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苏枭

被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耍得团团转，的确有够"丑"。牟怀仁想。
归浩骛......

被闹钟的铃声叫醒，季逸矜打了个大呵欠，懒懒地爬起来，一眼看到邻床的牟怀仁仰着，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季逸矜眨眨眼，挠挠头，抬头看了看墙漆剥落，只有一枚灯泡晃来晃去的天花板，又看了看魂游太虚的牟怀仁，开口问道："喂，仁哥，等天上掉金子哪？"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归浩骛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很奇怪。"牟怀仁一动不动，继续与灰蒙蒙的灯泡对瞪。
"想出什么结果没有？"季逸矜全神贯注。
"我睡着了。"牟怀仁道。
"噗！"季逸矜发出漏气的声音，瘫在床上，"有没有搞错......"
牟怀仁突然俐落地翻身而起，启动电脑，迅速调出归浩骛的照片，划定一个区域，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出现了马赛克。
季逸矜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他几下套上衣服，凑了过来，"仁哥，你怎么突然对这小子的耳朵感兴趣了？"
"没有耳洞。"牟怀仁盯着屏幕道。
"已经三个多月了，谁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穿的！"季逸矜道。
"我见过他，"牟怀仁道，"一年前。"
"耶？"季逸矜张大了嘴巴。
"去年查那个与烟酒走私有关的政府官员时，我曾冒充这位何官员的手下与对方接过头，与我接头的几个人中就有他！"所以才会在第一眼见照片时便觉得他眼熟！"那时，虽然他只是个跟班，但我稍留意了他一下，一是因为他是那几个人中唯一长得还能看的，二就是因为他的十个耳洞！"
"他那个时候就有耳洞......"季逸矜喃喃道，努力地消化这条讯息。
"对。"牟怀仁道，"虽然还没有现在那副耳饰，但的确有十个耳洞！"
"啊！"季逸矜大叫一声，终于彻底明白，他指着屏幕道："照片里的人不是归浩骛！"
"祝贺你想通......"牟怀仁无力地道。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季逸矜磨地板。
"我刚刚才想起来。"牟怀仁道，"很多被遗望的事情偶尔会在梦里重现。"
季逸矜翻了个大白眼，"祝贺你睡着！"
"他一定早就看出相片中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不否认呢？"牟怀仁搓着下巴，"现在想起来，殷步闲应该也早就知道。但是他不但不戳破，反而答应赔偿，还痛快地把无辜的犯人交了出来......怪得还真不是普通的离谱......"
季逸矜突然惨叫一声："完了！仁哥，都是你啦！我上学要迟到了！有什么想不通的你自己慢慢想，我要走了！"
"你不吃饭了？"牟怀仁对着他手忙脚乱的身影喊道。
"你替我吃吧！"季逸矜把书包甩在背上，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牟怀仁摇了摇头，关上电脑。一眼瞥到玄关的一双鞋子，他立刻冲到门口打开门大叫："小季！你把拖鞋穿出去了！"
季逸矜早没影了[自由自在]。
完了！又废了一双拖鞋。牟怀仁无可奈何地关上门。
回到兼作书房客厅的卧室，牟怀仁从枕头下取出了自己的枪，检查一番，上了消音器，拉开保险。
虽然已经明白对归浩骛产生怪异感觉的原因，但却另出现了一堆想不通的问题，他打算直接去问殷步闲--而且他还欠他三个条件。所以，也就没必要再留着归浩骛了！
--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牟怀仁拎着枪一步步走进厨房，走向储藏室。
他慢慢地将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细微地一声"叭"，锁开。
门被慢慢地拉开。
门内，空空如也。

牟怀仁这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不知不觉中踏入一团无法冲破的迷雾......
第三部·第五章·质问

