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千念语气淡淡的,像轻轻掀开衣袖,露出一条年岁久远已经愈合得看不分明的浅色疤痕。
他说得太轻松,好像自己也已经忘记了同龄孩子天真又纯粹的恶意,他们骂他杂种,偶尔故意偷走他的作业,最恶劣的是在放学的路上堵他,说他端着样子装什么好学生,谁不知道你是小三生的杂种?他与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几个男生打架,一身青紫,又不敢告诉毕芊,怕她难过。
与初中被流言纠缠时一样,毕千念当时还要更小,更容易想得极端偏斜,他只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并且平淡地认定这份难过是没有尽头的。
每天告别母亲来到学校就好像被押上一个永远不打烊的刑场,他小学二年级了,六年级还有好远啊,太远了,念了初中又怎样?他没期待。毕千念默默地忍受着,心里空出一大块,却很少哭,也不懂反抗,他打不过那群男孩,好像就已经失败了。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让妈妈难过。
他在还不够长大到思索人生和命运时就已经被打压得认了命,命运欺他手无寸铁,让他障目一叶。
宁展眉没吭声,毕千念轻声说着反而像在安慰他,“我妈知道后想让我换环境认识新朋友,然后上了小主持人班嘛,认识了许昀。当时没什么小朋友敢和他说话,我正好落单,就和他一起了。”
“然后许昀就成为你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了?”宁展眉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难听。
许昀从书里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叫了声宁展眉的名字。
“抱歉。”宁展眉对毕千念说,这句话对毕千念来说未免太诛心。
毕千念也被宁展眉那番话语吓了一下,他没料到宁展眉反应这么大。但仔细一想也能感觉到宁展眉并非嘲讽,而是在心疼他,并且带了一些为他不公遭遇而升起的愤怒。
“没事,没事。”他笑着又拍了拍宁展眉的手,好像总是这样安抚宁展眉,那天看电影的下午也是。
他的确为宁展眉方才的话刺痛了一瞬,宁展眉说得没错,许昀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在他五年级的小主持人课外班上,他认识了一个冷冰冰但并不故意冲他摆脸色,也不刻意刁难他的小伙伴。
等童稚黏起他时终于逐渐被带得开朗爱笑,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
第二本相册到了初中,照片抓拍的很多,毕千念说大部分是童稚拍的,拿着个小手机厉害得不得了,总爱拍照,和毕千念不在一个班也抵不住他的热情。竟然也耐心冲了不少照片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拿奖。”毕千念亮着眼睛指给宁展眉看,毕千念拿着一枚奖状,对着镜头笑。此时的毕千念已经显出现在的精致样貌了。
“这么厉害,”宁展眉夸他,“是什么奖?”
“初中组的全国写作比赛,拿了省二等。”毕千念说,“奖状我还收着呢,我还记得学校奖了五百块钱,我请班上几个朋友的吃了顿饭。”
再翻过就是那张聚餐照片,宁展眉在里面看到了周简,他没问,前面不少抓拍里周简也偶尔出了镜。
“这张是运动会的,班上文娱委员给拍的应该是。”图片中央是接力赛,毕千念在后排人堆里拿着瓶没喝过的水,大概是预备给班上的哪个他负责的运动员。宁展眉在等待接棒的人里又看到了周简。
“这是艺术节我们班表演的节目,挺无聊的,念诗呢,抽了半个多月的第二节 晚自习去空教室念。我那段时间做梦都是那声儿。”宁展眉在几排穿着相同衣服的男生里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毕千念,刘海掀开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嘴巴轻轻张着。
让他不高兴的是毕千念旁边又是周简,怎么总有周简?他方才已经失礼一次,不愿意让毕千念不愉快,默默地听着。
倒是毕千念也发现了一样,嘟囔了句,“周简出镜率怎么这么高?我太久没翻相册了,今天一看他可真多。”
宁展眉没好气地接了句,“看着不高兴就扔了。”
“那倒没有。”毕千念笑了声,“那会儿我跟他应该关系还可以,诶,没必要。”
他是真的不怎么在意了,周简带来的荒诞闹剧好像已离他很远,只偶尔会为失去一个原本不错的朋友感到可惜。
翻到毕业照的时候还没忍住唏嘘了一句,给宁展眉看与艺术节那张的对比。
“他是体委,特意把艺术节的站位和我排到一起,还说到时候毕业照也一起站。”毕千念说,指了指毕业照,“结果毕业照上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又笑了,“哎,谁想得到。”
谁能想到?
