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住处,马文齐脚下一浮,栽了下去。洛东赶紧扶起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洛东心里大叫不好,赶紧把他扶进屋里,叫了郎中过来。
马文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冷得不得了,他看什么东西都不真切,像是在冰窖里似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赵家兄长,心里概慨万千。
“文齐,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哪儿不舒服吗?”
马文齐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看着他:“咱们俩成亲吧。拿了文书公文,身份文牒去官府,不大办也成。”
赵昃延叹了口气,这口气直直的冲进马文齐的心里,马文齐的心一下子落下去了,坠到深渊,碎成渣渣。
马文齐扯了个苦笑,刚想开口说自己是开玩笑来着,外头乱糟糟的一片,马文齐听到外头有人叫道:“府君,官家的圣旨到了,叫您同小郎君去接旨。”
马文齐眼皮重重的一跳,赵昃延拉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一片冰凉,马文齐不敢懈怠,赶紧穿了衣裳,跟着他进了前厅。
马文齐跟着赵昃延跪在前头,那宦官说了什么马文齐没怎么听清,他只听懂了一句,旬阳公主同赵昃延不日成亲。
马文齐身子一抖,费尽了全部力气才撑住,不让自己瘫下去。
宦官走后,赵昃延伸手把他拉起来,马文齐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的往住处走。赵昃延心里升起一阵恐慌,他急忙拉住马文齐:“抱歉。”
马文齐点了点头,挣开他的手就往院子里走,赵昃延在他身后跟着:“我在京城有处别院,往后你住那边,我不会叫旬阳欺负你去,事情一过,我就把你接过来……”
赵昃延越是喋喋不休,马文齐心里越是荒凉,他站住脚:“我以前问过你,你把我当什么,今儿个算是明白了。”马文齐颇为冷静的看着他,自嘲道:“男宠。”
赵昃延刚想开口,马文齐又堵住他的话:“你跟我保证过,说你不会娶旬阳公主,不会娶旁人,你保证的什么?我不想同你再说了,抗旨不遵是大罪,我也不盼着你能为着我抗旨不遵,我这会儿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马文齐抹了抹眼泪,有些恨恨的看着他:“这下好了,我回会稽都回不得了,真是丢人丢到外祖家了。”
赵昃延抱住他:“我知道你这会儿难受,可我也难受……”
“你不必难受。”马文齐死命挣脱他的束缚,用力推开他:“你让我静静,我求你了。”
赵昃延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在住处的门口停下,看着上面悬挂的牌匾,笑道:“独怜斋。”
当初赵昃延为着让他觉得舒服,把屋里修的跟会稽老家一样,名字都是搬过来的,马文齐这会儿只觉得刺眼,他吐出一口气:“真是晦气。”
赵昃延脸色一白,又听马文齐道:“回头,把这牌匾废了吧,劈了烧了都行,就是别挂着了,平白惹人心烦。”
马文齐进了院子,随手关了门。没过一会儿,赵昃延听到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一揪,他捏了捏拳头,强忍着没进去。
第92章
马文齐抱着枕头哭得撕心裂肺,这回完了,他非得回会稽跟长兄负荆请罪去了。这几年的坚持,就像一个笑话,旁人等久了的笑话,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马文齐蓦然想起赵昃延说的别院,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他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就住进别院,等着人家正头娘子上门欺辱?
马文齐心里像是塞了石头似的,浑身难受。
马文齐哭了一夜,总算是哭痛快了,他想了想,赵昃延说,同旬阳公主没什么,就是得帮官家,这事一过,就同公主和离,他想着,要是他能给他立了字据,他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他同赵家兄长很多年的情谊了,不想就这么撒手了。
马文齐开了门准备去找赵昃延,没想到,赵昃延就在门口等着,马文齐压下去要涌上来的眼泪,还没开口就听到赵昃延的声音。
他说:“文齐,如今京城局势动荡,你让人给你收拾收拾东西,我明日让人送你回会稽。等太平了,我再接你回来。”
马文齐哭的感觉都没了,直勾勾的愣在那里,回去?他这么急吗?是了,毕竟他是要娶的是公主。若是被公主晓得自己还在他的府中,定是会责怪赵家兄长的,到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好。”过了许久,马文齐吐出一个字,没有伤心,没有不解,没有哭闹,没有撒娇,甚至没问缘由,单单一个“好”字,平静的让人害怕。
赵昃延心里一阵钝痛:“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马文齐抿着嘴,其实心里有很多想问的,难道仕途真的比他还重要吗?难道他是真的中意公主吗?难道,真的要抛下自己了吗?自己真的不招人喜欢吗?
