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生日”
清早, 甄诚还在同?回笼觉搏斗,半夜出门又回来的贾泓大步过来,亲亲他?的额头叫醒他?, 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贾泓身?上有很浓的咖啡苦味, 甄诚翻过身?缩到?墙角, 等到?男生洗澡换衣服出来,再往领口喷了?点银莲花香水,才肯让抱。
“要?用?光了?。”贾泓少见地叹了?叹气。
这款香水是母亲托大师特调的定制品, 一瓶的出产周期半个?月打底, 挨训时他?不小心蹭到?,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地投其所好。
贾泓坐到?床沿,一边捞过小腿揉了?揉, 一边道歉:“没睡好吧?母亲最近很忙,不要?讨厌我。”
甄诚不耐,翻过身?去抱男生的腰, 继续酝酿睡意。不知道、也不关心对方在说什么。
她不在才好,不然你又要?无缘无故挨打。
室外,微风吹过, 甄诚揉揉眼,漫不经心地接过男生摘的花, 夹在掌中转着玩,像玩竹蜻蜓似的。
花粉飞溅,甄诚阿嚏一声,花立刻被抽走,贾泓掏出胸前口袋的手?帕给他?擦鼻子。
甄诚借势微微抬头,一眼掠过周围,发?现景色变化?甚多, 庆贺的色彩如龙卷风刮过,渲染了?这片土地,角落里的花卉都佩戴上色彩各异的丝带,无一余漏。
这些日子,甄诚只能略微回想起一年之内的零散片段,但心中莫名确信:他?从来没有举办过这么郑重的生日宴会。
踏过五条卵石小道,钟楼医院新来的医生在门口附近的石椅等候。
远远见到?雇主托抱着妻子走来,医生飞快起身?,弯腰朝那张躲在雇主衣领后的脸庞报以微笑。
一番检查和问询过后,医生豁然地下结论:“没什么大问题,多多练习就足够了?。”
贾泓皱了?下眉:“小问题是什么。”
甄诚听得有点想笑,脸使劲往领子后面塞,藏起弯弯的嘴角。
医生无奈地扶眼镜:“心理问题,患者通心窍,自然会更快开口。”
贾泓似乎不太高兴地抱人走了?。
直到?进了?卧室门,他?才淡淡发?问:“小诚不想跟我说话吗?”
甄诚打算摇头否认,又苦于人设问题,只好茫然坐在梳妆镜前眨眼睛,视线却是落向拿起梳子的男生。
贾泓轻抚了?几下发?顶:“今天要?染发?吗?”
去年的甄诚还会尖叫着狂扯长出的茶色新发?,所以每隔一周就要?补发?根,贾泓替他?选了?色度最高的白金,亲手?用?漂发?剂一次又一次地洗刷掉别人的痕迹。
贾泓静默两秒,观察到?甄诚的指甲捏了?捏掌心。
“嗯,茶色很好看。”他?的语言系统十分贫瘠,这已是全力。
贾泓抚起及腰的发?尾,又问:“要?梳成什么样?子?”
比起发?辫,甄诚更想剪短,他?仰起脸去看贾泓,再抬手?遮住嘴巴,尝试说短这个?字,努力又生硬地发?音:“的…d.…短……”
昨晚主治医生的话,甄诚给听进去了?,于是趁贾泓拿酒的功夫,他?坐床上一脸严肃地练习。
饱满的樱粉高高噘起,发?出一点细微动静,细细软软的。还没持续多久,就被突然闯入室内的登徒子一下含了?去,吃成肿烂的艳红。
但这也阻止不了?他?的决心,坚持不懈的甄诚脸埋被子里偷练,效果卓越。
贾泓轻车熟路地无视疑似听不懂的需求,梳子自头顶梳至发?尾,理清每根头发?,一根头发?丝都没被扯疼,顺带着按按头顶。
甄诚闭眼享受着按摩,迷糊中,被点了?两下额头。
他?随之缓缓苏醒,看清镜中的模样?后瞬时懵住。
唰!甄诚猛地站起,冲神明不浊的男生张牙舞爪一顿比划,速度快得像结印。
他?完全忘了?假装小孩的事情,用?嘴型责怪对方:不要?双马尾!
