以这样相拥，也不枉一场刻骨的爱恋。

顾希牧可以清晰的感受的到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和心跳，敛了眉眼。

可是。

墨宇辰的额头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之前胸口的伤还并未完全康复，再加上希牧的那一剑，使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感觉到墨宇辰的轻微的颤抖和稍稍不稳的呼吸，顾希牧心惊，自己怎么忘了他身上还有伤，稍稍拉开之间的距离，却见他大滴滴落的冷汗，他心下一痛，眼眸暗了下去，他此刻的痛便是自己加诸于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