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速频闪的画面终于放慢了节奏——
它终于来到了一个最久远、最久远的年代。
“岑兰宴,这封信给你,你收好,要是真的有轮回,你见到下辈子的我了,把信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就会知道你是我的爱人了。”
男人接过粗糙的信纸,展开一看,见到上面的四个字,挑起了唇角。
“‘我心悦你’?”
“……你为什么要念出来?!”
“为了加深一下记忆?”男人在他身旁坐下,戏谑地说着,倾身吻他的唇角,“以防你下一世不记得了。”
“……我会记得!我自己写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忘记掉?!”他龇牙咧嘴,信誓旦旦地如此说。
而男人只是一脸“行,知道,我相信你”的笑。
片刻后,他垂下了眼。
“……喂,岑兰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男人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其他人,这个时候应该会选择让自己转化成吸血鬼,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但你不想成为血族。”
“嗯,我不想。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抵触……我总在想,你从诞生起就从来没有见过太阳,那至少……是不是可以由我把太阳带给你?”
他的心中浮现出些许困惑。
“可是我没法真的把阳光带给你。当我晒太阳的时候,你只能回棺材里睡觉。我给你画太阳,也画不出太阳的半点神韵,画不出被太阳照到的感觉。我在想,我是不是只是给自己的自私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岑兰宴,你觉得呢?”他抬起头,望向男人的双眸,“你……能感受到阳光吗?”
男人注视他片刻,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
“每次你从夕阳落下的地方走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以闻到你身上太阳的味道。”
他颤了一下。
“……是什么样的味道?”
“干燥的谷子味道。”
“……我是鸟吗?!”
男人轻笑。
“抱住你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
“吻你的时候,看到你闭上眼,睫毛颤动,我会想象自己变成阳光,吻在你的唇上。”
他们呼吸交融,双唇若有若无地相触。
男人的低语钻入他的唇齿中。
“进入你的时候……在你的记忆里,我好像自己变成了太阳。”
“又或者……太阳就是你,而你转化了我?”
他们倒在床上。
缠绵的吻中,他打着颤问:“……岑兰宴,真的有轮回吗?我要是死了,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
不知道是从哪里、从什么时候流传开来的。
神创造了这个世界。
七个人类生来背负神降下的罪,自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便是黑夜生物,饮血而生。
他们分别是暴食、贪婪、懒惰、嫉妒、愤怒、淫欲,和骄傲。
世间有轮回,万物都会死去、重生,周而复始。
——这当中有一些似乎是纯粹的谣言,至少“神”这个存在,从未有人见过。
但其中有一些也是事实,比如那七个负罪而生的人类,他们确实从诞生起便是血族,从未见过阳光,他们的天性,似乎也确实围绕那七项罪名而生。
还有一些事,是后来被证实的,比如,生灵确实有轮回。
有那么一个吸血鬼,对于“自己从何而来”“这个世界将从何而去”这种重大议题从不感兴趣,直到他遇到他的爱人。
他们平凡地相遇、平凡地相爱、平凡地相守。
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平凡地老去、死亡,再看到爱人平凡地转世——
他从这个过去从不在意的平凡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种伟大的不平凡,于是终于开始好奇,这一切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这中间的几千年,发生了许多事。
人类不断发起战争,血族与他们的关系不断变化。
七位始祖级吸血鬼成为了传说中的存在,很少再有人见到他们,亦或者他们其实一直在人群中,只是掩藏了身份。
而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他们开始了互相残杀。
只因有人发现,他们还能往上升级——
每杀死一个同伴,他们的力量就会提升一个阶梯。
而始祖级的上面……会是什么?
那个吸血鬼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兴趣。
但同伴要来杀他,他只能反杀。
随着力量逐步提升,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和其他那几个同伴不一样。
比如暴食杀了懒惰,愤怒杀了淫欲,这两人的力量都出现了大幅度的强化,然而他们并没有像他一样,曾看到过一幅不同寻常的画面。
——无数色彩斑斓的小球浮动在无边无垠的黑暗虚空中,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这幅画面在他杀死嫉妒和贪婪时,都曾短暂地闪现过他的眼前。
那是什么?
