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声————河野葵

　　“……没什么！”
　　臣摇摇头，拿着书包和书走向柜台。
　　“还书。”
　　图书管理员默默接过臣递上的书，放在身后贴着“完成还书手续”贴纸的书架。
　　没有一个人发现，书中夹着臣给阿悠的那封信。
　　看到宫濑回来的时候，臣反射性地将信放入树种，将书合起，他还误以为已将信和铅笔盒一起收进书包里了。
　　所以臣放心的将书包夹在腋下，和宫濑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于是那本夹着信的书，在第二天从图书管理员的手中回到书架后，又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青睐。
　　臣不知道此一无心的误失，已为自己无四季变化的单调世界，带来了一道眩目的彩虹。

《沉默之声》之《千言万语》
　
　　带着窗外蓝天的残像，斋木悠轻快地跑过走廊。四周的景致一片明亮。阿悠预感这份灿烂将孕育新的开始，不禁甜蜜在心头。
　　放学的钟声一响，他的心就开始跃动，他的世界就开始展现亮丽的色彩。每天到了这个时刻，他的心就充满了期待、不安和喜悦。
　　阿悠跑过走廊，登上西栋大楼的阶梯，来到三楼的图书馆。他先在图书馆门口做了个深呼吸。因为一日之内最幸福的时光即将来临。
　　调整好气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后，阿悠才进入图书馆内。他把书包放在最靠窗边的位置上，在确定隔了一张桌子的那个位置也放着薄薄的书包后，才往里面的书架走去。越往里走，心脏跳动的速度就越快。看到目标物下的人影后，阿悠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
　　书架前有个修长高大的学生正在看书。
　　挺直的鼻梁、姣好的面貌、慧黠的眼眸。茶色的刘海轻轻摇晃，似乎已经发现有人走过来了。“——嗨！”
　　端谷臣站在书架的阴影下，看着阿悠，对他微微一笑。
　　“……你好。”
　　阿悠也腼腆地笑了笑。一想到自己一定满脸通红，笑容就更显僵硬了。两颊越来越热，一颗心就像拨浪鼓搬咚咚作响。
　　四月升上二年级的阿悠，仍然每天都到图书馆报到。他来不是为了借书，而是为了见臣。而臣每天到图书馆来，也是为了等阿悠。
　　臣和阿悠都明白，只要到了图书馆就可以见着对方。他们俩已经深深被对方所吸引。但是，口头上既无约定，更无承诺。他们只要交换个眼色，或者在闲聊中触碰一下对方，就心满意足了。
　　因为这段恋曲才刚刚谱成，就像蹒跚学步的娃娃一般天真却又那么的危险。以后该如何继续培育这份情感，两人均不知晓。尤其对第一次容许他人进入内心的阿悠而言，为了拥抱这份初恋，他已竭尽所能。
　　臣对着伫立不动的阿悠招了招手。阿悠至今还飘飘然，不敢相信臣的眼神、态度、笑脸都是为自己所投射的。
　　当阿悠战战兢兢来到臣的跟前时，臣把手上的书递了上来。
　　“还记得吗？这里面谈到了‘黑猫是魔女的化身’喔！”
　　臣所说的是《波之小说全集4》中的《黑猫》单元。
　　阿悠点了点头。主角的妻子谈到黑猫的聪明时，提到了从前的传说。
　　但是，阿悠不明白臣为什么此刻会提到黑猫。看阿悠一脸疑惑，臣微笑着继续往下说。
　　“我听坪井提起，才想到这本书好像也曾这么写着。”
　　“坪井？”
　　“啊，对不起，坪井就是我们学校保健室的医生。他说黑猫是人所转生的。”
　　“人？”
　　“是的，所以黑猫比其它的猫聪明、懂事。”
　　这个话题，引起了阿悠的兴趣。
　　“——黑猫是人所转生的？”“这是坪井说的。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你喜欢这类的话题？”
　　臣发现阿悠听得着迷。阿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太好了。我以为你会认为是迷信而觉得乏味，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阿悠连忙摇着头，臣反而笑了起来。
　　“骗你的啦！我就是料准你对这种话题有兴趣才说的。”
　　“嗯？”
　　“我觉得与其说黑猫是魔女的化身，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人所转生的。我想你也这么认为吧！”
　　阿悠的心在颤抖。但是，臣似乎未察觉阿悠的动摇，呼一声把书合起。
　　“如果这是真的，你的波波和我的雅雅或许就是某个人所转生的。”
　　“波波？雅雅？”
　　“是的。”
　　臣天真地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臣像孩子般纯真的笑脸，阿悠突然期望能够转世为臣身边的雅雅。
　　“……我也希望能够转生为黑猫。”
　　阿悠喃喃自语，臣则带着略微讶异的眼神看着阿悠。
　　“为什么？”
　　阿悠没有回答，只是生硬地笑一笑摇摇头。因为说完之后，阿悠突然觉得好难为情。
　　如果能够转生为黑猫，像雅雅一样陪在臣的身边，那该有……