还不是一般的双马尾,是芭蕾甜心双马尾。要?问甄诚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睡前手?滑,戳开了?短视频软件,看到?有个?男主播是这个?发?型,他?在教直播间?的“宝宝们?”扎头发?。
甄诚多看了?几眼,因为?主播的发?质很好,乌黑亮丽、莹润有光。
“我以为?你喜欢,”贾泓垂眼道,“很适合你。”
他?的语气诚恳,这话似乎由心而发?的百分百属实,但甄诚不吃这套,五官羞愤皱成团,振臂表示愤慨。
难不成还要?穿小裙子过生日吗!
贾泓拿他没办法似的笑了?,收着力气擒住甄诚乱挥的手?,拢到?自己胸前,好脾气地说:“你说'不喜欢',我就拆掉。”
甄诚憋红脸卯足劲,“不”字将将发?出前鼻音,嘟起的嘴又让叼走了?。
一直嘬到漂亮的妻子败下阵,手?指在后背挠来挠去地撒娇,贾泓才放过他?。
最后低头啄啄发?烫的唇珠,他们额头相抵。贾泓小声道:“真棒,小诚不想她们?看见才这么努力对不对?我也是,我不想给她们?看。”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
甄诚抿着嘴,有苦难言。
好歹头发?简单扎在了?脑后,甄诚忍下这口气,光脚哒哒地自行坐电梯下楼。
碍于面子,现在若家里有人来,甄诚是要?自己走路的,因为?他?赤着一双足,所以室内打扫尤为?细致。
帮佣兵分两路,一撮穿着鞋套装点陈设,另一群人负责绕房子检查四五遍,翻找绒毯和地面有没有异物。
虽然雇主的妻子不会为?难人,还会掩盖硌伤,但他?身?后那位一旦发?现不对,可是会查看数周的监控来找出是谁的工作遗漏,所幸贾委员那边提高了?薪酬,拿足够的钱干刁钻的活,大多数人便没有不满,尽心竭力地做好。
一楼客厅,君兰兰和李子岳笔直立在中央,举止拘谨,见到?怯怯走来的甄诚,她们?僵硬的面部缓和不少,扬起笑脸打招呼、祝贺递礼。
这顿饭吃得算融洽,听到?李子岳托贾泓的帮助,这学期转到?了?靛藤,甄诚嚼牛肉粒的速度减缓,她却突然停了?十几秒,然后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那天手?机里你听到?了?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怪你,小诚,你是最无辜的。”
“我真的……我不该打那通电话,求求你,快快好起来吧。”她完全止不住阀,抬手?捂住泪湿的脸,整个?人一抖一抖地哭泣。
甄诚抬眼看去,盯住她手?背那片暖黄灯照出的水光,嘴唇蠕动两下。
“没关系”的唇语应该很好识别。
恰在这时,贾泓不小心叉子脱手?,砸到?大理石桌面,刺耳的金属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节奏。
“时候不早了?,”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湿巾擦手?,“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甄诚看向钟表,接近八点,虽说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睡觉,但也不想就这么赶人走,顿时目含期待地望向贾泓。
贾泓迎向那视线淡淡一笑,心硬如铁。
君兰兰自进门就左看右看,尤其盯住甄诚的脸放肆凝视。
临到?主人要?赶客,站到?玄关了?,她忍不住说了?句:“贾泓,你、你别太欺负他?。”
嘴都肿成那样?了?。
贾泓懒得给视线,喊司机带她们?离开。
甄诚站在别墅门口,静静望着那辆车远去,心情还没收拾敞亮,就听贾泓在耳边说:“我不喜欢她们?。”