过了半天,马文齐也没问出口,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委屈又怯弱。赵昃延伸开双臂:“文齐,让我再抱抱你。”马文齐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赵昃延脸色一变很是落魄,马文齐随后心下一软,靠在他怀里:“赵家兄长,后会有期。”
赵昃延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后会有期。”
马文齐轻轻推开他,扯了个笑道:“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衣裳,明儿个,洛东送我回去吗?”
赵昃延摇了摇头:“我让几个有功夫的送你回去。”马文齐苦笑一声,有功夫的,哪个还能比洛东功夫更好?果真,他不要自己了吗?连自己的心腹也不愿借给自己使了。
马文齐轻轻行了个礼:“文齐告辞了。”赵昃延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他,还没碰到他,马文齐便直起身子,转身走了。
赵昃延叹了口气,手头的事儿还没忙完,这个小傻子又生气了,赵昃延转身进了书房,想着晚上再去同他解释清楚。
马文齐看了看屋子里的摆件,看起来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摆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马文齐摩挲着那尊玉麒麟,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当初,赵家兄长事务繁忙,为了让他独自在家能够安心,赵家兄长请人特地雕了一尊玉麒麟,供在道观里七七四十九天,又请到他的屋里镇邪。
马文齐听到有人扣门,抹了抹掉下来的眼泪,打开门:“何事?”小厮递上一封信:“会稽来的信件。”马文齐接过来信,笑道:“多谢。”
回了屋里,马文齐拆开信封,是阿耶传来的家书,阿耶说,长兄幸得官家重用,不日便要到京城上任。信中喜悦之情难以意表,马文齐苦笑一声,这还回什么会稽?
若是不回去,依旧呆在京城,依照着公主的性子,难免恼怒,万一暗地里给兄长下绊子,这可如何是好?好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若是他身边跟着人,免不得又是一番折腾。
马文齐长叹一口气,收了信件。他依稀记得许久以前,祖母还在的时候,对他说,若是察觉到赵昃延生了旁的心思,便离他远远的,十个自己还不够人家一只手玩弄的。想来确实,从赵昃延要来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生了旁的心思,可他没看懂能怪谁呢?如今也是该离他远远的了。
马文齐从衣橱里翻出几件衣裳,又掏出自己的积蓄,够他过活的了。
马文齐拿了包裹,走到门口,又觉得碍事,若是带着包裹出去,难免会让守门的侍卫拦住,这些个东西,又不是顶金贵的,大不了回头再买便是了。
马文齐折回去,把包裹扔回衣橱里,这些赵家兄长会处理了吧?毕竟若是公主看着了,难免心里膈应……马文齐苦笑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自己还不晓得以后去哪儿的境地,居然还有心思关心旁的。
马文齐揣紧怀里的金银珠宝,快走了两步,有些紧张的走到门口,平日里到门口轻松的很,这人啊,要是做不好的事,果真是会紧张的。门口的侍卫笑道:“小郎君,这是去哪儿啊?”马文齐一阵紧张,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的回他道:“我出去买些东西。”说完便快步出去了。
马文齐快步远离了赵府,突然有些迷茫,偌大的京城,竟然没了自己的落脚之地。马文齐失魂落魄的往城门走过去,他不能去会稽,又不能待在京城,还得离京城离得远远的。
离京城远远的是容易,京城居于西显的东北上角,西下,南下都可以,地方多的去了。可是听闻西边民风彪悍,他格格不入,去那边倒是不大合适了。
马文齐想了想,不如,从京城南下到东官,然后向北到苍梧。马文齐打定了主意,匆匆向城门快走过去。
城门前排了长长的队,马文齐站在一群妇孺之中皆为显眼,守城门的士兵一直盯着他看,看得马文齐心惊胆战。
几个士兵交头接耳一番,冲他叫道:“那个青衣服的,过来。”马文齐听到了,看了看自己一袭鸦青长袍,又看了看士兵。士兵正直直的盯着他:“快点过来,墨迹什么!”
