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女神的休止符————童斯

　　敲了敲门，艾萨克踏进房间，果不其然看见父亲祖尼法和彼得·葛莱的身影，他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後翻阅桌上的文件。
　　彼得·葛莱，巴黎最大国际企业葛莱集团的总裁。
　　这位亿万富豪的另一个身份，是为黑道进行资金漂白。
　　最危险的交易游戏───洗黑钱。
　　而艾萨克的工作，就是帮助彼得·葛莱行走法律中的灰色地带，令他可以轻松掩饰罪行。
　　“这些文件，办妥後我会亲自送到葛莱先生的办公室。”合上文件，艾萨克用冷静平缓的声线说。
　　“哈哈！交给你，我绝对放心！”葛莱满意地大笑。
　　“既然没问题了，让我送葛莱先生出去吧。”祖尼法站起身，和彼得·葛莱一同向会议室的大门走去，还不忘小声地在艾萨克耳边叮嘱一句，“不可以有任何差错。”
　　“知道。”得罪彼得·葛莱的後果，光是猜想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艾萨克是聪明人，当然知道不可以有任何差错。
　　回到办公室後，秘书向他报告，“乔治先生，刚才医院打了电话过来，希望你马上赶去。”和重要人物在会议室开会，一直都不准被人打扰，所以她也只能在艾萨克离开会议室後才转告他。
　　心跳瞬间停住。
　　难道洁妮丝出了什麽事吗？！
　　艾萨克二话不说，立即冲出律师事务所，驾车赶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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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艾萨克在以後的日子都将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病床，躺在床上的女生犹如沉睡多年的睡公主，等待著一个用吻来拯救自己的王子。
　　闪耀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带来一室温暖。
　　艾萨克坐在床沿，紧紧握住洁妮丝的手。
　　终於，睡公主张开双眸，她的眼神清澈透明，彷佛是初生的婴儿，她静静地望著身旁的男人，隔了半响，薄唇吐出一句话───
　　“你是谁……？”
　　然後，好像意识到了什麽，她再问，“……我……是谁？”
　　这一句说话，毫不留情地抽走艾萨克的世界里的一切希望与光芒。
　　短暂的沉默过後，他作出了影响一生的决定───
　　“你是洁妮丝。我是你的未婚夫，艾萨克。”