腰腹间?的手?臂愈发?缩紧,肋骨被勒得生疼,甄诚闷哼两声,手?臂倏地卸力,下移几寸,换为?揉搓肚子。
“伪善。”贾泓揉着略微鼓起的小肚子,一吐一息间?充斥着轻蔑。
一时间?,甄诚眉头皱到?不能再皱,他?垂眼瞥向脚边的花草、那广袤草地上即将枯萎的月季,鬓边发?因此而散落,很好地掩盖住了?落寞的表情。
贾泓不再提,从口袋拿出粉色波点的发?夹,将散开的头发?别好。
“今天吃得很少,蛋糕也只吃了?一块,厨师的手?艺不好么?我来给你做点什么吧?多吃点。”
甄诚转过身?面向他?,嘴巴翘起,短促地“不”了?一声,又快速收好,低头闷到?锁骨前。
贾泓:“…………”
盯着眼前的发?旋,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不是固体的,而是可以流动的岩浆,时刻能为?某人喷薄而出,毁掉所有。
两人回屋拆礼物,君兰兰送了?超大的玩偶,李子岳的是一套书,书本?外包了?层绒布皮,但贾泓不甚满意,在甄诚耳边说要?和他?一起看才行。
甄诚愣了?愣,抱紧他?的胳膊乖乖点头。
贾泓捏起书本?,递给胸前的甄诚。他?拿起的仿佛不是一本?书,而是什么利器。
毕竟,甄诚先前无意识地频繁自\残,哪怕是一次性纸杯都能被他?揉搓成球吞下去半窒息,更不要?说有棱角的东西。
他?呆到?可爱的妻子,在这方面倒是能发?挥异于常人的奇思妙想。
那段紧张时期,贾泓请了?长假,幸好他?早已被某知名院校提前录取,所以并?不碍事。
多等待的两年间?,贾泓取得了?客观题一分不扣的优秀成绩。
谁让甄诚崇拜学习好的人。
壁炉旁,火光跃动出温暖的气味,大功率排烟机低档嗡鸣着,俨然有股子白噪音的沉浸。
甄诚心情颇佳地翻开书,发?现李子岳挑选的几本?都是儿童绘本?,翻页的手?一顿,随后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又看了?几页。
甄诚:“......”
居然真挺有意思的,不愧是小岳。
注意力被吸引,他?沉下心看书,浅色的眼睛让火光染成深橙,贾泓则在后面摆弄着裙下盘起的两条腿,下巴枕着甄诚的颈窝,时不时蹭一下玉白的颈。
“李子岳很了?解你,”他?突然说,“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也知道你爱吃什么,更清楚你介意什么,因为?你们?相处的时间?最长吗?”
甄诚装没听见,继续看书。
李子岳谁?不认识不认识,送他?礼物的人叫孟岳。
说起李子岳,也就是现在的孟岳,她起初很是讨厌他?来着。
关于甄笃秀和诚意殉职离开的那年,甄诚可能两岁或三?岁,大差不差。
他?们?消失后,孤零零的男孩被李村长抱回去,认识了?村长的孙女李子岳。
幼时的她炮仗脾气,瞧不起这个?性子温吞爱忍让的男孩,也难以忍受被分走的关爱。有天下起特大暴雨,她暗暗谋划,要?将甄诚扔到?后山树林。
中途不知是心肠忽软还是怕妈妈责怪,雨骤大的时刻居然折返找人,结果给她自己丢了?,还是被丢未遂的甄诚冒雨背她回的家。
两崽子齐齐发?烧,冰冻的关系也被烧融化?,再有个?大大咧咧的李子超在其中调和,性格互补着相处了?近十四个?年头。
谁能料到?李洲是孟院长孟言逃出在外的妻子孟汀,李子岳和李子超是他?们?的孩子呢?现在孟汀、孟鹤川和李子超意外身?亡,孟家又只剩下了?一大一小,如蚂蚁挪石,看似未动,实则沧海桑田。
走神半晌,甄诚听到?贾泓还在不停地说,口吻轻柔,讲故事一样?。
“……村子里没什么娱乐,你们?三?个?经常一起去地里帮忙,你最喜欢推车除草,也是做得最好的那个?。”