马文齐搓了搓手,慢吞吞走过去,几个士兵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又是一通交头接耳。马文齐正想开口询问,领头的士兵把他推出城门:“赶紧出去吧!”
马文齐苦笑一声,这么着急撵他走吗?在这儿守着的不管是公主的人,还是赵家兄长的人,往后同他都没有干系了。
马文齐整了整衣裳,阔步往南边走去。
过了城门不远,有一家驿站,马文齐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去,万一这个是家黑店怎么办?马文齐越发紧张,这会儿身边没个人跟着,倒是害怕的紧。
眼看着天色渐暗,马文齐越发着急,万一,路上遇到歹徒坏蛋强盗绑匪怎么办?万一赵家兄长追过来了怎么办?马文齐一时间顾不得那么多了,正想着去驿站歇一晚,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棚旁。
马文齐转了个身,走到茶棚,小心翼翼看了看车把式,问道:“你们是到哪边去的?”车把式看了看车厢没有言语。
马文齐耳朵通红,半天张不开嘴再问一遍,窗帘子突然打开了,马文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车里坐着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好看到不敢形容,生怕用错了词语,玷污了他的样貌。
“我们去江州。”声音也甚是好听。
马文齐眼睛一亮,抬头看他:“我也去江州,可以带我一起吗?”
男人笑了笑,有如春风拂过,和煦又温暖。马文齐又低下头去,不大好意思看他。
“你要去哪儿?”
“苍梧,我就搭一段顺风车,我可以给你银子。”马文齐急切的看着他,拿出一块银子来:“我有钱的。”
男人脸色变了变,一旁的车把式赶紧把马文齐手里的银子遮住:“小郎君上车吧。”
马文齐执意把银子塞到车把式手里:“多谢,多谢。”
马文齐上了马车,看到那郎君坐在马车里,腿上盖了个毯子。马文齐坐在一旁:“你们去江州哪儿?”
“豫章,到了豫章我把你放下去,给你找个马车,你自己去苍梧吧。”马文齐感激的看着他:“多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往后莫要在外面露出银钱,这世道不大太平。”马文齐赶紧捂了捂自己的家底:“多谢提醒。”
“你多大了?怎么就自己一个人?”
马文齐有些沮丧的耷拉着脑袋:“我如今二十岁了,入赘到别人家做女婿,人家如今有了更好看的人,就把我休了,我如今要自己回苍梧老家去了。”
男人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哦,你被休了。”
马文齐有些恼羞成怒:“真的!我无颜见我阿耶姆妈,不敢回家,只得回苍梧老家去。”
“哦,想来,起先你阿耶姆妈就不同意你入赘了?”
马文齐闷闷不乐的点点头:“算是吧。”
“那你怎么执意如此?”
“我同他青梅竹马,后来……”马文齐细细掂量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又说道:“后来,他家里发达了,就搬到了京城,我跟着他来了京城,谁知他变心怎么这么快?”
“变心?她为什么会变心呢?”男人细细打量着他:“你长的也很是好看。”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权势呗!好看有什么用?比我好看的一抓一大把,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进他的府,好看的皮囊最不值钱了。”马文齐撇了撇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第93章
男人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无需郁郁寡欢,天涯何处无芳草。”
马文齐没言语,过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可怜巴巴的问他道:“你有吃的吗?我有些饿了……”
男人拿出包裹,递给他:“你先吃些饼子垫垫。”马文齐拿了一个胡饼,一点一点的啃起来,男人笑了笑,果然是大户人家娇养的,都这会儿了,吃相也不难看。
“他给了你银子就把你赶出来了?干粮马车也没给你准备?”
“准备了的,我一个大丈夫,顶天立地,才不接受嗟来之食,我姆妈说男子汉得有骨气。”
男人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呆子,嘴里说着不接受嗟来之食,那他给的就不算是嗟来之食了?马文齐吃了一个饼,又问道:“我有点噎住了,有水吗?”
男人把水递给他,马文齐吃饱喝足了,倚在车厢上,忿忿道:“臭……臭女人……”男人差点笑出声来。
“天黑了还赶路,你很急吗?”马文齐掀了掀窗帘,外面是一片树林,成行的树嗖嗖的往后蹿。男人点了点头:“倒是苦了你了。”马文齐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