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天蓝————叶非衣

第一章

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这麽狗血的重逢连做梦也没梦见过。
韩晓正在给老板做白工，虽然心甘情愿。他现在无家可归，一大早把简单的行李搬到了打工的便利店，而现在已经午夜了。
示意在整理货架的小施看一下收银台，他走出店门。夜风很凉，韩晓不禁打了个哆嗦。街上几乎没什麽人，而经过的不是已经喝醉了的就是怀里搂著一个唧唧我我地走走停停。
拐个弯，靠在墙边，韩晓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地吞云吐雾。他必须找个房子，可靠那点打零工的钱的确很困难。想他一年前独自跑来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前女友，很自然的同居。今天早上分了手，现在倒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他听到引擎熄灭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下，他看清那辆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是辆Lamborghini。
"真他妈的奢侈！"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不急不慢地往回走。
车上下来的男人挺高，一身笔挺的西装。韩晓心念著，这种时候开著车来店里的不是没日没夜的工作狂找食物就是勾搭了一漂亮女人来买安全套。这个男人，不知道是哪种？
走进店门的时候男人正好把买的东西放到收银台。
小施见他回来似是舒了口气，他说："韩晓，你回来就好，我对这个收钱的机器一点办法也没有。"
韩晓瞟了他一眼，转头对著男人职业性地问好，却在看清男人那张脸时把"欢迎光临"的後两字卡在了喉咙里。他听男人叫他"韩晓"，听他问"过的好不好"。然後他只能木木的，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然後说："沈斌，好久不见。"
他现在不想敍旧，拿过沈斌买的东西开始算。面包和牛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是个大半夜买早餐的无聊男人。他看著沈斌从皮甲里拿出零钱，修长的手指动作随意却优雅。韩晓知道自己一直很喜欢沈斌的手，就如同知道自己一直很喜欢沈斌这个人一样。
他把袋子递给沈斌，指间相触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有点热，他的体温向来都比自己的热上一些。
"韩晓，你打算把行李怎麽办？你放在这里我没法整理呀。"小施的声音从仓库传来，隔著门闷闷的。
韩晓抬头，对上沈斌询问的目光，沉默了会答了句"没事"。沈斌皱了皱眉，到仓库去问小施，出来的时候瞪了瞪他。韩晓瞧见他手里拎著那两袋行李。
"韩晓，住我那去。"
所有拒绝的话都在对上沈斌的一脸严肃後被压在肚子里，也许，是心里有谁在叫嚣著不要拒绝不要拒绝吧。跟著他上了那辆被定义为奢侈的Lamborghini。不知道车子会往哪里开，也不想知道了。韩晓靠著真皮的坐椅，偶然从对面开来的车的灯光亮得晃眼。沈斌不说话，他也不会说。
慢慢闭上眼，这样是不是就能回到刚认识的那一天，是不是後面发生的所有对的错的都可以从记忆里消失掉？
韩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第二章

沈斌认识韩晓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春天。那日约了邻区的篮球队打比赛，热身时队中的控球後卫拐了脚，一群人正烦恼时，杜天说叫韩晓来吧。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说前几日来看他们打球的那个男孩子。
"那个小个子？"
"你别看他个子不高，实力是一等一的。"杜天边说边打电话，"而且他就住附近，过来方便。"
沈斌站在一边不置可否，实力要等上了场才知道。
没等多久就见韩晓小跑过来，对著所有人扬起笑容："我要先认识一下队友，等下把球传给对手就糗了。"
那日比赛的过程沈斌已经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韩晓精妙的传球，漂亮的投篮动作。完场时大家围在一起哄他，而他只是笑著，笑著对他说："队长，记得请我吃饭呀。"
那个下午的天气很好，抬头就是蔚蓝蔚蓝的天，没有一片云。沈斌伸出手走过去，空中响亮的HIGH TOUCH。手心接触手心，他清楚地感受到韩晓的温度，微微的凉。