不说青春期的慌乱,毕千念的整个人生好像一直都是缺失和无序的。
他的未定太多,懵懂的童年末尾得知自己没有父亲的原因,还不如爸爸死了这个解释明确易懂,谁能想到?
小学遭受同龄人长期的恶意,以为恒无尽头了,又堪堪收获了两份真挚的友谊,谁能想到?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光彩,到了初中更是明朗无边的新生活,又被现实当头一棒打得措手不及,周围人骂他是同性恋,是小三的儿子,谁能想到?
他思索了上百次,上千次,这是不是就是他无可躲闪的命运,不断循环的跌倒与重振,听上去并不赖,暗地里又注定了他永远不能逃脱命运的追击与责难。
毕千念盖上相册,似乎还是头一次在日光下回顾自己又短又忙乱的人生,有些疲倦与怅惘。宁展眉在他旁边皱着眉,像毕千念拍他一样,也拍了拍毕千念的手。
他头一次停止了自抑,宁展眉或许的确就是关于他命运的一道奇妙启示,如此光明,如此锋利——命运是不存在的。
下午五点钟的日光温柔地照着宁展眉的侧脸,毕千念在痛哭的夜晚就已经被他照亮,现在才生出一份轻松的快意。
命运是不存在的。
灰尘在光路里荡起翅膀,毕千念被镜面反光刺了眼,于是眯了起来,又缓缓看清宁展眉的侧脸。
假如它一定要存在,毕千念想,宁展眉就是上帝垂怜他、给予他的一件珍藏,好让他逃出生天,斩破万险。
第18章
毕芊晚上临时有会,高三快开学了,教研组最近很忙。
许昀和宁展眉都是没进过厨房的,毕千念请人来家里吃饭,也没指望有人帮忙。他把相册收回毕芊房间,要他俩自便,就去厨房准备晚餐了。
房门关上,宁展眉坐在书桌前发愣。
他看完毕千念两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大多是高兴的值得纪念的事,也因此才被拍摄记录下来。然而他仍然非常容易地隔着上十年岁月和相册薄薄的封印纸体察到了毕千念成长至今的不易。
相片按时间顺序收纳进五寸宽的时光机器,宁展眉借此遥远地旁观了毕千念的一生。
看喜欢的人从一个傻笑的肉团子慢慢长高,先是踩着小板凳洗碗,再长大脸也消瘦一些,紧跟着得了奖状,笑出那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梨涡。他感到莫名的幸福,好像因此更加了解毕千念了,他们又近了一些。
然而其中泛出的酸意也难以忽略。
许昀从床上下来,一下午毕千念和宁展眉在桌前看相册,他边听两个人讲话也一边把漫画看完了。
他坐到毕千念方才坐的位置,手指习惯性敲了敲桌面。宁展眉回神望他。
他们两个虽没有从小一起长大,可年年冬天过年就见,彼此看着对方一年年长大,其实也很了解。
“喜欢他?”许昀开门见山,轻轻皱眉问他。
宁展眉知道许昀大概已经看了出来,他与自己一样敏锐,但也不想他如此直接。宁展眉也不回避,嗯了一声。
“前段时间意识到的,”宁展眉做补充,“但我感觉喜欢的时间也不短了……”
“你和他统共认识多久?”许昀答,“什么打算?”
“我也想过,怎么就喜欢上了。我头一次喜欢人呢……你别觉得我喜欢着好玩。”宁展眉不满许昀不信任他的语气,“就是喜欢上了,说不清楚,现在回想这一个月相处的细节觉得他哪点都喜欢。”
他看了许昀一眼,希望得到对于他这样懵懂又浓烈的喜欢的一份理解,“能懂吗?”
他们两个聊起来这些倒也不显尴尬,都是聪明敏锐的人,宁展眉虽然时常嫌弃许昀冷漠沉闷,许昀也看不惯宁展眉懒懒散散不着调的样子,其实两个人交流起来很有默契,话也不用说全。
许昀真诚地摇摇头,他不懂。
“这不重要,”许昀淡淡开口,俨然青春期的爱恋与他毫不相关的成熟冷漠,“千念招人喜欢,谁喜欢他我都不意外,这点你不用跟我论证了。”
宁展眉倒也不搭腔,像是默认。许昀又问他,“那你什么打算?”
