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无赖 下——夭卡

至于小五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因为那可能只是段小五自己的原因。

长路漫漫，段斜然看倦了风景就歪在他身上打起盹来。

明秀没有借机揩油，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开始想一些事情。

段斜然这人其实很过分，平时哪里会记得他半分，而每每遇上难题了，就记起他来了，譬如说向他讨点好东西送人，跟

人家闹崩了就央求自己去接他，如今被段匡亦软禁了就求自己带他出逃，反正，哪一次段小五亲自找他，定没有好事。

明秀不禁想去捏捏段小五的鼻子出出气，黑暗里只模糊看见一脸疲惫迷迷糊糊睡着的小五的脸，心里不由得叹口气。

其实明秀也不是小心眼，想和小五计较这些事来着，只是最近经历的那些事情让他觉得很灰心。

明明不想卷入其中，却身不由己越陷越深，辛苦奔波还以为能两相保全，如今看来却根本就是两败俱伤，不知道那些人

到底是怎么想的，皇位那种东西难道就那么吸引人？亲生兄弟就一定要相互残杀？

看看怀里的段小五，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和这个人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毕竟段小五还可以为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而

感伤苦闷，自己却再没有那份心情了。

段斜然总是在有困难的时候记起他来，那大概意味着其实还是很看重他的吧，虽然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他而言，到底

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然而，段小五对于自己而言，又是怎样一种存在，其实也挺难以界定。

他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段小五，说得久了就成了一种习惯，觉得自己喜欢段小五这种事情是天经地义，要是哪一天

忽然不喜欢了，自己的人生大概会缺了一块。

他喜欢带段小五回家，觉得小五只有在他那里才是安全而自然的，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包括段府，在他的感觉里那都不

过是小五偶尔的寄居之处。

小五是个傻孩子，在外人那里总是受欺负，明秀就总是觉得心里不舒坦，隔三差五就想接他回来住。

有一种念头他一直不好意思讲，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小五的娘家人，总觉得这孩子搁哪都欺负，就想一直拴在身边

算了。

可是，这想法不能对段小五说，甚至，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而且，这段时间都没有理你，不是因为不想你，而是娘家自己都乱成一锅粥，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他想，我是多么疼你啊，小五，虽然，你不觉得。

明秀最终没忍住去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子，段斜然立即浑身一抖，惶恐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忘了自己在哪里。

明秀没料到他睡得这么浅，被他这么一瞪倒也吓了一跳，隔了半晌才笑道：“没什么事，我不小心碰到你了，你继续睡

吧，到了我就叫你起来。”

段斜然四处里瞧了瞧，大概是因为太黑而觉得不安，一直摇着脑袋不肯再睡，明秀搂着他劝慰了半天，终于耷拉下眼皮

又睡过去了。

到了齐州，明秀把段斜然安排下，嘱咐道：“如今不比当日，麻烦事情比较多，我也不拘着你，尽管玩你自己的，只是

不要任性胡闹，我真的比较忙，可能会顾不上你，你只自己安分点，别闹事就可以了。”

段斜然点点头，瞅着自己那俩大包袱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因为被这样认真地嘱咐了，顿时有些欲言又止了。

果然，明秀回到齐州之后就很少能见到人，除了晚上会回来睡觉，白天几乎见不到，段斜然知道他大概是为他那侄子操

心呢，也不去扰他，白天只带着几个小厮出去溜达溜达，晚上老早地就钻进被窝里趴着。

明秀有时候都忘记了家里还住着个段小五呢，累得头昏脑胀地去睡觉，一掀被子看见里面窝着个人，冷不丁地还被吓一

跳。

要是在以前，守着这么个柔软的大娃娃，怎么着也得玩上一玩才能安心睡去，然而最近实在是累得什么心情都没有，只

脱了衣服就躺在一边睡了。

如此过了几日，平安无事，段斜然虽然烦起人来很烦人，但是一旦乖起来也能乖得很招人疼，内疚的明秀好几次想找点

时间好好陪他玩玩，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吩咐下人带他去那安全的地方转转，只不要闷坏了他。

段斜然其实是不怕闷的，他要是待得惯，就能在一个地方自己玩得很得趣，哪怕只一堆石头也够他玩的。

来齐州之后，因为没有段匡亦的辖制，心里面不紧张，他其实觉得很好，也知道自己任性闹着要来，其实是给明秀添了

麻烦，于是处处小心，只记得不要给他再惹麻烦。

但是，越是这么乖的段斜然，越是让明秀觉得担心。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来，翻身看见旁边的段斜然，睡得远远的，背都要贴到了墙上去，不禁觉得好笑，虽说这床足够大