无人知道。
因为除他之外,没人见过。
在爱人轮回间隔的那些岁月里,他行走在人世间,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始终往前行进,追寻着心中的那道身影,追寻向世界的尽头。
那天,暴食在他面前倒下,奄奄一息,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看到了画面?”
他们追逐力量,追逐升级,无非是想知道……始祖级的上面,会是神级吗?
再往上爬,他们会见到什么样的风景?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他们又是什么,为什么天生带罪,为什么生来就见不到阳光?
万物为何这样运转,世界又如何诞生?
隐藏在庞大世界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疑似是真理的一角……为什么只被他窥见了?!
风呼呼拂来,将那片羽毛从他的袖子里轻轻卷出,送至地面。
他半跪下去,将羽毛捡起,手指捻动羽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那张不论经历过几次轮回,都始终明艳锐利的面孔。
“或许是因为……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他如此说着,转过头,对上暴食猩红的双眼。
“想知道答案吗?”
暴食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不肯作出回答。
他微笑着,伸过手去,扼住了暴食的喉咙。
“我去替你们看一看。”
现实中,陆酒的瞳孔紧缩成一粒黑点。
在欢愉达到顶峰的这一刻,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映在天花板上的那一片银白光斑,呼吸停滞,五彩斑斓又壮阔震撼的画面在他的眼中闪过。
岑兰宴在杀了暴食,成为了七个始祖级吸血鬼中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个之后,看到的是……
那些是……什么东西?!
岑兰宴的背脊起伏着,汗水晶莹分布。
染上了温度的手指托起陆酒的下巴,唇重重地吻他,男人的身体中有一根根黑线飘散出来,很快就溢满了整个房间。
陆酒耳朵边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唯有瞳孔不断震颤。
……这是什么?
……来自于始祖级以上神秘等级的力量?
岑兰宴在他的第三世到第四世之间就已经升级了,然而那之后他们的每一次重逢,他都没有从这个男人身上察觉出异样。
每一次亲昵时,他也没有从这个男人的记忆中看到过这一部分的回忆。
是怕他害怕,所以在他面前刻意收敛了吗?
那现在呢……?
是沉睡后的彻底苏醒,力量的回归?
密集的黑线在整个房间里漂浮,旋转,缓缓下降……它们竟开始钻入他的身体,融进他的骨血,与他合为一体。
陆酒喘息着,指甲掐进了岑兰宴的肩背里,视野中不断凝聚起金色的光。
他昏厥了过去。
——笃笃笃。
房间里很黑。
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拉上,但窗外传进来的清脆鸟鸣声昭示着白昼已经降临。
——笃笃笃笃。
寂静之中,唯有敲门声再次响起。
敲门人似乎不太有耐心,这四下敲得比刚才要重,一股催促的味道。
床上,陆酒眼睫一颤,缓缓掀开。
他昏昏沉沉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到那敲门声第三遍响起了,印临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传进来:“岑兰宴,我知道你昨晚回来了,你出来下。”
“……”
大脑迟迟没能启动。
陆酒发了一会儿呆,才一点一点转动脑袋,看向自己的右边。
男人安静地躺在旁边,身体侧转向他,双眸紧闭。
昨晚爆发般溢了满房间的黑线,除了钻进他身体里的那部分之外,其余似乎已经悉数回到了岑兰宴的身体里。
此刻,这些黑线已经不再似昨夜那么躁动,只剩小部分还在岑兰宴的周身跳跃着。
陆酒启唇:“……岑兰宴?”
声音好哑。
他清了清嗓子,又唤了一遍,男人依旧不作反应。
不像是正常的昏睡。
……是要把剩余这些黑线吸收完毕,才能苏醒?