　　09. 二度分离

　　艾萨克坐在病房门外，医生和护士在里面为刚刚苏醒的洁妮丝进行全身检查，他无力的靠在椅背，脑海此刻一片空白，闭上眼睛，只能看见黑暗的未来。
　　“乔治先生。”
　　主诊医生在房间走出来，艾萨克立即站起身，著急地问，“医生，她怎麽了？”
　　“洁妮丝小姐因为脑部缺氧时间过久，损伤了脑细胞，所以失去了一切记忆……”
　　“那即是怎样？她有机会康复吗？”
　　“很抱歉……”医生面有难色地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洁妮丝小姐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接近零。”
　　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的地步？！艾萨克内心被汹涌而至的内疚瞬间填满……
　　医生的声音继续流入耳里，“失忆的病人会对周遭的人和事产生未知的恐惧感，她此刻十分需要亲人的关怀与爱心，如果把负面情绪带到病人面前，是非常不理智的做法……”
　　“我知道了。”艾萨克伸手指向房门，“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可以。”医生露出微笑，“多与病人沟通，对她的病情也会有帮助的。”
　　踏入房间，洁妮丝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她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神凝视著窗外的景色，阳光披在她身上，令拥有精致五官的侧脸透著光。
　　“洁妮丝？”
　　对方没有反应。
　　“洁妮丝？” 艾萨克调高了声线。
　　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对不起，我仍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她忽然皱起眉头，“你……叫什麽名字来著？”
　　“艾萨克。”他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看著她。
　　“……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
　　“嗯。”
　　“那我现在什麽也记不起了，你不是很可怜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使他顿了一顿，他握住对方的手，温柔地笑，“只要你醒来，怎样也没所谓……”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盯著艾萨克，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半分钟过後，她把手指向窗外，对艾萨克说，“我想出外走走。”
　　他翘起了唇角，“那就在医院的花园附近逛一逛吧。”
　　她点点头，跟随著眼前的男人步出了病房。
　　鸟语花香的花园挑起了洁妮丝无尽的好奇心，她就好像纯真的小孩子对未知的世界所拥有的兴奋一样，眼底闪闪发著光。
　　他和她没有说话，艾萨克就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一直在花园里待到黄昏，他们才回到病房。
　　洁妮丝坐到床上，直勾勾地盯著艾萨克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想说话之际，对方却比他先一步开口，“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吗？”
　　他没好气地笑，“你觉得我像骗你吗？”
　　“要是这样的话，你应该很爱我才对吧？”
　　艾萨克点了点头。
　　“那你……很爱我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仅仅只是一会儿，丝毫不会察觉得到的一会儿，然後，他点了点头。
　　而坐在床上的洁妮丝却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艾萨克不明白她为什麽要皱眉，但是他没有追问，而且他也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谈论下去。
　　在後来的某一天，他将会後悔，後悔当时的自己不理解洁妮丝皱眉的原因。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再也追不回了。
　　一切，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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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她醒来了。”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艾萨克标志性的声线传入身旁漂亮男人的耳里。
　　“脑细胞受损，失去了记忆……”
　　漂亮的男人保持沉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紧盯著眼前的景象。
　　他们此刻站於巴黎铁塔的最顶层，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巴黎动人的夜景，华丽倾城，绝艳得令人忘记了呼吸。
　　美丽得过份的东西，反而会使人心惊。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和她的事情，忘记了一切……”艾萨克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抖地吐出一句话，“……我欠她的，太多了……”
　　太多了，多得令他不知所措，多得令他不胜负荷。
　　“她需要我。”顿了一顿，他补充说，“至少现在她需要我。”
　　那双琥珀色眼睛的主人一直没有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环境令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他凝视著路易斯的脸孔，霓虹灯的照射下使对方的轮廓分外突出。
　　“路易斯……我们……”
　　“艾萨克。”对方急切打断他的话。
　　路易斯终於转头望向他，温柔地露出一个微笑，“你真的很善良……”
　　艾萨克忍不住满头黑线，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称赞「善良」，这一个他几乎以为与自己绝缘的形容词。
　　“善良的人，总是倾向对弱者偏心……”琥珀色的瞳孔深深的直视著他，艾萨克可以看得见对方眼底下破碎的失望。
　　“我太了解你了，艾萨克……站在爱情和责任之间，令你很痛苦吧？所以，你要说的东西，就让我代你说吧……”路易斯扬高了嘴角，一贯王子式的笑容在今个晚上显得格外讽刺───
　　“我们分手吧。”
　　一瞬间，世界变得寂静一片。
　　四目交投，他们都清楚看见对方眼里的不甘心。
　　只是世界太残酷，上天太爱与他们开玩笑。
　　路易斯把手递到对方身前，笑著说，“临别前握个手吧。”
　　艾萨克露出微笑，伸出手与他的紧紧交握著，“再见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不会再见了。”
　　“以後……都不要再见了……”路易斯直视著对方，握著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度。
　　艾萨克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假若时间从此停顿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纵使多麽不愿意分开，终究还是要分开。
　　他们的上一次分手，是艾萨克首先转身离开，这一次，是路易斯首先松开自己的手。
　　扯平了，就谁也不欠谁。
　　他们一直以为，他们的爱情已经到了二合为一的地步，再也没有什麽事情可以破坏它。
　　今天才明白，原来他们都高估了自己。
　　这段感情，犹如水晶球，看似坚固却一跌即碎。
　　当路易斯的身影逐渐离开艾萨克的视线时，一行温暖的眼泪终於滑过他的脸颊。
　　巴黎铁塔的最顶层，留下一阵淡淡的BURBERRY男用香水味。
　　结束了。
　　他亲手将一生中最重要的爱情捏碎了。