，随意你喜欢在哪里睡，只是，自己最近都没有碰他，至于这么防御似地躺这么远去！

于是就打起精神想捉弄他一下，悄悄往里面移了移，却忽然看见段斜然的睡姿甚是奇怪，两只手搭在胸前，缩得跟只小

虾崽似的，不由得一愣，脱口而出：“小五……”

很轻的一声，不自觉发出的，然而，段斜然却猛地睁开眼睛，带着点猛然醒来的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明秀一下子觉得特别不舒服，他觉得段斜然如今睡觉睡得越来越浅，这简直太奇怪了，要知道，这个孩子曾经可是在大

街上被拉走了都能睡得不知身在何处的主啊，怎么如今，一声耳语，就能惊醒了。

虽说是醒了，却又像没醒，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瞪着，似乎意识里还在沉睡，身体却不自觉地做出了反应。

都说没有心事的人才能睡得香甜，这样子连睡觉都不安稳的段斜然，其实心里面有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明秀轻声道：“小五，你冷么？”

段斜然听到明秀的声音，似乎安心了点，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明秀这里，明秀就在自己身边，于是不那么紧张了，眼皮慢

慢又合上了，只模糊地吐出个音来：“噢。”

明秀记得段斜然一向怕冷，一觉得冷就拼命往人身上缠，像个八爪鱼似地扒在人身上不下来……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段斜然习惯一个人睡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自己给自己取暖了……

第九十八章：中转站

明秀把段斜然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睡吧，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段斜然早已经睡着，这话听不到了。

明秀却再也睡不着，又不敢动，生怕一点声响会把段斜然惊醒了，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打了

个盹，结果早上醒晚了。

气急败坏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段斜然抱得自己紧紧的不松手，明秀低头一看，一双眼睛溜圆地盯着他瞧呢。

敢情是早醒了，却不叫他起床，这他妈的混账孩子。

明秀轻拍他一下，道：“好了，我还有事，得起床了，你继续睡啊。”

段斜然却不松手，明秀奇怪道，这怎么今天对我这么依恋了，难道是昨晚我抱了他一下就爱上我了？

段斜然终于开口了，支支吾吾道：“那个……明秀，我想跟你说点事？”

明秀道：“说吧，客气什么。”

段斜然道：“我最近是不是很老实？”

明秀想了想道：“嗯，是挺老实的。”心里补充了一句，老实得挺吓人的。

段斜然道：“那……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个事？”

明秀想，这小混蛋就知道临时抱佛脚，一大早的抱着我原来是有事求我，亏我还在那得意了半天！

段斜然见明秀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就犹豫着不知道也不应该开口，明秀催促道：“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呢。”

段斜然道：“我想……出去……”

明秀一乐：“这叫什么话，难不成我关着你了？我哪天不叫你出去？”

段斜然小声道：“我……想去看看四哥哥……”

“啥？”明秀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其实方才段斜然说要出去的时候他就大约猜出这混蛋是要出去找人呢，多半是去找

他那个老相好叶子，却不料竟是要去找段采然。

明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脸颊：“喂，你确定你睡醒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四哥哥如今和那乱臣贼子们在一起，

说得难听点，也是那叛党之一，我如今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的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把这伙子闹事的给压下去？你倒好

，居然要跑去看敌人？”

段斜然忽地坐起来，居然也带了火气：“你才是敌人呢，他是我四哥哥！”

明秀觉得胸口忽然一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为了段小五，他觉得自己好几次差点给堵死了。

多早晚得死在他手里。

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好带着一副奇怪的笑容道：“噢，原来，我是敌人……”

段斜然方才听他说段采然不好，顿时就气急，说话自然就没过脑子，如今也觉得后悔，小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

思……”

明秀点头道：“嗯，我知道，你也就是随口一说。”

然而，正因为是随口一说才真的流露出人的想法不是吗，其实，在你的心里，无论我怎么对你好，都是无足轻重的吧，

别人都无比重要，我却就只是应急之用的。

段斜然见明秀似乎伤心，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拿指甲抠着被面玩，心想，我就知道他会不同意，可是，他为什么不同意

呢，我去看看自己的亲哥哥，哪里不对吗？

明秀忽然问：“小五，你是支持谁的？”

段斜然抬头道：“什么？”

“就是玄晏和明钰，你希望是谁做皇帝？”

段斜然咧嘴一笑：“谁做皇帝，关我什么事呢？不都一样。”说完又低下头去摧残那床锦缎的被面。

明秀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在段小五这里，他们这一场闹得轰轰烈烈的夺位之争根本就不值一提，大概连个笑话都不

抵。

“可是，你家里的人为这件事分裂成两派，你父亲一派，你大哥哥与四哥哥一派，要是非要你选择的话，你喜欢跟哪一

派？”

段斜然似乎终于觉得为难了：“这个……”

