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江楚容一个人站在行宫前面的台阶上，脚上如同长了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都不是。
直到，一个清冷悦耳的嗓音静静从行宫内传来。
“江师弟，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听到这嗓音，江楚容心头一凛，旋即，他就耷拉着脑袋，垂下眼睫，认命地默默磨蹭了进去。
江楚容原本以为这是鸿门宴。
但没想到，他会见到这样的顾明霄——华丽的云锦长袍褪去，白玉冠脱下，只披一袭素净白色纱衣，露出里面雪白中单领口，一头乌墨色长发流瀑一般披散在背上，端坐在一张白玉长几前。
长几上燃着香，香雾袅袅而上，把顾明霄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衬得愈发宛如天人。
这时，他玉竹节一般的修长手指正握着一柄刻刀，正在雕刻一樽玉像。
时不时有光润的玉屑落下，掉在长几上。
好清冷，好神仙。
江楚容看怔了一瞬。
还是他锁骨处的闻凌稍微骚动了一下，他才默默回过神。
咳嗽了一声，江楚容低声道：“顾师兄找我，有何事？”
顾明霄这时才终于抬眼看了江楚容一眼。
他示意了一下长几对面的蒲团：“坐吧。”
江楚容退后一步，默默坐下了。
两厢对坐，偌大行宫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楚容一开始还忐忑不安，但等了一会，他没觉察到顾明霄身上的杀意，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想了想，江楚容大着胆子抬起眼悄悄瞄了一眼顾明霄手中的玉像。
那玉像还没雕刻正脸，从江楚容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到玉像那飘逸裙裳背后栩栩如生的飘带和精致漂亮的赤足。
江楚容心头一动，忍不住就小声问：“师兄雕得是哪位仙子啊？这么漂亮。”
顾明霄终于抬起疏淡长睫，看向江楚容。
“不是仙子。”
江楚容怔了怔，又问：“那是——”
顾明霄不动声色地放下刻刀，掌中玉像消失，显然是被他收入了储物戒。
“师弟问得太多了。”
江楚容：？
行，你就装逼吧。
作者有话说：
闻凌：双开真是费脑壳
江楚容：顾大师兄也会动春心啊，有意思
第52章
顾明霄收起那玉像之后, 又恢复到了往日那种清冷淡漠的状态。
江楚容搭讪贴了冷脸，还是有点不爽。
顾明霄这时抬袖化出一道流光，拂去长几上的玉屑, 忽然就淡淡道：“师弟在魔族到底犯了什么事，需要你谋划这么许多, 回到剑宗寻求庇护？”
江楚容：！
艹, 终于来了！
旋即江楚容浑身绷紧，略略坐直了身体，表面上一派镇定，内心疯狂运转同心生死契对闻凌道：闻凌啊，准备好了, 一会我说跑你就带我跑！
闻凌没做声, 倒是顾明霄抬起眼看了江楚容一眼，雪亮清冷的目光在江楚容脸上扫过。
江楚容背心默默渗出冷汗。
但旋即他就恍若无事地笑道：“师兄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顾明霄垂下眼睫, 似乎很浅很淡地笑了一下, 也似乎是江楚容看错了。
接着, 他道：“白骨舟是魔尊的伴生魔魂兵，他从前同掌门一起开天路时用过一次, 掌门对我描述过。”
“师弟若不是在魔族混得极为精彩, 怎么会得到这件东西？”
江楚容：……
行吧, 他就知道顾明霄不是傻子，现在看来, 确实不是傻子, 还是个小阴比啊！
忽然，顾明霄冷冷看向江楚容。
江楚容对上这个意有所指的眼神, 再度悚然：怎么肥事！这家伙怎么好像听得清他的心声！
太可怕了！第一次见面也是如此！
难道这天选之子的特异功能是读心术么？
江楚容正胡思乱想之际, 对面顾明霄的剑眉轻轻挑了一下, 旋即他微抿薄唇，抬手抵在额上，似乎在隐忍什么。
过了片刻，顾明霄又抬起眼，淡淡看向江楚容道：“师弟，现下你有两个选择。”