现在，沈斌握著方向盘，身边的韩晓闭著眼，但他知道他没睡著。离开这些年，发生了什麽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韩晓过得一定不好。
车内的气氛很压抑，韩晓不自在。沈斌就在边上这一认知让他有些不舒服，黑暗里的呼吸声是那麽清晰，一点一点地渗入毛孔，浓烈的不安。於是他睁开眼，转头看了看沈斌，继而浅浅笑起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随手塞了张CD ，简单的旋律中女子哀伤的声音。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leaded with you
If I cross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If I climbed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 tight
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韩晓不笑了，本想让音乐打破这样的沉静，却不想这曲子让心情跌落谷地。想忘记的每一个片段都一股脑袋冲了上来。萨克斯衬著那句"Because I love you"一遍遍反复，有什麽跟著在脑海中一遍遍反复。
"沈斌......"韩晓哑哑地叫著，却在对方轻轻地应一声後变得不知所措，只好咬了咬嘴唇，尽量平静地道，"我有点饿了，没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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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开进了高档社区的地下车库，韩晓跟著沈斌坐电梯到了21层。沈斌打开门，侧身让韩晓进来。
"那间房空著。你先整下行李。"
韩晓一语不发，拎起行李进了房间。这是间客房，但显然平时没什麽人住，可主人依旧打扫得非常乾净。随意整了整，韩晓就躺在床上发呆，直到沈斌敲门叫他吃东西才回过了神。
餐厅的桌子上放著刚送到的披萨，还热热的。夏威夷风光，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第一次让沈斌请客的时候吃的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说了什麽？
那个时候他跟沈斌说："队长，和你打球很开心呀。你高中打算考哪里？乾脆考一起好不好？天天打球。"
韩晓看了看拿著刀叉的手，这双手离开篮球已经多久？从沈斌出国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又有多久？
"没遇到我你今天打算怎麽办？"沈斌坐在边上问道。
"上通宵的班。"
"明天呢？"见韩晓不答了，沈斌叹了口气，"你尽管住我这里。"
"这是收养流浪宠物？"韩晓睨了他一眼。
"有你这麽麻烦的宠物？"
"我没钱付房租。"
"随便。"
韩晓咬著叉子看沈斌起身去洗澡，背影熟悉又陌生。他仰起唇角笑，你瞧你瞧我都觉得你的背影陌生了，你怎知道我是否还是从前那个麻烦的小子？
沈斌，我早已经忘记那年麻烦的自己是什麽样子了，恩，已经忘记了......

第三章

韩晓一整晚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一个一个的梦。
梦见高中报导那天在寝室名单上见到"沈斌"两字时高兴得不得了，当天晚上两人偷偷爬上顶楼各自灌了罐啤酒。夏日的风粘粘的，握著啤酒罐头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造在郊区的学校空气很好，没有市区的灯光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星星。他冲著沈斌笑，说我们找了个好浪漫的地方。沈斌看著天空说我倒觉得我们现在这麽喝酒有点像失恋。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回到寝室身上都是蚊子咬的包，红红的好几天才退掉。
梦见他用两顿中饭"贿赂"年轻的班导终於在排位子时和沈斌成了同桌，从此聊天打闹不停歇，上课无聊乾脆拿著纸笔下五子棋，一学期下来厚厚一本对战史。有时睡觉被点名也有沈斌罩著站起来一样能对答如流。晚自休肚子饿了就从边上的桌子里拿吃的，零嘴水果面包什麽都备著，懒起来戳戳身边的人，说帮我倒杯水吧。那时候流行看武侠，研究了一个下午他跟沈斌说我们打球能这麽飞来飞去保证进NBA，对方直接赏了他一个爆栗子说少异想天开。於是他笑，说作业借我，这个决不是异想天开。
梦见双休日不想回家拖著沈斌去打球，学校的球场围网上了锁，两个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爬进球场，兴致勃勃地一对一，最後满身是汗靠著篮球架坐下。却不想突然杀出个政教主任，无奈地被抓进办公室写检讨。沈斌叹口气问这个检讨怎麽写？我从来没写过。於是韩晓直接踹了他一脚说问我做啥，我像写过的样吗？最後剪刀石头布，韩晓输了只好问道老师能不能给份样文做参考？
梦见教学楼顶楼的平台，学校颇艺术的弄了个小花坛，平日打扫得乾乾净净。春日午後阳光正好，受不了政治老太的碎碎念两人乾脆去顶楼晒太阳。沈斌会拿本小说坐在地上看，韩晓靠著栏杆感叹生活美好。沈斌一把拉他坐下说你站得这麽高当心被政教主任看到生活就不美好了。於是韩晓挨著沈斌说我睡一觉，有人来了叫我不许一个人跑掉被抓我们也要一起。醒来之後抬头看天空，很蓝很蓝，一直都是那麽的蓝......