　　看到阿悠保持沉默，臣不再追问，反而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就算你转生为黑猫，我也能够找到你。”
　　抬头看着臣，阿悠几乎感动落泪。
　　在这世界上，他最喜欢的就是臣。因为臣不会嘲笑他，不会作弄他。
　　　
　　“——阿悠，这样波波会难过的。”
　　听到佳织惊叫的声音，阿悠猛然警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发现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波波一脸困惑。
　　“啊，对不起。”
　　阿悠一面道歉，一面松开过紧的手臂。波波在胸口上翻了一个身子后，躲到餐桌下避难去了。它一面整毛，一面喵喵地叫着，好像是说“你看，都是你弄的！”
　　阿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寂寞地看着逃跑的波波，顺手取过一个靠枕，取代波波的位置。
　　佳织则带着不解的神情看着阿悠。
　　“阿悠，你怎么了？”
　　“我好想拥抱全世界。”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没有啦！”
　　敷衍完佳织的问题，阿悠难为情地将涨红的脸埋入靠枕里。
　　因为他还陶醉在幸福的余韵中。
　　在图书馆和臣共同拥有的时刻，和臣交谈四目交会的时刻，在在都是令人目眩的幸福时刻。还有——
　　（就算你转生为黑猫，我也能够找到你。）
　　这句话，迄今仍在阿悠的心里回荡着。
　　对臣来说，这可能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但是，对阿悠而言，却是足以令他感动落泪的一番柔情。
　　因为朋友的呼唤，臣很快就离开了图书馆，所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短短的几分钟，却如宝石般璀璨眩目。回到家后，阿悠的心仍情不自禁为那份幸福骚动不已。
　　“你的表情告诉我，好像不是‘没有啦’。不过，看到你心情那么好，妈也替你高兴。趁着你心情好，妈要向你报告一件事。”
　　“报告？”
　　阿悠抬起了头。
　　“嗯。妈妈和望月叔叔要结婚了。”
　　“嗯？”
　　阿悠抱着靠枕，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向你求婚了？太好了，恭喜！”
　　“谢谢。能够听到你这句话，妈妈真是太高兴了。”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结婚之后，你晚上就可以不必去上班了。”
　　看到阿悠一脸兴奋，佳织挤出一丝苦笑，坐到他身边。
　　“是的，我们已经决定把店关了。阿悠……”
　　“嗯？”
　　“结婚后，妈妈想离开这里。”
　　阿悠不懂妈妈话中的含意。所谓离开这里，指的是离开这栋大楼，还是……
　　“望月叔叔想回到父母的身边继承家业，他希望我能跟他过去……”
　　“……望月叔叔的父母住在哪里？”
　　“纽约。”
　　“美国……”
　　“当然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嗯？”
　　“我跟望月叔叔说过了，我想带你一起去，而望月叔叔也早有此意。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生活。”看着笑得如此甜蜜的佳织，阿悠困惑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话。
　　望月叔叔向佳织求婚，的确是件喜事。妈妈辛苦大半辈子，能够结婚过平凡的日子，是他求之不得的。可是，如果跟着佳织离开这里的话，就再也见不到臣了。
　　想到这点，方才令人陶醉的幸福感在刹那间消失了。阿悠的心越来越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见不到臣的日子，这份幸福会有终点……
　　“阿悠？你怎么了？”
　　“啊，嗯嗯，没什么。”
　　“难道……你不想去？”
　　佳织带着惶恐不安的眼神打量着阿悠。阿悠连忙摇头。
　　“没这回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的表情好沉重。”
　　“我只是想到要到国外生活，有点惊讶罢了。”
　　“喔？那就好。”
　　佳织敲敲阿悠的膝盖，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有决定，我想可能没这么快，店也不是说关就马上可以关的。而且，望月叔叔在这里的工作也必须先有个交代。”
　　“喔。”
　　可能的话，阿悠希望自己可以暂时留下来。
　　至少在明年春天之前，至少在阿悠毕业那年的春天之前，至少在臣不再到图书馆等自己之前，阿悠想留下来。因为他想看臣，他想跟臣在一起。
　　“——妈！”
　　阿悠大胆开口。
　　——我不想离开这里。