“玩到?傍晚,果园的爷爷会摘水果给你们?,你爱吃桃子,但是对桃毛过敏,村里产的桃子脆硬,不好剥皮,每次都是李子岳,她借来刮皮刀削给你吃,摆出好姐姐的架势。”
“但就是她害得你当年差点患肺炎,不是吗?如果我在现场,我会帮你削皮,给你买毛最少、皮最好剥的桃子,买你爱吃的点心,而不是陪别人吃一些不喜欢的东西,我更不会赶你走,因为?这里、所有我在的地方,都是你的家。”
唰啦,一页掀过,甄诚脑子反应慢,本?想当没听懂,那只翻书的手?却彻底滞在空气里,像被真空抽气机吸住了?,不存在的汗毛猛然竖起,身?上分块成团的痒,仿佛裸/体洗了?个?桃毛浴。
猝不及防的信息铺天盖地涌现,待大脑处理好,甄诚有些伪装不下去了?,线条明晰的双眼皮瞪成了?繁杂的乱线团,玻璃珠子里的灰绿扩张,嗓子里忽地蹦出简单的音节。
甄诚喊着不成内容的话,骤然扭回头,鼻子撞上贾泓的侧脸,眼睛在一瞬间?对视。
此时此刻,男生深黑的眼睛深邃如漩涡,眨也不眨,好似没有一秒离开过怀里这人。
他?的菱唇翕合,接着吐出一些连甄诚都已然忘却的童年往事。
“你喜欢鲁鲁,”贾泓托起甄诚的下巴,细细摩挲至泛红,“但是在你一岁那年、在警察夫妇收养你的第一年,你让下琼村的野狗咬伤了?,你的养父带你到?h市中心医院治疗了?近7个?月,所以你才比同?龄人晚了?两年上学。”
“他?们?两个?人,却看不好一个?婴孩,还是张宝俐替你排除了?再次受伤的隐患。”
下琼村,只有猫,没有狗。
这种荒谬的现象确实超脱了?自然的生物规律,甄诚理科学得还不错,却没细想过。
应该说,怎么可能会想到?呢?
听到?音节的声调愈发?高昂,贾泓不得不轻捏震颤的喉咙:“不要?勉强。”食指点了?点,好像在关掉玩具的按钮。
下一秒,指尖一湿,贾泓无奈松手?,转而抱紧对方,再探脸穿过脖侧,用?温凉的唇瓣碾过面颊的水滴,沿着水痕一直向上,吻住眼角,将那几滴泪全卷走了?。
情绪再纷乱的眼泪也是咸涩味,对方的不过甜一点,贾泓却五感共通似的,又尝出了?恐惧和痛苦。
“要?去拆我的礼物吗?”他?拍拍手?下颤抖的背,一贯地去哄容易变得弱小的妻子,“你想去拆开吗?小诚?”
摆钟响过两?次, 贾泓不再言语,惯例抱甄诚回到房间?。
行至转角处,贾泓突然停下脚步, 垂眼看向甄诚持续拉扯自己衬衫的手, 那握不住什么?东西?的手白到反光, 靛青的血管破肉般凸出,迸发着超越自身的力量,几乎要把裁接结实的扣子扯下。
贾泓仰望起屋顶, 待胸口?被抓挠出一道出血的红痕, 他再次询问:“要去吗?”
甄诚这一次用力点头,甩散了发辫。
得到肯定的答案,贾泓转身朝内门电梯走去。进到电梯, 他单手举抱起甄诚,同时?挽高袖子露出手臂,对准检测器贴去。
这一架直通顶楼的电梯需要特定权限卡, 贾泓将卡的芯片植入了体?内。
很快,他们到达五楼之上的独立六层,顶楼。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 甄诚痴痴盯向前方。印入眼帘的不是普通的走廊或房间?,是一道道密码门。
这场景何其?熟悉, 从规格来看,同囚禁君莉莉的玻璃罩房出自同一人之手。
0306,贾泓一次次输入重复的密码,并不害怕甄诚知道:“我重新设置的,现在只有我会来。”
最后一道门解锁,门后方照来一圈白炽灯光,贾泓感到怀里的颤动, 立刻伸手压低甄诚的头,大步过去打开玻璃感应门。
他说:“小?诚,安全了。”
头顶传来的哄劝轻飘飘的,却让甄诚心底落下石头,他屏住呼吸,自带来安全感的肩膀处探出半张脸,往玻璃门的方向缓慢看去。
门是毛玻璃,周边的蓝荧荧的电子光反射着刺入眼帘,貌似没有异常。
等到冷静不少,甄诚再慢慢扭回头,看向背后。
这一下子,他跟自己对上了眼。
“啊……啊!”甄诚呼吸一滞,紧接着惊喊出声。
这玻璃罩房内居中的人脸,是他的脸!