明秀想，大概只有跟他有切身厉害关系的事情他才会动一动头脑去想一下，除此之外，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他其实一直就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为了自己的那一点得失悲春伤秋着。

段斜然还真的被那个问题难住了，虽然要是在以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段采然在一起，但是前一段日子被段匡亦

软禁，觉得其实爸爸也挺不容易的，要是所有的儿子都不要他了的话，他大概会和伤心吧。

明秀见他还正儿八经地为难起来了，不由笑道：“也不是非得让你说，你就是想跟着他们哪一个，他们估计还嫌你碍事

不要你呢。”

段斜然不高兴道：“我怎么碍事了，我不过是去看看……”

明秀见他还惦念着这事呢，于是坐下来耐心道；“你要见他，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这战争结束了，你想见谁不成。”

段斜然面无表情道：“什么时候结束？”

明秀道：“我怎么知道，我还盼着早结束呢，可也不是我说了算啊。”

段斜然明显不屑地冷笑了下，开始暴躁地往身上穿衣服。

明秀道：“怎么，难不成为这个生我的气？”

段斜然道；“你不是要急着出去么？怎么还不走？”

明秀不禁气道：“这是我家啊，你倒赶起我来了！”

段斜然不说话，下了床就往外走，明秀记得他那次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找叶子，知道这混小子是什么狠

事都做得出来的，顿时一把拉住他：“哪去啊？”

段斜然翻着白眼道：“去吃饭。”

明秀想上一次也是先吃的饭，吃完饭就跑，妈的，同一招用两次，横竖就是个白眼狼！

“小五，你听我一句吧，当日我跟你爸爸打包票要好好照顾你的，如今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交代嘛。”

段斜然冷笑道：“我去我哥哥那，怎么就不安全了？我哥哥还会害我不成？”

明秀笑，心想，亲兄弟怎么了，我如今打得可不就是我那亲哥哥！

瞧段斜然那意思，大概是真的想见段采然，说不定又和那次闹着找叶子一样，甩袖子就走人了，要是不让他去，除非关

着他，可是，要是关着他，那和段匡亦还有什么区别？

明秀不禁苦笑道：“罢了，你要走，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什么时候能听我的话！只是，你先等一会，我先给那边传

个信，免得你去了找不到。”

段斜然见明秀答应，顿时又觉得明秀真是个好人，甚至为自己那副冷脸感到不好意思，走上来拉他的衣角道：“明秀，

你真好。”

明秀打了个哆嗦：“别价，我就听不得人家夸我。”

匆忙去写了个信派人送到瀚洲去，又派了一队人护送段斜然过去。

段斜然高兴自不必说，跑到里面把那两个大包袱拽了出去，扛着要往马车上塞，明秀在一边没好气道：“这装的什么呀

，现在可以给我说了吧？”

段斜然不好意思道：“并没有什么……就是我给四哥哥带的一些东西，他以前在家里用的，我怕他在那边用不到！”

明秀想，原来这段小五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要去段采然那，明知道段匡亦不会同意，来自己这不过是个中转站，歇个脚罢

了！我说这几天怎么那样老实呢，就等着机会跟我要人去见段采然呢！

妈的，又被耍一回！

段小五，做人不带这么没心没肺啊！

第九十九章：营地

因为有明秀的人护送，段斜然一路上走得很是安心，至少不担心走丢，但是到达瀚洲之后，他就渐渐地觉得不对劲。

他觉得越走越向那偏辟地去了，他警惕地瞅瞅周围护送自己的人，心想这些人不是想把我带到山里去卖了吧。

临近的人大概看出他的紧张，安慰道：“段五爷放心，这里离敌营不远了，再一会便到了。”

那一句敌营听得段斜然很不舒服，他扭了下脖子道：“是……营地吗？那不是打仗的地方么？”

随从笑道：“五爷不是要去找段四爷吗，段四爷可不就在那嘛。”

段斜然疑惑道：“四哥哥又不会打仗，干吗要在营地里蹲着？”

随从只是笑，表示解答不了。

段斜然既困惑又沮丧，等到了那驻扎的营地时，他的沮丧简直到了极点。

分明就是一片不毛之地，大老远地还被士兵给拦下来盘三问四，他都耷拉着脑袋懒得回答，甚至都想回去了，死活不想

承认段采然他们就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的地方住了那么久。

但是很快那群人就认识到这正是不久前段采然交代过要过来的段五爷，于是恭敬地领着走向段采然所在的帐子。

段斜然一直瘪着嘴巴，看到那破帐篷的时候简直要哭出来了。

正在他满肚子不乐意时，帐子忽然掀开，从里面走出个人来，走到他跟前就停了下来，挑着眉毛道：“你是段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