　　可是话未出口，看到佳织盈盈笑脸的那一瞬间，却换成了别的句子。
　　“……真的是太好了。”
　　听到阿悠这句话，佳织怜惜地将阿悠的头搂进怀里。
　　“全都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妈在这份幸福来到之前，早就已经放弃人生了。谢谢你，阿悠。”
　　佳织的一字一句都叫阿悠震撼。他不能说，他不能让佳织的幸福出现一丝的涟漪。如果他告诉佳织、自己想单独留下来，不想离开这里。佳织一定会误以为阿悠不愿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身边，有一个重要的人令他不忍离去。
　　阿悠从未在佳织的面前提起过臣的事。他甚至没有告诉佳织“他和送波波的人就读同一所高中”。阿悠不想告诉任何人有关臣的事。举凡和臣邂逅、和臣谈过的事、和臣有关的一切，都是他个人的秘密。因为他害怕事情一旦曝光，这段恋情将会被视为鄙俗的笑话。
　　没有人会接受他爱上同性的事情，连佳织也不例外。
　　放在餐桌上的行动电话铃铃作响。
　　佳织放开阿悠，去接电话。看佳织喜气洋洋的表情，就知道这通电话八成是望月打来的。简单几句切断电话后，佳织已经按捺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
　　“是望月叔叔打来的？”
　　“是的。他马上就到了，我要下去了。”
　　“出去之前，你最好先照照镜子。”
　　“嗯？我的妆花掉了吗？”
　　“不，是你的表情太诡异了，会吓到望月叔叔的。”
　　“你这小鬼！！”
　　佳织以少女般的嗓音，向阿悠大发娇嗔后离开了家门。见到望月之后，她一定马上喜孜孜地向望月报告“我得到儿子的祝福了”。
　　阿悠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原本在桌下避难的波波，可能是心情转佳，又来到了阿悠身边。它先在阿悠脚旁整理了一两下猫毛之后，就跃上沙发窝在阿悠的腋下。
　　“波波，我们要去美国了。”
　　波波蜂蜜色的眸子，讶异地看着阿悠。
　　“……好远喔。”
　　叹了口气后，阿悠再次把脸埋入靠枕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美术室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纵览校园中所有的樱树。趁着教室还没有人来，阿悠把脸靠在美术室的大玻璃上独占暖阳，并且眺望着刚发出嫩芽的樱树。因为樱树下有正在和朋友喧闹的臣。
　　臣一看到贴在窗口的阿悠，立刻趁着朋友不注意，偷偷地对阿悠挥挥手。阿悠也同样对着窗外的臣，轻轻地挥着手。
　　如果去了美国，就再也看不到臣，就连在远处眺望都不可为。一想到这件事，阿悠的心就痛苦得翻搅。
　　为什么他一定要离开臣？为什么他一定要放弃眼前的幸福？
　　　
　　一整个晚上，阿悠都在思索着这个答案。虽然他知道和佳织前往美国的事已成定局，但是他仍然暗自思索如何让自己留下来。距出国还有一段时间，他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但是他能够怎么做？他又该怎么做呢？直接开门见山告诉佳织、自己有心上人，不忍离开。是行不通的。如果自己就是坚持不走，加之可能会因此放弃美国之行的。
　　因为佳织不可能让独身儿子一个人过日子的。虽然她的身边已有望月，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最亲密的人仍是与她同甘共苦的儿子。阿悠非常了解母亲。他知道母亲深爱自己，珍惜自己远超过一切。所以他无法下定决心，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希望陪在佳织身边，守护着佳织迟来的幸福。但是却又不愿和臣分隔两地……
　　突然有人推开门走进了美术室。
　　现在距第五趟课上课时间应该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阿悠纳闷地回过头看着入口处。发现进来的人不是学生，而是一位不曾见过、身着便服的陌生人。
　　这个人穿着黑色衬衫、黑色皮头裤，头发稍长、五官分明。看起来像个音乐家或是设计师。
　　他直接走到美术室的最后面，拿起放在角落的画架。然后回过头看着阿悠，指着旁边另一个画架说：
　　“把这个拿到准备室。”
　　“……啊？是！”
　　这个人的口气略嫌霸道。阿悠虽然疑惑，仍乖乖地过去拿画架。离开窗边的那一瞬间，阿悠不忘瞄一下窗外，看到臣还在樱树下。
　　“这个已经坏了，拿的时候要小心。”
　　这名男子一面搬动画架一面叮咛。阿悠仔细一看，才发现画架上张着画布，可是脚架却已经折断倾斜了。阿悠不禁摇头纳闷使用者是怎么凌虐画架的。他小心拿起画架，移到美术室旁的准备室。
　　到了准备室后，阿悠把画架放在先一步拿来的画架旁。看着遭到破坏、被搁在一旁的两个画架，那名男子皱起了眉头。
　　“男校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