"你耍我！"牟怀仁冷冰冰地瞪着殷步闲，那股与生俱来的森冷气势--制冷效果强过冷气机。
"我有吗？"殷步闲仍是那张天使般的温柔笑脸。
牟怀仁忍着拔枪轰掉那张笑脸的欲望，一字字道："归浩骛跑了！"
"不奇怪。"殷步闲摸了摸鼻子，"想关住阿浩，只有两个法子：打断他的腿或者要了他的命。"
"没有第三？"牟怀仁咬牙道。
殷步闲仿佛没有听出他怒意的讽刺，火上烧油："有，打断他的腿后要了他的命。"
牟怀仁当场抽枪顶住他的额头："家里没有保镖也敢这么嚣张，你活腻了是不是？"
枪管的阴影下仍是一成不变的笑颜："我得罪你了吗？"
"你、耍、我！"牟怀仁最痛恨被人设计。
"我没有。"殷步闲道，"我说把阿浩交给你，就把阿浩交给你，我哪有耍你？"
"可是他跑了！"牟怀仁一用力，把殷步闲的头紧抵在沙发靠背上。
"与我何干？"殷步闲淡淡道，"我答应过你保证他不逃吗？"
没有！牟怀仁一时语塞。狡猾......！
"可是你明知他会逃却还把他交给我？"
"如果他逃不掉我就不会答应了。"
"你......！"牟怀仁狠狠瞪着他，无话可说。
"你还欠我三个条件，我已经想好了。你没有忘了吧？"殷步闲为他找话说。
"说！"牟怀仁心一横，认栽了。
"第一，把你原来的房子退租，搬到我这里来住。"殷步闲笑得神采飞扬，"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家房间很够，我也不会收你房租。"
牟怀仁怔住。
"第二，"殷步闲的笑容中突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与葛东平断绝一切往来，做我的保镖，我付你三倍薪水。"
牟怀仁脸色骤变。
"第三，"殷步闲的笑容突然变得像归浩骛一样欠揍，"认我做老大，在不违反前述三条原则的前提下，你要服从我的一切命令。"
"这哪里是三件事？！"牟怀仁忍不住向他大吼。
殷步闲缩了缩肩膀，表示被他的大嗓门吓到，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辩解："我又没说要你答应我三件事。还记得我的原话么？我说‘三个条件'，是‘条件'而非‘事件'。"
他奶奶的老小子！牟怀仁握枪的手气得直抖，但就是找不出话来反驳。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他又在枪口上加了一分压力。
"小人食言而肥。"殷步闲无动于衷，冷静得像个菩萨。
"我不是君子！"
"你也不是小人。"殷步闲摆出一副很可爱的表情，"你顶得我好痛哦！"
牟怀仁瞪了他半晌，"你调查过我。"肯定句。
"原谅一个可爱男孩的好奇心吧，阿门。"殷步闲一脸无辜。
他可爱？可爱得让人想掐死他！"你确定我会答应你那些苛刻的条件？"
殷步闲笑而不答。
妈的！真被这老小子逮住他守诺的弱点了！"理由呢？"
"你答应吗？"殷步闲要他表态。
"给我你这么做的理由！"牟怀仁狠狠吼他。
殷步闲根本不甩他。"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行了吧！"牟怀仁觉得自己被欺负得好惨，"给我理由！"
"先叫一声‘老大'来听听。"殷步闲得寸进尺，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我宰了你！"牟怀仁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现在给你第一条命令，不准宰我。"殷步闲笑眯眯地道，"反正你已经认我做老大了，迟早都得叫，对吧？"
牟怀仁牙咬得死紧，嘴唇抖了抖，咬牙切齿地道："我叫不出来。"
"叫吧叫吧，"殷步闲用哄小孩的口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么？你叫了我就告诉你。"
牟怀仁差点咬碎一口白牙，只见他脸上的肌肉一个劲地抽搐，过了好久，才有细不可闻的两个字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老......大......"
"什么东东？"殷步闲扁扁嘴，依旧笑眯眯，"我没听清，你再叫一次好不好？"
"你他妈的--！"牟怀仁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气得出口成脏，"你玩够了没有！"
"没有耶，怎么办？"殷步闲笑得好善良好可爱。
牟怀仁气得抖个不停，差一点连枪都握不住。
"再叫一声，"殷步闲竖起一根手指，"再叫一声就好。"
"去你妈的老大！"牟怀仁总算知道小季骂人时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了。
殷步闲微微皱眉："多了‘去你妈的'四个字耶。"
牟怀仁甩枪扼住他纤细的颈子，"再罗嗦我真的掐死你！"
"你不能宰我哦！"殷步闲修长的手指轻搭在他的腕上，"好了啦！不叫就不叫，反正以后叫的日子多得是。"
牟怀仁闻言差一点失控掐死他。"理由！"
"哇，你还记得，好厉害哦！"殷步闲找死。
"说！"牟怀仁希望自己能在气晕之前听到答案。
殷步闲摸着鼻子，无辜地笑道："因为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牟怀仁一边走一边一边生气。
"看到可爱的动物就好想把它弄回家里当宠物，这就是我的老毛病。"殷步闲这样告诉他，"不瞒你说，阿浩就是我这么捡回来的。"
可爱的动物--？！他妈的！！！
牟怀仁打出娘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居然查得出他与葛东平的关系，若说殷步闲手中没有半点势力，傻瓜才信。他不得不承认，殷步闲很高明，而且高明得没有高明的痕迹。当枪口抵上额头，他真的不怕自己会开枪？
当牟怀仁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他决定去找小季。烦闷时看见小季，他的心情总会迅速好起来。
"季逸矜？他刚被人叫出去。"结果，小季的导师这样告诉他。
牟怀仁早就知道小季很能打架，八成又是外校的来寻仇。他决定帮帮小季，顺便出出在殷步闲那里受的闷气。
他开始在学校附近绕圈子。
结果，他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发现一只拖鞋，以及巷内点点未干涸的血迹。