恐惧漫来的刹那,他感到背后被轻轻拍了拍,贾泓边拍边在旁边嘬他的脸,虽然很烦,但给了他某种力量。
甄诚睁开一只眼去瞟,才?发现那个?“他”是一张超大尺寸的照片。
其?画质清晰到了科技极限,茶色的头发丝都能根根数清;再说那张在照片中间?的脸,神态真是生动极了,仿佛能摸到真人一般。
底下的嘴角双双勾起,梨涡就在那弯曲处乖巧地挂牢,像是饱满的苹果?被小?虫咬了两?个?小?坑,诉说这红扑扑的脸蛋有多甜;淡粉的唇抿着,只漏出一点白牙的影儿,显得表情欢快;眼睛则微微眯起,眼尾上翘着,眼珠能攥出水来似的脉脉而笑。
“他”好像抱着或者举着什么?东西?,再加上镜头畸变,胳膊就见不太多,这个?视角就像摄像机被这孩子抱到怀里,面对面拍下的,最明显的就是居中的脸。
甄诚凝视着巨大到充斥整面墙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议,又不得不信。
毋庸置疑,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看身量,可能是小?学到初中的过渡段。他发育得晚,身形比同龄人瘦小?,上衣穿的是李子岳不要的粉色小?鹿斑比的短袖。
冲击力过大,甄诚决定先无视这掉下来能砸死十个?人的照片,他晃晃头,转眼就见四联排的监控摄像仪,贾泓很上道,带他离近了点,甄诚数了数,呼吸逐渐加重。
至少二十个?屏幕。
贾泓上前哒哒敲击键盘,电子屏幕交错着闪光,亮出渗人的白,频闪过后,甄诚看到它们拍摄的场所,村庄、学校、宿舍......毛骨悚然的眼熟。
后脑一阵发麻,甄诚咬肌绷起,挂住脖子的手臂渐渐发力,贾泓又来抚他的背。
深呼吸两?下,甄诚憋回喘叫,打量起四周。
无论?是侧头、仰头,室内目及之处皆是他的照片,甚至做好了年龄分类,从一岁到现在,条例清晰地分区域裱在墙面上,四周还有该时?期关系亲近的人的照片,具体?是不是这样甄诚不清楚,但他能找见的,全是朋友家人亲戚之类的人物。
最新区域有贴纸没撕干净的痕迹,贾泓解释道:“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六楼的玻璃房像是一间?花园阁楼,面积不算大,甄诚想看哪里,只需眼睛一挪,贾泓就过去站定,待瞧了个?七七八八,甄诚心就冷了,尤其?在看到尚在襁褓的照片时?,他不能好好发声的喉咙溢出低鸣,像只受伤的小?兽。
拍背的手时刻让他的一举一动招来,贾泓一边富有节奏地拍打,一边拿嘴唇去磨柔软的发顶。
“十岁前,张宝俐在这里,十岁后,那个?能每天看见你的人换成了我,”贾泓似是怀念,咬字如裹蜜般甜腻,“我一直在这边看着你,直到去年,你回来了。”
一个?男孩。
贾泓对甄诚的初印象很简单,似乎一眼即忘。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季过去,这是一个?爱笑的男生。
又是一年,这个?可爱的男生抱住我,仅对我露出微笑。
“所有的录像和照片我都很喜欢,”说着,贾泓转身走回房间?中央,在照片前站定,“这张照片最有纪念意义,在这天?,我们成为了好朋友。”
“视频只有三分零六秒,太短了,我就做出了这张照片。”仿若那段时?光永恒。
聊起往事的贾泓眸色温柔,抬头注视起照片里的笑脸。
话至此,他没再说下去,又俯身去观察甄诚的反应,贴心地留余消化时?间?。
这一段自述下来,甄诚也?懵懂地看了看贾泓,又左右瞟空阔的监控房,心中豁然几许,手却冷得不敢冒汗。
他纠结过,他们认识不到几个?月,贾泓就能口?口?声声说:我爱你。
贾泓的爱未免随意。
结果?恰恰相反,随意交付真心的那方竟是他?贾泓早不知摸清“甄诚”到何种地步……
甄诚缩缩脖子,咳了几声:“啊……你、树?”