梦里的自己能和沈斌那麽自在的相处，开玩笑起哄，有时候没乾净衣服穿了问沈斌借，看著套在身上大一号的衣服恨得牙痒痒。从什麽时候开始变了？"喜欢"这种心情，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还是好朋友，还是一直在一起出出入入，可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
韩晓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脑子胀胀的。於是他乾脆爬起来，墙上的锺已经走到了九点半。走到餐厅看到放在桌上的面包牛奶，桌上留了字条。
"早餐在桌上。今天没事就别出去，家里没有备用钥匙。我会帮你配一份。"下面还写了一个手机号码。连笔的字很漂亮，可惜没以前写得漂亮。果然是这几年就写洋文这汉字水平退步了，韩晓咬著面包忿忿地想。
今天不用打工，不出去也好。一把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房间一下亮了起来。晴空万里，是个好天。韩晓打量起这间房子，乾净整洁，一如沈斌的风格。没有去开沈斌的房间，里面的布置完全可以想像，而他也没有什麽偷窥僻。看看电视翻翻杂志，就这麽打发掉一天，怎麽想都觉得浪费。
等到沈斌下班回家，韩晓已经饿趴在沙发上。"我没吃午饭，找不到泡面。"
"冰箱里不是有东西吗？"
"我只会泡面，你知道的。"
沈斌无奈叹气，心念著是不是要踹他一脚，最後转身走到厨房，说你小子这些年怎麽活的。
韩晓没答，只是笑。
现在这样是上苍的补偿吗？补偿当年毁掉的约定。曾经说好要一起念大学，说好要一起租房子住，说好我不会下厨也没有关系你会做给我吃，直到把我扔给我老婆那一天。
呐，我怕是找不到老婆了，你做一辈子的饭给我吃好不好？好不好......

第四章

之後的一个礼拜过得平稳，韩晓继续打著零工，偶尔沈斌得了空会开车接送。
周一的下午阳光很好，街上没什麽人。韩晓抱著新买的篮球独自穿街过巷，找了个无人的球场。站在球场中间，静静地拍著球。
落下，弹起，落下，弹起......
熟悉的节奏让韩晓觉得安心，仿佛一闭上眼就置身于高中校园的那个篮球场。想像身边在跑动卡位的队友对手，他运球，上篮，一遍一遍。最後终是停下脚步，一个人打球，就算可以假想敌，却始终不及技逢对手。
一个人，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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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跑进球场，韩晓抱著球离开。随便挑了条路往家走，却在拐角的停车场看到了沈斌的那辆Lamborghini。
掏出手机打电话，对方沉稳的声音传来。他说："在哪呢？接我回家。"
"在吃饭。"
话筒里的声音不是太清晰，但韩晓还是听到有人说寿司。於是他环顾四周，瞧见街对角正好有一家日本料理店。
"我过来一起吃好不好？"
他听到沈斌迟疑了一下，说好。
进到店里他远远就看到了沈斌，走过去瞧见还有一个女子。坐下後沈斌推过来一碗茶碗蒸。
"先帮你点了这个，别的想吃什麽再点。"
韩晓看看坐在身边的沈斌，又看看那女子，问道："女朋友？"
"是，我叫谭云。"女子开口，伴著浅浅的笑，"是韩晓吧。沈斌挑男性朋友的眼光不错。"
"他除了这个，别的眼光都不行。"抿抿唇，韩晓知道这话酸味十足，可就这麽脱口而出。低下头，不去看那两个人的脸色。
眼前的茶碗蒸，是韩晓最喜欢的料理。记得以前食堂里卖的蒸蛋，虽不及店里的茶碗蒸精致，却也很香很好吃。每日的晚饭决少不了这道菜。沈斌一直说这麽软软的东西只有小孩子才喜欢，但代买的时候他总不会忘记蒸蛋。

