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态度松动了,甚至有意考较和结交。
晏清和心中一定,欣然?应允,用醍醐教给他的句式,竟也和大巫讨论得似模似样,甚至不?经意间,点出了古方中一味药引的替代之物?,让大巫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他能说会道,思考不?出来的时候,便说:“不?瞒大巫,我军中确有两位姑娘,于此道天?赋异禀,钻研极深,堪称国?手。若大巫有兴趣,待此间事了,晚辈可代为引荐,想必能与大巫切磋交流,定可获益匪浅。”
这一参详,便是大半日。
临别时,大巫不?仅态度客气了许多?,还?回赠了一小包他们部?落秘制的、针对某些混合性虫蛇毒的解毒散,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早年,似乎有人来求过一种方子,其中几味药,与那古方中令人腑脏渐衰之毒,颇有相似之处……”
晏清和心中大喜:萧老?将?军当?日未解之毒,恐怕能在这里寻到些眉目了!
他强压激动,郑重谢过,带着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和解毒散,离开了蟒山部?。
至于鬼鹰峒,他自始至终,提都未提要去拜访。
但从血狼寨和蟒山部?出来,大雍使者秘密到访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进了秃鹫的耳朵里。
秃鹫很快得知,大雍使者去了血狼寨和蟒山部?,似乎还?相谈甚欢,却独独没来拜会他这个盟主。
猜忌,如同?最毒的藤蔓,开始在秃鹫心中疯狂滋长。
血狼寨和蟒山部?,是不?是已经暗中倒向了大雍?
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我?
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愤怒,几乎要将?秃鹫的理智吞噬,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带着血狼寨的初步合作?意向,蟒山部?的暧昧态度,以及关于萧屹川所中之毒的关键线索,晏清和等人悄然?返回大营。
醍醐和冰绡拿到那包解毒散,又听到毒药的描述,激动不?已,这为研制真正的解药指明了方向。
西南的僵局,终于在顾溪亭还?有晏清和里外配合的心计与毒舌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就在西南前线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遥远的都城,永盛帝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
顾溪亭、昭阳等身处前线或要地的核心人物?自然?无法赶回,但来自西南各部?表示归顺的捷报,与新帝颁布的一系列新政诏书,几乎前后?脚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动荡初定的大雍疆土。
最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的,不?是战事,而是那几张抄录在粗糙麻纸上的新政条文。
识字的老?文书被一群士卒围着,借着篝火的光,磕磕巴巴地念着:“新颁《茶政新策》,设官营茶道院,聘茶道大家为博士,编茶典,定规范,公开遴选学子授业,未来可随使团出访藩国?,传播茶道……”
老?文书念得慢,周围挤满了脑袋,火光映着一张张好奇的脸。
一个年轻的小兵挠挠头,低声问?旁边老?兵:“叔,这啥意思?种茶卖茶,还?能当?官了?”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意思就是,以后?咱大雍的茶,不?止是喝着香,卖着贵,还?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是脸面!是软刀子!那些番邦蛮子喝了咱的茶,学了咱的礼,心就得向着咱!朝廷这是要把茶,变成跟盐铁一样的硬家伙!”
“那这《漕运整肃令》呢?”
“听说抓了好些个大官?”
老?文书清清嗓子,继续念:“彻查积弊,严惩贪腐,淘汰冗员,革新漕船码头,引入新式账法,凡贪墨者,追赃夺爵,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俺老?家就是漕运上的,以前那些管事的,心黑着呢!克扣工钱,勒索船家,运粮的船都能叫他们挖空了填沙子!早该整治了!”
“还?有这个,《科举扩征制》增设经济、格物?、百工等专项科考,选拔算学、匠造、农桑、水利等实干人才,待遇从优,有升迁之途,鼓励官学私塾增设实用学科,资助寒门子弟赴考!”
这一次,议论声小了下去,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眼里还?有些光的,默默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
“我……我弟弟手巧,会做木工活,是不?是也能去试试?”
“说不?定能呢!”
“朝廷这是要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不?光会写文章了!”