贾泓苍白的脸颊突然晕上一点红,配那双漆黑的眼,活像个?厉色的尸鬼:“那里是靛藤新开发的地域,没有安装摄像头,我看不见你。”
所以?你来找我了。难怪,同学都说会长从来不翘课,怎么?还能带着小?狗翘课。
“我的样子很难看,”贾泓垂头,眷恋地依偎进温软的胸脯中,“我好紧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才?明白了这种感情。”
其?实,不是那样的,不难看。
望向微微摇动的脑袋,贾泓忍下胸口?要喷出来的喜悦。
其?实,在知晓好朋友不会出现在梦里时?,有人就已心知肚明。
他继续讲故事那般,娓娓道来:“转学的时?候很害怕吧?对不起,当时?的我不能违背母亲的决策,我被规定不能单独见你。”
你装作不认识我、抛弃我,实际上有偷偷在哪里关注我?送来台灯的人是你吗?还有——
强行回忆忘却的内容,甄诚额角阵阵发疼。
“我必须加速张宝俐替你安排的,”贾泓顿了顿,貌似厌恶这个?说法,“……相亲,在你选择其?他人之前。”
将那种强\迫的掠夺情感称之为“相亲”?好荒谬,而且,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们。
“张宝俐要你和?他们结合,散播毒种。”
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他又变更了计划,但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贾泓低下头,承诺道,“我会成长,成为他们那样的大人。”
闻言,甄诚缓缓抬起头,脖颈僵化的滞涩蔓延全身。
你要成长到何种地步?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贾炌还是张宝俐?
贾泓靠近那双哀伤的眼睛,轻吻眼睫:“相信我。”
没有办法,这是通向你的唯一道路。
一只幼鸟哪来的丰满羽翼护住幼鸟。
“后悔主动和?我搭话吗?”贾泓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眼底倒是黯然,“但我——”
未完的话咽下,贾泓感到怀里的人在摸他的手臂。
抚过掌下不平整的肌肤,甄诚有问不完的问题,极想一股脑吐泻出来。
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你不讲讲这些伤口?吗?你像君兰兰那样替我试药了?你有时?候变得奇怪是因?为这个??小?泓,你生病了。
学校里你装作检查的样子来看我的时?候有没有受罚?
你为什么?不提一提今天?带我来顶楼的代价?
甄诚的手顺着男生的肩背上移,摸着摸着,摸到了男生有点烫的耳朵。
他两?手护住那里,将男生的头压低,自己也?仰起脖子,两?人的鼻尖凑到一起。
很少表露情绪的黑瞳快速眨动几下。
甄诚看清瞳仁里的自己,那混沌的眼底早已流出清泪。
他闭上眼,去浅吻近在咫尺的下巴,再一寸寸亲到上唇,吻过鼻尖,直到不断抬高的脖子发酸,他也?学着用嘴唇去摩蹭男生的额头。
你要多描述一些你的身不由己,我有时?候也?不是很容易心软的,即便?我没用了许多,也?不是挨了欺负就只会缩起来哭。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而已,我最不想让你发现我的不堪,但你居然什么?都知道,比我了解得都多。
你没有让我成为母体?。
你救了我。
我也?爱你。
热泪从高处降落,承受着温热的水滴,贾泓冰冻一般的面被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