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体温——乙竹

“对不起！对不起……”夏安宁又好像突然回过神来，张着两只手不知该做什么。“我……我……小征，对不起，我……”

“夏先生，”谷梁绕过亓官，“他说我是，我说我不是。我和小茶，一定有一个人在骗你，你现在可以选择，信他，还是信我？”

“不要这样……”夏安宁看着两只手，然后痛苦地抱着头：“不要这样……你……不要说了……”

封然不忍心看下去，想上前，庄子程却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都不相信我……”夏安宁开始啜泣：“小茶他真的说过……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

“安宁哥，”封然实在忍不住，没管庄子程，走过去抱着他：“我相信你，茶哥没骗你，我亲耳听到茶哥跟你说的这些话，他不会骗你的，你别哭，这个人不是他，我陪你去找他好不好？我们去找他，啊？”

“……”夏安宁抬起脸，孩子一样凄楚地看着封然，封然心疼得都快碎了。

“你陪我去找他。”

“嗯。”

看封然哄着夏安宁，庄子程轻轻叹了一口气：“然然，你送安宁回去吧，我把他们送回去。”

“小征，不好意思。”庄子程看着后视镜，亓官济正扶着虚弱的谷梁征。“安宁其实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总是自己骗自己，没办法，茶元卿的死对他伤害太大了。”

“嗯。”谷梁低低应了一声，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你叫'济'？”庄子程通过后视镜看着亓官济，对方点点头，也通过后视镜看着他。“既然你是他的紧急情况第一联系人，你们一定关系很不错。”

“他是我朋友。”

“哦？”庄子程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那就好，好好照顾他。”车停在亓官济租的房子前，“这件事是我们引起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说着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亓官。

“……好。”亓官迟疑了一下，接过名片，扶着谷梁征上了楼。

第二十章

谷梁的头还是有点晕，上了几级台阶，听见庄子程的车开走了，于是停下脚步。

“怎么了？”亓官也停下来，担心地看着他：“没力气？要不我背你上去？”

“不是……”谷梁征看着他，感激地笑了一下：“济，我……还是直接回学校吧。”

亓官济看着他，突然笑了，伸手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脸蛋：“怎么？就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就要跟我断交啊？”

“啊……”谷梁征疼得直缩脖子：“济，我……”

“先上楼再说。”亓官济半拉半扯地，还是把他拉进屋。

谷梁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不由得愣住了，他有小半年没回来了，房间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怎么样？”亓官还像以前一样，把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欢迎回家。”

“啊……”谷梁征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身，想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给亓官一个拥抱，然后再哥俩好地捶捶他的肩膀，可是胳膊已经伸出去，又想起自己这个同性恋这样子似乎会造成对方的困扰，于是胳膊悬在半空，他讪笑着，想收回来。

亓官却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抱住，谷梁僵硬着身体，有点尴尬。

“小征，对不起，跟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原谅我吧。”

“嗯，济，我……”谷梁终于回手抱住他：“我没在生气，我只是，怕你会……不习惯跟我住在一起。”

“嘿！”亓官放开他，然后伸手捶了他的肩膀一下：“有什么不习惯的，你不还是你！”

谷梁腼腆地笑了，也使劲捶了对方肩膀，眼睛有点湿润，他抽了抽鼻子，笑起来：“先说好，作为对你说错话的惩罚，这半年的房租我是不会给你的！”

“啊？！”亓官大惊失色：“怎么这样……”

于是一切都回归原位，与夏安宁的相遇就好像是一个梦，谷梁从梦中醒来，生活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亓官济在家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他在谷梁不在的这一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跟女朋友分了手，谷梁下课后经常能够接到亓官济的短信：“晚上烧茄子，路过超市的时候带蒜回来”；“今晚上有直播球赛，别忘了”；“快出来，我在路口等你”；“今天该你做饭，我要吃鱼”……等等，不一而足。

每当谷梁收到这样的短信，看到亓官那明亮的笑容，他就忍不住要感激上苍赐予了他这么好的一个朋友，很明显，亓官怕他难过，在陪着他。

他还记得，与栾申分手的那天，也是他陪着他。

在学校里还是会经常碰见栾申，不过谷梁已经能够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了。听说栾申跟女友分手，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是的。他真的能够面对他了，说他移情别恋也罢，他现在想起最多的，是夏安宁。

也不知道夏安宁和封然怎么样了。

他喜欢夏安宁，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和他在一起。如果夏安宁是一棵枯死的树，自己就是水，枯木沉浸到水中，会觉得自己又活了，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枯木只会抱着美好的幻想在水中慢慢腐烂。可封然是火，他会点燃夏安宁，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这天，谷梁收到亓官的短信要他在门口等，刚刚到了走廊，栾申就迎面走过来，他冲他笑了笑，略微侧身让路。

“小征。”栾申竟然停在他的面前：“我在等你。”

第二十一章

“啊？”

“我说，”栾申皱着眉：“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啊？我？”谷梁诧异，“我能得罪什么人？”

“呃，比如'老五'？”

“那是谁啊？”

“嗯……既然你不知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吧，不过，我昨天确实听说有人要对付你，说是你误了他们的事。”

“……”谷梁歪着头，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算了，”栾申看见他歪头思考的样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谷梁愣了一下，反射性地，触电般地躲开。

栾申手悬在那里，尴尬地收回来，硬扯出一个笑容：“小征，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安全。”

“嗯。”谷梁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而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是栾申。

是自己爱了那么久的栾申。

“嗯……”栾申很勉强地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对不起，我……呃，亓官济那人，我看着不错，应该对你很好吧？”