江楚容心头微凛，咬了一下唇，一边再度运转同心生死契让闻凌准备好，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两个选择？”
顾明霄目光微动：“第一个选择，我戳破师弟的身份，师弟就替天魔再去无妄山禁林走一遭吧。”
江楚容额上冷汗滴下：“那……第二个选择呢？”
顾明霄眸光稍微锐利了几分：“第二个选择，小师弟从今往后一心一意替剑宗做事，我便替你把正魔双修的事和去过魔族的事遮掩过去。”
江楚容怔了一瞬：“就这？”
怎么觉得有圈套啊？
顾明霄似乎又读到了江楚容的心思，这时他就道：“替剑宗做事，就是替我做事。小师弟能明白么？”
江楚容：……
行吧，他懂了。
无非就是把虚以委蛇的对象从魔尊那个老阴比换成顾明霄这个小阴比而已。
顾明霄淡淡：“师弟，别走神。”
江楚容回过神来，看着顾明霄看似淡漠实则带着浅浅警告的眼神，心里愈发有点麻。
顾明霄好像真的有读心术啊……害怕。
不过顾明霄比起魔尊倒是和善不少，江楚容这会强行让自己定下心神，忖度片刻就问：“那顾师兄，这段时间我需要做什么？是不是要为去神魔禁区的名额做准备了？”
目前来看，宗门比较紧急的事好像就这个？
顾明霄眸光稍微缓和几分：“你倒是聪明。”
“这次去神魔禁区，宗门有五个内围的名额。我要你占了其中一席，你能做到么？”
江楚容听到这，大约猜到顾眀霄的目的了——从祈真长老的那件事看来，宗门应该还是有很多不服顾明霄的其他势力，顾明霄应该是想借自己的手，把那些势力挤出去。
但想了想，江楚容又问：“那神魔禁区进入对修为的要求呢？”
顾明霄：“窥天境以下。”
江楚容悟了——顾明霄这是自己没办法参与名额竞争，就很难把他不想让进的人筛出去。
至于其他人，白辰冰虽然修为高、心善，但实际上是个傻白甜，让他做这种事必然露馅。
所以只能挑自己这种在魔界混过的老油条了。
想到这，江楚容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里彻底有底了——顾明霄这会跟魔尊当时的境遇一样啊，无人可用，只能找他这种墙头草。
那么，现在就是他谈条件的时候了，嘻嘻。
顾明霄：“能参与这次名额争夺，师弟很开心么？”
江楚容凛然，连忙收敛了心头那种得意情绪，还忍不住狐疑地伸手悄悄摸了一把嘴角——不对啊，他没笑啊。
顾明霄把江楚容这点小动作看在眼底，不知为何，忽然就理解了魔尊当初为何对江楚容分外宽容。
江楚容虽然小心机多，但很奇妙的，丝毫不会让人生出被算计的厌恶感。
不过江楚容这时忖度片刻，还是大胆道：“可师兄，我不过凝神境初期，宗门内这次参加名额争夺的至少都是法相境修士吧？我如何能确保赢过他们？”
顾明霄：“这些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江楚容一听，立刻就放心了。
顾明霄又徐徐道：“若你这次做得好，我可以替你把过去那些事全部都洗白洗清，以后你留在宗门也是前途无量。”
江楚容心想：好大一个饼！
顾明霄静默一瞬，剑眉微蹙，冷冷道：“我不是魔族，不会说谎。”
江楚容：……
半晌，江楚容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称“是”，与此同时，他再不敢有一丝的多余念头。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顾明霄就算不能读心，也能一定程度地觉察到他人情绪了。
可怕！不比魔尊好糊弄！
对面的顾明霄：……
过了许久，他微微吐出一口气，道：“我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梳理经脉。三日后，来这处行宫找我，我替你灌顶，替名额争夺做准备。”
江楚容：！
灌顶！
那不就是主角作弊标配么？
好大方啊！比魔尊大方多了！
想着，江楚容果断冲顾明霄笑吟吟地道：“师兄对我真好，日后我定会死心塌地对师兄效力的——”
下一秒，一个天道盟约的卷轴被顾明霄推了过来。
江楚容谄媚的话顿时噎住，哑口无言。
静默了片刻，江楚容没碰那卷轴，只小心翼翼问：“师兄，这不是什么天打雷劈的盟约吧？”