这次再来，牟怀仁远没有前两次客气。他先是一枪打坏了大门的锁，踢开大门直冲进庭院，又撞开别墅大门，直冲向殷步闲的书房[自由自在]。
"咣"地踢开大门，牟怀仁揪起坐在写字台前的殷步闲，不客气地狠狠把他摔在地上，手中的枪指住他。
"说！小季在哪里？"
殷步闲被他一甩一摔，连眼镜都掉了下来。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杀气腾腾的牟怀仁，"小季在哪里？你问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钻入地毯，"你敢说不是你抓了小季？"
殷步闲躺在地上摇头，"不是我。大概是阿浩。"
"有区别吗？"牟怀仁森冷的杀气告诉他：我是认真的！我真的会杀了你！
殷步闲仍是平静的表情，平静的声音："他被抓多久了？"
"两个小时！"牟怀仁泄恨地踢了他一脚，正中小腹。
殷步闲一声不吭地受了这一下，慢慢地坐起来，"麻烦把电话递给我，我立刻让阿浩放人。"
"自己去拿！"牟怀仁后退了一步，枪口仍是对准他。
电话就放在仅有两步之遥的写字台上。
殷步闲怔了一下，把倒在他身边的椅子竖起来，然后撑着椅子慢慢立起。
牟怀仁看着他的动作，吃了一惊："你的腿......？"
殷步闲没有笑，"废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牟怀仁眉俏微压，他放下枪，走近写字台，摘下话筒递给殷步闲。
造物主果然还是公平的。
"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殷步闲只对归浩骛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不害怕吗？"牟怀仁还是忍不住问殷步闲。
"我为什么要怕？"殷步闲微笑，"难道你会欺负一个不良于行的人？"
牟怀仁有些不自然地抿抿唇，"我是说，我还不知道你......那时候，我用枪指着你，你不怕我真的开枪？"
"我动作比较快。"殷步闲道。
"快过子弹？"牟怀仁表示疑惑。
"不。"殷步闲向前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距他只有一臂之遥的牟怀仁，"快过绝大部分人的反应。"
所以，牟怀仁只觉眼前一花，还来不及有任何举动，穴道已被殷步闲封住。
"同情心泛滥的人总会上这种当。"殷步闲微笑着缓缓屈起右腿。
牟怀仁连语言的能力都失去，只能恨恨地瞪着殷步闲的右腿，恨自己的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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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六章·挣扎

"少爷！"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入，"人已经送回来了。"
"知道了。"殷步闲应道，"先带到这里来。"
片刻，一个男人抱着昏迷中的季逸矜走了进来。
......小季！牟怀仁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冲过去，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过来。"殷步闲示意那男人走近。
季逸矜身上只罩着一件十分宽大的睡袍，闭着的双眼明显红肿，颊边一片青瘀，嘴角残存擦拭后留下的血渍。殷步闲解开睡袍，里面是完全赤裸的。当他看到季逸矜光滑的双肩时，牟怀仁发现他明显松了口气。褪下睡袍，他的手腕、脚腕都有明显的捆绑痕迹，因剧烈的挣扎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除此之外，只有手背、小臂和小腿瘀痕密集，无疑是打斗时造成的。总体上说来，他伤得很轻。
牟怀仁略略放心。他在巷子里看到的血迹不是小季的。
殷步闲仔细检视过后，又把睡袍罩上，"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会很久。"男人回答，"他反抗得很厉害，送他过来的时候浩少爷吩咐给了他一针镇定剂。"
"阿浩人呢？"
"浩少爷说他还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殷步闲挑了挑眉，"把这位客人送到客房，告诉龙伯好好照顾他。一旦他醒了，立刻通知我。"
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殷步闲叫住他，淡然的表情中多了些微阴沉的灰色，"立刻给阿浩打电话，告诉他，无论他有多重要的事要办，都给我搁到明天！"

牟怀仁看着殷步闲拄着单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殷步闲的确不像是人类，他拄拐走路的动作完全不像普通残疾人那样笨拙，相反，他的动作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感和美感，优雅得仿佛这才是与生俱来的走路方式。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殷步闲道，"我真的是个瘸子，只不过还有一条腿可以用而已。"
牟怀仁可以冻鱼的目光仍是狠狠地刺在他身上。
殷步闲叹了口气，移到沙发上坐下，手腕一翻，拐杖没入沙发靠背。"很方便是吧？我的书房加卧室一共有八支像这样可以插进家柜里的拐杖。主意是阿浩出的，他总是很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