气氛很沉闷，三个人都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自顾自。吃完後沈斌去开车，韩晓和谭云站在街边等。抬头看天，云层厚厚的，看不到一点星光。就算一片晴朗，这浮华城市的天空能看到星光吗？
"为什麽要让他为难？"
韩晓转头，看著一边的谭云。她有双很亮很亮的眼睛，认真的时候让人觉得没有退路。而她此刻正非常认真地看著韩晓。
"呵。"轻笑出声，韩晓舒了口气，"那你呢，你会让他为难吗？"
没等到谭云开口，沈斌的车已经开到了面前。韩晓一把拉开後排的门坐进去。车子从市区一路开，坐在前面的人低声地说著什麽，韩晓不想听，於是他乾脆躺下，一个霸占著後排躺得很舒服。
谭云下车的时候韩晓瞧见她冲他笑，不是礼貌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淡然的笑容。
车子再次启动。
"你不会打算一直打零工吧？我们公司正在招人，要不要试试？"
韩晓呆了一会，从後视镜里看到沈斌的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贵公司会要一个连大学也没有念过的人？"
明显感觉车子晃了一下，韩晓笑了，把自己缩在椅子上，无声地笑了。
从视窗吹进来的风很凉，几缕头发张扬地划过脸颊，有些痛，很痛......

第五章

车子开进车库停下，韩晓却没有起来。沈斌轻轻叫了他几声，发现他已经睡著了。小心地抱起他，却是比印象里的还轻。韩晓长高了，却瘦了。
他记得那是代表校队打的最後一场比赛，市高中联赛的决赛。他们从开场後就一路领先，韩晓的状态很好，助攻抢断外线三分，而他在内线连连得手。谁也没想到对手的绝地反击会像暴风雨一样，打得大家措手不及。终场前的最後一次进攻，他们落後了两分。他拿球在内线吸引对方的注意，帮韩晓扯出空挡，传球到外线，看到那人起跳，球从空中划了道弧线，却在篮框上滚了几圈後，落到了外面。球，没有进......
身後是对手的欢呼，他们的声音笼罩了整个球场。而他只看到，韩晓站在三分线上望著篮框。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那人转头，扯出一个笑容："去喝酒好不好？"
买了几罐啤酒，坐在河堤上，韩晓一直不说话，沈斌猜不到他的想法。等啤酒都喝完了，韩晓终於站了起来。他们就这麽吹著夜风沿著河堤往回走，沈斌走在前面，脚下是新造的柏油路，韩晓走在後面，脚下是不宽的河堤，他伸展著手臂保持平衡。
"韩晓......"沈斌刚停下脚步，那人就从後面扑到他背上，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背我，我不想走了。"
风从身後吹来，夹杂著汗的味道。他的发丝在飘扬，间或擦过他的脸颊。
"对不起，球没投进......"清晰的呼吸里是闷闷的声音，"如果中间没有松懈也不会被翻盘，如果我再打得努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