顾明霄默然一秒：“不是。”
江楚容看了顾明霄一眼，见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毫无异样，最终他还是伸手把那卷轴拿了起来。
而只看了一眼，江楚容神色不由得一点点变得正经认真起来。
卷轴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只要江楚容发誓此生不背叛人族和无妄剑宗，顾明霄便会对他有求必应。
若是背叛，江楚容将被永远驱除出三族领地，流离失所。
看完，江楚容抿唇忖度了片刻，又静静看向顾明霄，低声认真道：“师兄啊，这个盟约，你很亏哦。”
据他所知，三族之外还是有一些灰暗地带的，比如迷途川、比如永夜阁。
如果他毁约，也不是真的没地方可去。
顾明霄听到江楚容这话，神色丝毫未变，只道：“你签不签？”
江楚容心头一跳，立刻就道：“我当然签啊！但是……我怕师兄你日后后悔。”
这还是头一次，江楚容替“资本家”担心。
顾明霄神色平静如水：“签吧，这没什么好后悔的。我是人族，不是魔族，不屑用威逼利诱那一套。”
江楚容腹诽：你一开始还不是威逼利诱了。
只不过这……利很足，他就自动忽略威逼了。
江楚容签下了天道盟约。
卷轴上光华绽放，盟约生成，江楚容松了口气，对面的顾眀霄见状明显剑眉也舒展了几分。
这时他抬手收起卷轴，便对江楚容道：“无事了，你回去歇息吧。”
江楚容没想到这样就结束了，顿时高兴了起来。
他先是起身行礼了就想走，不过走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坐在白玉长几面前的顾明霄，低声道：“多谢师兄体谅我的难处。”
顾明霄：“去吧。”
江楚容眉眼弯弯，笑了一笑，这次没再回头，就直接出去了。
他没发觉，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一双清冷的眸子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修长背影。
而注视了片刻，那双清冷眸中忽然浮现出一缕深红色的魔气，旋即，顾明霄就迅速闭眼，将那缕魔气遮掩了下去……
·
江楚容平安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进了小院，江楚容意外地发现都过了这么多天了，他院中的东西还一点都没动过，而且十分整洁清新。
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江楚容：？
但很快江楚容就觉得应该是无妄剑宗这样的大宗门有定期保洁吧。
便把这丝奇怪抛在了脑后。
这时，他衣襟微动，一道深红色魔气涌出，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化成了闻凌的模样。
江楚容见到闻凌出来，吓了一跳，连忙去关门：“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闻凌淡淡：“无事，你这里偏僻。”
江楚容瞪了他一眼：“那你也不该这样大胆，被人发现了抓到怎么办？”
闻凌不说话了。
这会的闻凌，沉默有些多，情绪也似乎带了一丝低沉，但江楚容并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
而江楚容关好门，走回来，靠在一旁的软榻上，望天休息了一会，忽然就轻声感慨道：“我觉得大师兄人还挺好的。”
闻凌闻言，默默看了过去，片刻后，他道：“你以前也觉得魔尊挺好的。”
江楚容：“那不一样。”
闻凌没说话。
江楚容想了想，想起那卷轴上的内容，低声道：“感觉他是个心里很有大义的人，如果他是魔尊，那么肯定不会那么多次都出手帮我。”
“魔尊哪次出手不是目的明确？”
“但大师兄没有啊，他人确实还是不错的。”
闻凌听到这，嗓音平淡：“既然你觉得顾明霄不错，那你现在想留在无妄剑宗了？”
江楚容果断摇摇头：“不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