但是最后?念到《女子权益初诏》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允许女子继承绝户家业,设立女红作?坊和女子学堂,杰出者赐封号俸禄……这些字眼,对这群大多?出身乡野观念传统的士卒来说,冲击不?小。
“女子继承家业?这……祖宗规矩……”有人嘀咕。
“规矩也是人定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许暮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抱着手臂:“仗打起来,死?的不?光是男人,多?少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还?被族里欺负霸占。这诏书,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女子学堂、女红作?坊……给条出路,有什么不?好?总比逼得活不?下去强。”
许暮解决了痒毒烟的关键难题,在军中已有威望,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多?嘀咕声渐渐小了下去,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若真遇到变故,有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回到中军帐内,顾溪亭正捧着更完整的诏书副本。
许暮轻轻拂过《茶政新策》的字句,茶香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的书斋和商贾的货栈,它将?承载着大雍的文化与智慧,漂洋过海,润物?无声。
他仿佛看到了茶山上,更多?像他一样热爱茶事的年轻人。
顾溪亭放下手中的诏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征战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茶政兴,则民富;漕运通,则货畅;人才广,则国?强;风气开,则民智。”
昭明和昭阳,做得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他看向许暮,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特别是这茶政,昀川,你真的厉害。”
许暮摇摇头,心中却暖意流淌,他更欣慰的是,新政没有流于空谈,而是切中了时弊,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这让他对这个风雨飘摇中建立的新朝廷,真正生出了信心。
此刻的都城,新政的波澜正以更具体的方式荡开。除了卜珏依旧昏迷,西南战事未了,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就连红郎也从寨子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里满是喜悦地告诉许暮和顾溪亭,红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健康。
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
战后的清理和安抚持续了数日。
盘蛇岭一役的胜利, 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南各部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残余几个观望的部落开始主?动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归附。
一些曾被鬼鹰峒胁迫的小部族更是箪食壶浆, 以迎王师。
顾溪亭恩威并施,该抚的抚, 该剿的剿, 西南混乱的局势, 终于清晰地稳定下来。
回到主?营那日, 顾溪亭甚至没来得及卸甲, 先去了安置重伤员的大帐。
看着军医和云庾司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因为及时用上解药而保住了性?命的士卒,他紧绷了多日的心弦, 才真正松了下来。
顾溪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帅帐, 烛火跳动的光晕下,许暮正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顾溪亭一身征尘血迹的模样, 眼中闪过心疼。
他未等顾溪亭开口,便打来清水, 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让顾溪亭精神微微一振。他握住许暮的手, 声音因为连日的指挥喊叫而沙哑:“昀川, 西南这边大局已定,我做到了。”
许暮回握住他的手, 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几道深刻砍痕之?上:“伤着了?”
顾溪亭摇摇头?,拉着他坐下:“皮外伤, 不妨事。”
许暮动作没停,他避开顾溪亭眉骨上的一道新鲜擦伤,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
顾溪亭始终乖乖坐着,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许暮脸上。
许暮的神色很专注,唇微微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这张清隽的脸,此刻正为自己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顾溪亭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在?许暮这无?声而细致的擦拭中,他所有?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许暮的布巾又一次擦过他的下颌准备移开时,顾溪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许暮一愣,抬眼看他:“怎么?还有?哪里……”
话?没说完。
顾溪亭毫无?预兆地倾身,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许暮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唇上传来的灼热。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唰地一声掀开,晏清和那带着惯有?戏谑的嗓音随之?飘了进来:“顾大将军,战果清点得……”
话?音戛然而止。
晏清和一只脚还踏在?帐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迅速缩回了脚,唰地又把帐帘给拉严实了,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顾溪亭的吻甚至没有?停顿半分,反而因为那短暂的打扰而更加深入。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直到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窒息,喉间忍不住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揪着衣襟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顾溪亭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滚烫,额头?抵着许暮的额头?,鼻尖相触,炽热的气息交织。
他缓缓退开些许,看着许暮眼角泛着水光,唇瓣被他亲得嫣红微肿,更衬得肤色如玉。
许暮抬手捶了一下顾溪亭的肩膀,声音带着喘息和沙哑:“你……”
“真好,都结束了。”顾溪亭很难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他就是情难自禁,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狠狠占有?一番。
一切都结束了,他和昀川可以心无?旁骛地生活在?一起,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守。
许暮理解他心里难以抒发的激奋,却还是忍不住瞪着他。
那眼神毫无?威慑力,反而因氤氲的水汽和绯红的脸颊,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让顾溪亭喉结滚动,几乎想再?次吻上去。
但理智尚存,外面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阵亡将士的抚恤,归顺部落的安置…… 无?数事情等着他处理。
顾溪亭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剩下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眼中的炽热稍稍消退。
再?转回身时,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温柔与餍足。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醍醐和冰绡将大营伤患处置的方略和余毒清理之?事,与赵破虏和军医官交接清楚,若无?其他紧急军务或疑难毒伤需要她二人?亲自处理……”
顾溪亭顿了顿,看向许暮,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红肿的唇上:“就让她们尽快准备,即刻动身,赶回云沧。”
那个沉默忠诚,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事情的少年,是昀川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他和小诺外,最亲近的家人?之?一。
他不想让昀川,再有任何的遗憾。
醍醐和冰绡领命,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得休息,立刻着手准备。
两个时辰后,两匹快马冲出大营,消失在?通往东方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烟尘里,带着所有?人?的期盼。
送走二人?,顾溪亭召来了赵破虏和雷劲。
“雷将军。”顾溪亭看向这位在?西南战中表现出色、心思缜密的老将,“西南经此一役,鬼鹰峒已除,诸部归心,剩下的便是安抚百姓、清剿残匪、重建秩序,以及……与那些部落慢慢打交道,这些事,繁杂却未必需要太多血腥,交给你,我最放心。”
雷劲抱拳,神色肃然:“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必使西南长治久安!”
顾溪亭点点头?,又看向赵破虏,眼神复杂:“赵将军,外公的西北军,是他在?时一手带出来的铁骑,也是目前大雍最能打硬仗的军队之?一。赤炎部虽暂退,其心未死。昭阳殿下和小诺毕竟年轻,西北防线,需要一根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定海神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