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身体的事情。
操控着手指，李乐攥紧指挥官肩膀上布料，竟感觉自己有点哽咽，用力摇了摇头。
“嗯。”岚没有松开手，他看着那个和百年前一样的人。竟感到庆幸，等待在这里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已经有智慧，很有可能真的会哭的李乐。
“我是说真的，您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
而李乐还趴在他身上夸他。
家政型仿生人出身，他没什么艺术文化，只能努力强化一个他认为合适的词：“比其他任何人都特殊，您就是——”
岚忽然笑了笑。
从来没有见过指挥官这样外露的情绪，李乐夸人的话堵在嘴边。
指挥官站起来，即便是扛着浑身金属的李乐，也没什么压力。
他将仿生身体架回地上去。
“人类那边的重建已经步入正轨了，你想去看看吗？”
李乐很想看，但是他觉得流程有哪里不对。
“我还没说完呢。”
他拦着对方，认为指挥官应该也有一个回应才对，不是“嗯”的那种，而是，而是那种——
和他一样的。
“您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李乐有些丧气，但是又不好怪对方：“可能您之前生气了，但是过了这么久，气应该也消了……吧？”
他越说越感觉，岚的表情相当不对劲，暗红色眼眸到现在也没有颜色消退的迹象。
于是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想去看看吗？”岚又问一遍。
没什么表情的指挥官虽然不至于让他害怕，但李乐抿抿嘴唇，还是怪不情愿地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去。”
当然要看看，这可是他工作好几年的成果。
于是岚就带着他走出门外。
门打开时，塞西尔还蹲在门口。看见李乐出来，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只是刚靠近没两步，看见后面的岚，直接“唰”一下浑身变成红色，马不停蹄跑了。
李乐：？
指挥官拉着他的手腕，并没有很用力。这一路上，安静到连洛娃都一句话也不说。空空荡荡的飞船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不是刚才还被医疗组的一大帮能量体包围，李乐险些以为这里只有岚一个人。
他老老实实跟着走，一直走到一间奇怪的，专门的房间里，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去看看人类吗？”他茫然地抬起头。
就好像那种从来没被任何人伤害过的小动物，哪怕有点生气了，也能被轻松带进陷阱里。
然后站在笼子里，歪头看笼子外的人，偶尔疑惑地碰碰挂锁。
岚垂下眼睛：“就在这里看。”
他们的周身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一个熟悉而陌生，扎着马尾辫，大约二十多岁的女孩站在他们面前。
“乐乐。”她笑着，对他挥手。
这个声音，李乐顿住。
“你应该能认出我吧？”她挠挠脸颊，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相信以前家里笨笨机器人的记忆力，最后还是试探着说：“我是李琦，我小时候你还陪我一起玩来着。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坐轮椅，现在已经复健结束啦。”
镜头晃动，李琦消失在画面中，取而代之的是她身后的一片汪洋大海，和几个已经坐上船的人类。
摄像头拍过去，他们冲着李乐挥手。
李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实存在的人类了。
“你能拯救大家，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李琦的语气很怀念：“很骄傲，我们家竟然藏龙卧虎……”
她身后的人嘻嘻哈哈骂她抬高自己身价。
于是李琦也嘿嘿一笑，重新将摄像头转回来。
“奶奶的日记，还有那些你的资料都已经在我们这里了。受潮汐影响，以前的地图也已经不能用啦。”
她的声音和李文卉某一个时期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奶奶研究的东西，我实在搞不来，她老人家可能看不到我传承衣钵了。”
“但是或许还有我能做的事。”
不是继续延伸奶奶的路，而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并不畏惧。
她将跟随团队重新测绘地图，用恢复的双腿走遍这个新地球，寻找人类接下来的发展轨迹。
人类的末日已经度过，新的道路在未来缓缓铺开。
李琦的目光跨过摄像头，似乎落在某个摄影的人身上。
然后她眨眨眼睛，有些使坏，但又真实。
“乐乐，感谢你对以前的我的照顾。还有，你对人类的贡献。”
她凑近摄像头，悄悄说：
“我爱你。”
在这一瞬间，许多画面在李乐永不褪色的记忆里重叠在了一起。
李文卉亲吻李琦，并向她道别，说了“爱”。
李文卉对拥抱了他，将他独自送往地下，说了“爱”。
刘耀文向李文卉单膝下跪，手捧草稿纸告白，说了“爱”。
还有很多很多，男女老少，各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种浓烈的，属于生物的感情刺激他们做了违背自私基因的事情。
而这种情感，他也有。
不同的感情指向很多人，但是其中有一种格外特殊。
画面消失，李乐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岚，然后被对方吓了一跳。