虽未点明,但两个人都知道所问的打算不是如何处理这份感情,也不是抉择去追求或静观其变,他了解宁展眉,他是问宁展眉打算怎么追。
宁展眉其实也有些苦恼,“周简那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他会不会反感男生喜欢他?”他自顾说下去,“甚至就算我努力让他喜欢上我,他会不会反感这样的自己?毕竟以前被那样说过。”这是越想越难了。
许昀只看着他,也不答,宁展眉懂了,这是站在毕千念那边儿看自己是不是认真的,帮忙追人他可不管。
“诶,指望不上。”宁展眉一股子愁闷。
“那我问你,”许昀开口,“你觉得同性伴侣以后会很难吗?你现在想的无非是千念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真的担上这层身份后你们两个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宁展眉倒是笑了,并不介意许昀的直接。他想过的,他这几天光琢磨自己和毕千念,以后定居哪里买几套房要不要领养小孩儿都被他考虑了一遍,但许昀问的实在是最要紧的。
“现在说虽然显得很自大,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我姑我大伯,一家子性格差得远,择偶方面都是初恋结婚恩爱几十年。”宁展眉说得很认真,“说是盲目自信也好,年纪小不知道天高地厚也好,我不能说我现在的的确确就认准了毕千念,但如果我能和他在一起,他像我爱他一样爱我,我相信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这番话的确太自大,甚至说得上是青春期独有的幼稚与愚蠢,竟然敢谈爱和永远,实在是妄言。但宁展眉成竹在胸的样子偏又不显得稚嫩,反而十分让人信服,他很冷静,像是已经想过了许多遍。
“这点需要论证么?因为我觉得我和毕千念很合适。”他说得毫不露怯,“我很难与人交心,他对生人的戒备其实也很重,我没讲错吧?但我们认识一个来月,已经对彼此十分熟悉。”他再次强调,“因为我们两个很合适。”
就像终于相遇继而发生羁绊的两块磁铁,迫不及待地彼此吸引,彼此粘合,交换两颗都留了疤痕的赤烈真心。
许昀不知道他在念什么经,他理解不了宁展眉的这份成竹在胸,但也在此间窥见了宁展眉仔细思考过的认真态度。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将遇到的困难,首先是父母长辈,我爸我有自信说服他,毕阿姨这边的确难点。”宁展眉稍一皱眉,“至于学校因素,同性恋人的确容易引起争议,这也是我不想冒的险,我不愿意让他再遭一次罪了。”
“你还是没有提出任何解决办法。”许昀没什么表情地作出总结。
“哪里那么容易呢?”宁展眉苦笑,“八字还没一撇。如果万幸他也喜欢上我,我现在能保证的是无论是毕阿姨这边还是学校环境里的流言,我都会陪他一起。”
许昀没吭声,他主动与宁展眉挑起这个话题并不为了阻止他喜欢或追求毕千念,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也无权干涉太多,他只是仍旧难以放心。
有人喜欢毕千念并不奇怪,和女生谈恋爱许昀作为朋友也一定不会干涉。实在是周简那次的后遗症,让他不得不对宁展眉直截发问。
宁展眉也明白他的出发点,才安心而坦诚地将自己想了这些天的答案告诉许昀,好像说出来也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许昀叹了口气,“行吧,你加油。”
宁展眉松了口气,要是许昀觉得自己态度不过关只是轻浮地要与毕千念谈个恋爱,这人转眼就能告诉毕千念自己的心思让人离自己远点,宁展眉的喜欢就要死于摇篮。
“谢了,”宁展眉笑,“等我好消息。”
许昀难得也笑了声,他是毕千念的朋友,未尝不是宁展眉的。
这番话下来宁展眉拾回一些自信,让一个同性男孩喜欢上自己好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毕千念以往谈论到周简时并不流露对他靠近的厌恶,对自己的性向也仍然有些懵懂。因此毕千念至少不会因为性别相同就完全没可能喜欢上他,宁展眉要是真要挑明了追求他,也不会遭到反感。
但他希望将挑明的追求作为一个保留的选择,他想要毕千念慢慢喜欢上他,而不是被他穷追猛赶的喜欢和爱打动,或是按他包容温和的性子生出纵容。
宁展眉不要这些,他想要毕千念与自己对他一样完整而热烈的爱。
宁展眉叹了口气,又为自己贪心的想法生出几分惶恐和不自信,自己的确是值得被他爱的吗?
他心里不踏实,到厨房找到毕千念,想看看他。
“怎么出来了?”毕千念间他走近,“房里呆着多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