陆酒伸出手,手指轻轻顺了顺男人的发丝。
这次醒来,应该就是真正的苏醒了吧?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他撑起身体,吻了下男人的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印临在外面接起了电话,话语间多有烦躁,好像确实遇到了麻烦。
陆酒裸着身体走到床角,弯腰将昨晚被扔到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穿上。
他摸了把裤兜,111还在里头,小小的光点被他捏起来没有半点反应,还在关机状态。
叹了口气,把它重新放回到裤兜里。
抬起手摸了下脖颈左侧,那里有一处咬痕,创口面积很小,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吸血鬼的唾液能够帮助他们亲口咬下的伤口尽快恢复,昨晚岑兰宴后来虽然好像失去了意识,全凭本能在做,但没忘记舔他的伤口。
舔了好久,把他这块皮肤都舔麻了。
陆酒走到床边,将被子拉到男人胸口,又凝视了他一会儿,在印临第四次敲起门来时,走了过去。
“岑兰宴,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开——”
陆酒将门打开,印临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声音轻点,他还在睡,”陆酒走出去,将门带上,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印临喉结滚动,晦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颈侧。
陆酒双手插兜,清了下还有些不舒服的嗓子,拧起眉问:“到底干嘛?”
“……”印临扯了下唇角,“原来你也跟着回来了,怪不得底下那些人会来这里要人,我还以为他们失心疯了,把你男朋友当你监护人天天带着你。”
“……猎人局?”
“三个队长带队在外头蹲着呢,说你昨晚突然发作,伤了他们的同事,他们现在怀疑你被畸态转化了,要把你带回局里评估。”
“‘伤’?”陆酒眯起眼,“他们是这么说的?”
“重点是这?……算了,所以你动手没?”
“……动确实动了那么‘一点’”陆酒轻哂,“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他转动脚步,刚要走,手臂却被一把扯住,低头看了眼。
印临一僵,松了手,别开眼有些不太自在。
“你单枪匹马下去是想去找死吗?我是不知道昨天有岑兰宴在场你对他们动什么手,但他们不可能会连一个人有没有在进行畸态转化都搞不清楚。”
“他们现在就是要找理由强按你罪名,你要是乖乖跟他们走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岑兰宴也在房间里吧,让他代你去出面。”
“他在睡觉。”
“?那叫醒他。”
“别吵他,我自己下去就行,”陆酒冷静地说,“我大概猜得到他们想干什么,刚好我也有事要去找他们。”
印临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事要找他们?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猎人局那么一个庞然大物?”
陆酒扯了一下唇角。
“是‘庞然大物’还是‘海市蜃楼’,要去看了才知道,”话锋一转,他又道,“印临,其实昨晚他们找上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有猫腻了吧?”
印临敛了笑意。
“你知道他们暗地里在做什么事,也知道他们局里的那个亲王是什么情况,但你会知道,也是岑兰宴让你知道的吧?”
“猎人局的打算,你们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他们做的事一直到现在应该都没超出你们的预料,既然事态都在掌控之中,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印临的脸黑了下来:“因为岑兰宴给他们设定的结局是自取灭亡,这里面没你的事。不管是昨天还是之前……我看戏是想看你会对岑兰宴做什么,不是想看你和猎人局打起来!”
陆酒笑了一下。
“既然他们会自取灭亡,那又何必担心会伤到我?放心,在他们引爆自己之前,我会退出爆炸中心的。”
印临骂了句脏话,扭头看他背后的门:“——他什么情况,怎么会睡这么沉?!”
“别去打扰他,时间到了,他自己会醒过来的。”
语罢,陆酒转身走向楼梯,拿出了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留言,是昨晚在他发出一条消息后,对方回复他的。
【你妹妹的死与岑兰宴无关,凶手是猎人局。】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
【我现在正要去找他们,要一起来吗?】
早晨九点。
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秋日的晨光一丝一缕照射进黑暗中,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的,是姿态轻松,俊逸潇洒的青年。
他双手插着裤兜,一步一迈走出来。
不少人敛容正色,手悄悄放到了腰间的枪上。
他们都还记得昨晚这个青年闪现到王已面前,二话不说拔刀相向的模样,明明看起来那么无害,实则却惊人地狠厉。
昨晚曾出现在十字路口的02号队队长一脸笑呵呵地走过来,拿出了一副银手铐。
“抱歉,畸态转化者容易暴起伤人,为了大家的安全,只能先委屈你一下了,小朋友。”
——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可谓自然。
陆酒听到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了印临的一声“啧”。
在这名队长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时,他配合地转过身,双臂被拧到身后,双手被咔哒一声铐住。
只问了一句:“王已还好?”