在这段时间里，对方始终看着他，没有任何分心。一直到自己转过头去时，岚才平静地说：“好了。”
李乐紧张地手指捏紧衣角。
可惜这幅模样并没有让对方心软，指挥官甚至中途没有一次松开拉着的手。
“该看的看完了。”
“李乐。”他眼眸中完整倒映着那个影子：“你要怎么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李乐下意识抽了抽那只被拉着的手。
然而他刚刚一动，就被马上握紧了，压根就拉不动。
李乐于是求助性地看向对方。
地球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年。李琦走上她的道路，人类踏上文明的新阶段。
他现在回去，恐怕身为人类的李琦已经不在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可悲的事情。
就和所有死亡的人类一样，她们的身体身体重新回归宇宙，生存过的痕迹将永久成为人类历史中的一笔。
那他自己呢？
一个完成了工作的仿生人……不，应该说，一个已经有自己选择权利的李乐，又该如何选择接下来的路。
明明是一个相当纠结的难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乐却感觉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
他只是还在生气而已，因为刚才这个人完全没在听自己说话。
“我才不想去你们的博物馆里。”
李乐小声说。
他没忘记，刚上船的时候就有士兵告诉过他，自己将来去了他们那，是要在博物馆里呆着给别人观赏的。
岚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你立了功，当然不会成为观赏品。”
李乐想了想，感觉还是不太公平，又说：“那我也不要给别人当机器人了。”
他仗着自己记忆好，故意翻旧账。
因为某个人曾说过船上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但也没见这个人把船上的士兵都带回家！
只不过被针对的指挥官，丝毫没有悔过之意，说得相当轻描淡写：“我从来没有拿你当机器人。”
李乐怀疑地看他两眼，又从记忆里翻了翻，犹豫着说：“我也不要一直呆在船里。”
如果可以，他想呆在陆地上。种种花，养养草，吹吹风。而且私心来讲……他也希望指挥官能够去做令自己开心的事。
而这次岚也确实思考了一段时间。
“可能会偶尔上来。”他坦诚地说：“我还没办法完全跟这里切断。”
这这这。
态度诚恳到李乐不好意思继续翻旧账了，他撇过头去，“哦”一声，暂时性决定原谅对方。
指挥官暂时还是很好的人。
在有点安静，又好像并不平静的气氛里，李乐将头转过去。
“那我也兑现我的诺言。”他尽可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会用我剩下的寿命寻找拯救您的方法，我从来不食言。”
岚看着他很久，灯光不算强烈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后他勾起嘴角，越来越明显，直到笑出声。
“不要嘲笑我。”李乐有些生气，他打算把自己的手拿回来了。岚不打算放开。
“那走吧。”浅红色的眼眸里非常认真，且坚定。
在等待的漫长时间里，岚也早就做好了他的选择。
他想过直接将李乐的数据和身体一并带回去，不给对方哪怕一丁点再度离去的机会。等到事成定局后，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换得对方的谅解。
可是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他能通过他们二人的通道，看见李乐温暖安静的世界。
一个会让人心软的世界。
在那虚幻的相连之中，他静静看着对方认真照顾一朵花。挪动花叶时，被下面一直忽然跳出来的虫子吓了一跳。
如果是李乐的话。
——希望他能生活在阳光和星空下，希望他永远不必被悲伤和后悔纠缠。希望他在意识到自己独立后，真正做出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已经努力这么久的人，应该得到这样的奖赏。
如果没有命运那种东西来发给他的话，就应该让岚来发。
“乐乐。”
单是重新念出这个名字，他就觉得已经隐约找到了自己新的道路。
听到自己名字的李乐哪怕还在生气，也下意识用眼神回应他。
但是岚并不打算让对方完成诺言完成得这么顺利。
“可能你永远找不到了。”他说。
李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实在说自己永远找不到拯救指挥官的方法。
这是对他能力的极大不认可！
他参与炸掉一颗星星的伟大行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同类吗？
跟上对方的脚步，李乐小声宣布：“也没准我现在就能找到。”
--------------------
下章完结
李乐没有回到地球，但是他拿到了一份由李琦一生所绘制的地图残页。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年，他的事情依然被大多数人类知晓。
他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将来人类文明的历史上，哪怕是几十年后，几百年后，都会有孩子在课堂上知道：
2076年4月，超新星爆炸带来地球生物大灭绝。在人类生死存亡之际，一个叫“李乐”的仿生人定时醒来，最后获得智慧，唤醒人类。
只不过，历史书中的李乐只有一个图片放在上面。
而现实里的李乐还在怀疑人生。
人类还不到要和外形文明接触的时候，越少越好。只是经历了这场末日后，他们的视野被强行打开，前路也变得更为曲折。
于是岚的舰队离开得悄无声息。