“哎？”谷梁下意识地抬头解释“学长，你在说什么，亓官他不是。”

这下轮到栾申瞪大眼睛：“不是？”

“不是啊。”

“那……你现在……单身？”

“……”谷梁舔了舔嘴唇，觉得这对话无论是发生的时间、地点还是人物，都很诡异。

“谷梁！”

亓官济一边喊着，一边从马路对面钻着车的空隙跑过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啊……济。”

谷梁征连忙道歉：“对不起啊。”

“你朋友？”

“嗯！”谷梁这才记起来，连忙介绍：“栾学长，这是亓官济，济，这是我高中时代的学长，栾申。”

“你好！”济冲对方点了点头。

“我再给你打电话，”栾申也点点头：“小征，别忘了我告诉你的事，最近要注意。”

“……哦……”谷梁觉得无比诧异，栾申说，要给他打电话？

“那人是谁啊？”看着谷梁呆呆地望着栾申离开的方向，亓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已经走了哎！”

“啊……”谷梁回过神来，抱歉地看着亓官：“走吧，去超市。”

一路上，一直到家里，谷梁征都魂不守舍，直到削土豆皮时伤到了手指，亓官终于受不了了：“你今天怎么了啊？”忙不迭地找纱布给他包上：“想什么呢？”

“济……”谷梁低着头，“那个栾申，是我以前的恋人。”

亓官包扎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们……我之前跟你说的分手，就是跟他。”

“嗯。”

“我……本来已经能够面对他了，可是，他今天，突然说要给我打电话……”

“……”

“济，我……脑子有点乱……”谷梁征低下头：“济，我爱了那个人好几年，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他在，我……现在……”

“小征，”亓官双手捧起他的脸：“别想了，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济……”谷梁看着亓官认真的眼睛，有种错觉，好像对方随时都会吻过来，他突然想起栾申误会了他和济的关系，于是心脏漏跳了一拍。

济，会不会真的吻上来？

第二十二章

济，会不会真的吻上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亓官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济一晃神，放开谷梁，慌乱地接起手机：“喂？妈？……”

谷梁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他为自己产生的这种微小的念头感到害怕，对一个同性恋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爱上了直男。

所以他要把这种致命的想法连根除掉。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不能再失去亓官济这个朋友。

“谷梁，我得回家一趟。”

放下电话，亓官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不小心绊倒客厅的茶几，把上面的水杯都碰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不好意思。”

亓官看起来很慌，他伸手就要去捡玻璃碎片。

“济！”

谷梁连忙过去拉住他，发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济，家里怎么了吗？”

“我、我妈，她心脏病犯了，正在抢救，我……我要回去！可能……”

“不会有事的！”谷梁握住亓官济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不用……”

“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听我的。火车要20几个小时，我们坐飞机回去，我去订票，你去把证件、银行卡还有现金拿上。”

“……好。”亓官济定定神，点了点头。

一路上，亓官济就像丢了魂似的，谷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两个人赶了最后一班航班，半夜才到目的地。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亓官在他面前停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病房。谷梁跟着进去，看见房间里除了床上带着呼吸机的妇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妈！”亓官济扑上去，握着妇人的手：“妈，我是小济！”妇人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亓官，想笑一下，却引起身体的不适，痛苦地皱了皱眉。

“小济，”床边的男人走过来：“她现在很虚弱，不过暂时没事。”

“秦叔叔。”亓官有些六神无主：“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你别急，小济，”男人让他坐下：“情况是突然恶化的，现在只能维持，医生建议明天做手术，你妈妈已经同意了，但是手术是有风险的，她一定要见到你才肯进手术室，而且，你知道我和你妈妈还没结婚，所以需要你签字。”

“多大的风险？”

“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医生走进来，那个刚才等在外面的男人也跟进来。

“你，是主刀医生？”亓官济扭头看见医生，神情怪异，脸绷得很紧。

“是我。”医生走近他：“有一定的风险，不过作为医生，我强烈建议手术，不然她的病一旦发作起来肯定只会比现在更糟糕，那时候就不会像这次这么幸运了。”

“……”亓官咬着牙，不说话。

“济。”跟进来的男人上前一步：“你相信章远，他做这个手术，从来没有失败过。”

“……”亓官还是紧握着拳头，全身紧绷着，不做声。

谷梁从没见过他那样，于是走过去，伸手轻拍他的后背，“济？”

对方看向他，带着求助的目光。

“没事的，她会没事的。济，相信医生。”

“……”亓官看着他，谷梁握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盯着后进来的那个男人说：“亓官峰，如果我妈死了，我会让你和祝章远偿命的。”

第二十三章

医生挑了挑眉，想要说什么，又没说。亓官峰嘴动了动，也没说话。

房间里静得出奇，突然，病床上的妇人挣扎起来，所有人都围上去。

“她怎么了？！”济慌忙地看着祝章远。

医生看了看仪器上的显示，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济……”

气若游丝的呼喊，妇人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要说话。”祝章远微调了几个旋钮：“大家保持安静，病人要说话。”

“妈！我在！”

“我……死了……”

“妈……”

“原……谅……你……爸爸……”

“……”亓官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抽噎着，咬着下嘴唇。

“艳芬，你没事的！章远是最好的大夫，你知道的！”亓官峰拉着妇人的手：“我们还要参加你和秦飞的婚礼呢！”

“艳芬姐，你相信我。”祝章远也凑过来：“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明天给你做手术。”

妇人却只是盯着亓官济，虚弱地重复着：“原谅……他……”

亓官济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点点头，握着妇人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仰起脸：“爸，你陪祝叔叔去休息吧，他明天会很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