02号队队长搜查了一下他的身上,只摸出来他的手机,没发现藏在他裤兜里的一粒神秘光点。
将手机收进一只袋子里,交给属下,这名队长把他扯了回来:“你该庆幸他没事。”
脖子几乎整个都断了,只剩一层皮还挂着。
这样要是还能活下来,那可谓逆天。
又或者,真的逆了天?
陆酒笑了声:“看来我不小心失手,倒是给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02号队队长没接他这句话,只瞥了眼他身后,意味深长地问:“岑兰宴放心你跟我们走?”
陆酒挑起眉梢:“印临话可真没说错,岑兰宴是我监护人吗,我走不走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这名队长笑了一声,“这不是想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想闹出什么误会。”
“他在睡觉,我的事自己能解决。”
听到陆酒这句话,这名队长顿时眯了下眼,唇角的笑意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那就好。”他扯了一下陆酒的手铐,示意他跟他走。
陆酒跟他们上了车,被按进车后座。
没人再和他搭话,车队一路驶往市中心。
月圆日的第二天,城市与人们看似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猎人局里乱成一片。
办事大厅里挤满了人,办公区里也到处都是吆喝声。
昨晚闯祸的小青年们全都蹲在角落里,有的鼻青脸肿,明显打过架,有的脖子上还在淌血,显然是跟吸血鬼乱搞过了。
陆酒被前后“簇拥”带进来的时候,引来了不少好奇的注目。
他瞥了办公区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而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裤兜里,一抹光点飘了出来。
陆酒被带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片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私密办公区。
02号队队长把其他人全都赶走了,然后便不再演戏,用枪顶住了陆酒的后脑勺,笑眯眯地说:“别乱张望,走,去电梯那里。”
陆酒冷静地走向电梯。
他始终背对着这人,双手背在身后。
这人飞快上前一步,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们进去,这人又按了负三层键。
门合上,失重感袭来,电梯厢迅速下沉。
叮一声。
负三层到了。
陆酒被推出去,一路被推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口——10号房间。
02号队队长上前,手臂越过他敲了两下门:“局长,我把人带来了!”
两秒钟后,这扇门被打开。
一个强壮似一座小山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双目赤红地盯住了陆酒,眼神阴毒似蛇。
房间里,熟悉的手术床上躺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床边则站着一个人,是脖子上裹着纱布的王已。
在与陆酒对上目光的这一刻,王已很明显地发了一下抖,眼神躲闪。
“局长,这就是陆酒。”
02号队队长往前推了陆酒一下。
“岑兰宴愿意放他来?”
“岑兰宴在睡觉,这家伙自己出来的。”
下一秒,陆酒就被一股巨力扯进房间!
他被重重甩到了地上!
那中年男人站到他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不仅眼睛是红的,浑身上下的皮肉好像都在肿胀充血。
“来得好,这样事情倒简单了!”中年男人张口命令,“王已,把那家伙的血抽出来!”
王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被走进来关上门的02号队队长扫了一眼,王已立马低下头,拿起一个空注射器,抬起床上那个吸血鬼的手臂,将针刺入对方皮肤,抽取血液。
陆酒眯了下眼,转眸看向面前的人。
“所以这就是这个亲王失血的原因?不是被所谓的袭击他的对手吸了血,他的血是被你们抽掉的?”
昨晚在岑兰宴告诉他,赵览要找的凶手当初就在他面前的时候,陆酒的脑海中就闪过了真相。
——去年东区的那场事故不是岑兰宴或者印临当中任何一个人造成的,那还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件事,且有能量令猎人局按下不追究,甚至帮忙遮掩?