看着越来越远的地球，李乐到底还是有点思乡的。
离开太阳系，见到各路奇怪星系时，他开始有点后悔了。
路过一个跑着跑着，突然自己就引来一块大陨石当场撞在一起的行星时——想要回到地球安稳过日子的念头瞬间达到了顶峰。
岚捂住他的眼睛。
“没炸。”他睁眼说瞎话。
李乐并没有心情好一点，反而确实是有被敷衍到，抗议道：“怎么可能没炸……你松开我。”
岚松开了他。
面前的行星确实没炸，只是整个儿消失了而已，连块碎屑也没留下。
——主舰吞掉一颗小行星还是不成问题的。
并不太懂这一切的李乐怀疑了一整天自己的眼睛。
宇宙间航行了大概三天的时间，他们终于回到了岚的家。
奇幻恐龙岛。
反正李乐自己是这么命名的。
作为大胜的指挥官，岚受到至高嘉奖。而从外星远道而来，同时又受到士兵尊敬的李乐，同时也受到了足够的优待。
只不过，属于他们的欢迎仪式非常之……诡异。
作为人类文化出身的李乐全程眯着眼，完全无法理解那种“艺术”，恨不得把自己永远藏在岚的尾巴底下。
然而坏心眼的指挥官看他弱小可怜无助，居然还故意用尾巴把他扒拉出来，往前推推。
没工夫算账，李乐只能满脸绝望地钻回去。
仪式过去足足三个星期，他偶尔做梦都还能被吓醒，然后被旁边的岚逮个正着，以“安抚”名义做尽坏事。
只能说：可能那就是恐龙的乐趣吧。
反正人类肯定是不会懂的，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为好。
再往后，岚也从总指挥的位置上退下，将洛娃接替给塞西尔。
没有加载真正智慧的飞船不会“不舍”，洛娃相当自然地承认了新主人。
李乐也参与了他的接替仪式。
见证那曾经还会对他发牢骚的能量体，以前甚至还呲出尖刺来戳他的船长，经过新的智慧加载，慢慢变成接近纯白的淡蓝色。
不管哪个文明，都是被无数个体推动发展的。
满身战功的岚并不能完全从战场上脱离，只是在不发生足够上场的战争前，他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而已。
不过看着重新放松下来的前任指挥官，李乐静静笑了一下。
这样就很好。
战斗了很久的指挥官先生也需要有一点点努力后的嘉奖。
与以往不同的是，没有人再提出过让他进入博物馆。作为帮助他们文明获得一次胜利的功臣之一，李乐可以作为一名普通的居民加入他们。
只是李乐这次真的不想答应。
他真的真的不想呆在每天都会被各种人围观的奇幻恐龙岛了。
岚在场的时候，周围人出于尊敬（以及畏惧）的心理，会假装不在意地从他面前路过很多次。
李乐忍了。
但是当各种娱乐商人找他，每天变花样来刺探珍惜物种他的生活时，他实在忍不住了。
李乐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对他的存在感到好奇。
可他实在受不住。
与岚控诉后，岚似乎也忍了这群人很久。申请的批准还没下来，就带着他坐上最普通的民用飞船，往宇宙里其他适宜居住的地方跑。
这是之前的岚不可能做的事情。
他们两个都从来没有这样生活过，都是第一次。
但宇宙很大。
时间很长。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一个他们自己的未来。
有次他抱着一盆不知为何在动,但是很漂亮的花，歪歪扭扭往岚的方向跑。边跑边说：“快快快，接一下，它要扭出盆外啦！”
岚接住了。
然后就被那朵花“啊呜”一口咬住了手。
看着他沉默地举起手，拎着那朵会咬人的花，空中抖了抖。李乐小声“嘿嘿”，有点心虚。
他们头挨着头，研究了大半天。花没掉，倒是盆摔地上，碎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不是花，那是一只实打实的小动物。尖牙利齿的，在这颗星球上，算外星入侵物种。
只是一口咬上岚的手后，啃了大半天，皮都没蹭破。
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最后李乐放弃了，于是岚一把掐住它的花茎（长得像花茎的不知名器官），攥上去的瞬间那朵花就松了口。
然后趴在地上臭骂了他们好久。
跑到第三颗星球上时，他们以为找到了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风景优美，依山傍水，更重要的是，周围的生物都很友善。
没有什么生活压力，大家好像都非常平和地生活。
转了两三圈，李乐都打算一口敲定住在这里。
每天认识一点新的小动物，抱着室友——前任指挥官先生——的尾巴研究恐龙灭绝之谜，找一些有趣的东西来给室友分享。
以及致力于寻找能让室友的眼睛变色的方法。
结果第三天的时候，一场暴雨淹了整片陆地。
“正常啦。”原居民像一片叶子，躺在水上随便漂，声音随着他漂走而越来越小：“不要太计较得失……”
李乐以全星球最沉的质量成功沉底。
已经化为能量体的岚跟在他身边，看着辛苦三天做出来的生活工具在头顶渐渐远去，两个人一起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们每天过得这么安逸。”李乐说。
隔几天淹一次，换谁都没有脾气。
寻找一个最合适住址的行动只能继续进行，临走时，邻居还好心送了他们一包奇怪的粉末。
“这是新婚后一定要有的仪式。”邻居还给他们演示：“就这样，举起来洒在头顶。”
他还没演示完，李乐就结结巴巴开始澄清，什么新婚，没这回事，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而岚接过来，非常认真地道了谢。
回到飞船后，李乐充电期间，忽然感觉额头痒痒的。
他睁眼一看，发现是某人正偷偷往他头上撒粉。那表情，就好像是巫婆正在给他下某种邪恶咒语。
总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事情想做，想和他一起做。
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