如果那场事故压根不是赵览口中所说的“高等级血族进行的精神控制”,那还有什么能令五个血族发疯,对人类进行畸态转化?
会不会,“令低等级血族发疯”不是那场事件的关键,“畸态转化”才是?
再联想到猎人局违规保存这具来路不明的亲王“尸体”的做法,一个隐隐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直至昨晚这群人暴露真实面孔,陆酒终于确定了答案。
——这群人,在私底下进行畸态转化实验。
这群本该承担起清扫不正之风职责的“猎人”,本该严令禁止所有非正规转化,同时宣传告诫大众保护好自己,尊重生命的“猎人”,恰恰在进行着最邪恶,最罪恶的实验。
陆酒的话一出口,猎人局局长就阴恻恻笑了:“你知道他失血,是王已告诉你的?”
王已被吓得立马抬起头。
“倒还真不是他告诉我的,”陆酒气定神闲,“你们局里离职的队长那么多,想要瞒下消息也没那么简单吧。”
“是,也是——但是,是又如何?你知道了,然后呢?”这中年男人一把抓起陆酒的头发,粗暴地提起了他的头,“我都还没找岑兰宴算账,你这小情人倒审问起我来了?”
王已捏着注射器的手抖了一下。
02号队队长守在几步之外,始终托着枪。
“这场实验本来进行得好好的,去年那八个人虽然死了,但那五个吸血鬼确实在被注射血液后被我们控制住了!只要稍微再改进一下——再往前走那么一小步,我就可以实现转化自由了!”
“再也不用把主动权交到那帮吸血鬼身上,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求他们转化,反倒是他们,该小心自己的小命了!结果——”
中年男人俯下身来,猩红到仿佛要滴出血的双眼近距离对上了陆酒的眼睛,腥臭的气息喷洒过来。
“——岑兰宴非要来坏我的好事!”
他背对着手术台上的那个吸血鬼。
“那家伙的血变了,被注血的吸血鬼不再听话,打了血的人转化效果也不如之前,这一切都是从东区那场事件之后开始的,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岑兰宴!你倒是来告诉我,他怎么就这么爱多管闲事,嗯?一个吸血鬼还当起正义使者来了,有任何人感激他吗?!”
陆酒始终非常冷静,即使是被拽着头发如此狼狈,也没有半分慌乱。
他轻笑道:“看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你已经中招了?可听你这意思,你也只是在臆想岑兰宴干了这事吧,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吸血鬼能隔空改变同类的血液吗?”
中年男人吼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一定是他搞的鬼,去年在事故现场我和他对上过目光,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如果不是已经在私底下动了手脚,那家伙当初怎么可能那么淡定,他被那么多人当做仇人,他坐得住吗?!”
“什么眼不眼神的也都是你现在才想到的吧?”陆酒嘲讽,“当初在把脏水泼到他身上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想的吧?那时候想的一定是,啊,这个亲王也只是力量强了一点,实际上也是个傻子嘛,被栽赃了也不知道反驳一下,不过也挺好——是吧?”
中年男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更为扭曲狰狞,一对长牙慢慢从他的嘴唇里探出来。
“等到发现不对劲了,找不到原因,就开始怀疑人家,”陆酒似笑非笑,“说到底,当初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做人体实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事情会不会超出你们的控制?”
“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遭到报应?还是觉得整个A城都在你们的控制之下,所有人都是傻子,任由你们糊弄、操纵、摆布,没人能掀翻你们的天?”
王已已经抽完血,但根本不敢过来。
02号队队长冷下脸。
而陆酒面前的中年男人,脸已经长成紫红色。
他的牙齿根本不是正常的血族尖齿,长而钝,尾端已经触到了下巴。
他的身体在不断膨胀,像一只充气的气球。
整个人,变成了一种怪异的未知生物。
陆酒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他一字一顿道:“自取灭亡,这四个字确实适合你们。”
——他被狠狠甩向墙面!
“王已,拿过来!”男人咆哮,声音如同滚滚闷雷,“把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