　　10. 曲终人散

　　巴黎的雪，总是毫不留情地沾染满地。
　　在高级法院的大门外，记者们围堵著刚刚在举世瞩目的遗产案中胜诉的代表律师祖尼法·乔治。
　　这天，他把他的儿子推到公众面前。
　　戴著眼镜的男人自信一笑，搂著旁边男生的肩膀，对著记者说，“我的儿子－艾萨克，他明天开始便会到纽约修读法律，我相信，他将会是我最完美的接班人。”
　　此话一出，镁光灯瞬间闪过不停。
　　记者离开後，他们向路边一辆停泊的高级汽车走去，忽然，一位男生在背後叫停了他们。
　　回头，眼睛对上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
　　“艾萨克，记住我昨天对你说的话，不要令我失望。”祖尼法在他耳边叮嘱，然後走进车里。
　　艾萨克走到男生身前，闲闲的问，“路易斯，你怎麽来了？”
　　“去纽约修读法律的事，为什麽没有对我说？”
　　“为什麽要对你说？我并不需要每件事情都逐一向你报告吧？”
　　“我……我可是你的恋人啊……”
　　他望著他，短暂的沉默过後，他以冷静平缓的声音说，“从这刻开始，我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哈？”对方一时之间反应不来。
　　“我的意思是，我们分手。”
　　这句话，如同一场龙卷风，瞬间卷走路易斯的所有意识。
　　“不……不要开玩笑……”这个笑话，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面对对方的不知所措，艾萨克依旧是毫无表情，“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麽突然要分手？”
　　“因为父亲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事情，他说不正常的爱恋将会阻碍我的前途。”
　　路易斯不禁失笑，“事到如今了……你就不要撒谎……”他才不会笨得去相信对方会因为这个烂理由而结束他们多年的感情，“不给我理由，我就缠著你缠到纽约！”他绝对说到做到。
　　“路易斯……”一直冷冷淡淡的声音终於染上温柔，艾萨克放轻了语调，“只要我希望，你就会努力实现。这句话，你还记得吧？”
　　抓住敌人的弱点，使之无法还击，这是他父亲一直教导他的法则。
　　十八岁的他，已经充分运用自如。
　　“所以，请你离开我的世界，愈远愈好。”语毕，艾萨克转身向高级汽车走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路易斯曾经伸出手拉住他，但却只抓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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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流转。
　　此刻的艾萨克站在高级法院门外的正义女神雕像下，当年，他们就在这里经历人生中的第一次分手。
　　他抬起头仰望著他的信仰，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曾经，他是如此地相信著世界上存在公平正义。
　　所以他的志愿是要当律师，捍卫公义。
　　可是自从离开孤儿院後，他被眼前的现实攻击得遍体鳞伤。
　　当父亲祖尼法把世界上大大小小的案例摊放在自己的面前时，他终於看清这个世界其实充斥著不公平。
　　当时纯真的男生忍不住问道，“他们明明可以上诉的，为什麽没有？”
　　成熟的男人不禁失笑，用冷静的声线道出不平静的事实，“因为他们是弱者，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要拥有财力和权力，就有资本制造属於自己的公平。”
　　他的世界，从此丧失希望的曙光，只徒留一片黑暗。
　　当祖尼法发现艾萨克和路易斯的关系时，他没有愕然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无法令路易斯离开你，那就由我亲自出手。”
　　这是命令，艾萨克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
　　这个男人，在自己被对方收养後的五年，他见识过太多对方的心狠手辣。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强迫路易斯离开自己的世界。
　　七年後，艾萨克再次站在当年的位置，心脏仍然止不住地痛。
　　如果，七年前的分手属於人为，那麽，七年後的分手就是天意。
　　不论人为或天意，他们都注定不能在一起。
　　“这次……真的要死心了，对吧？”他向他的信仰低声问道，回答自己的，是对方蒙住双眼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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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琴王子的世界巡回演奏会，在巴黎揭开序幕。
　　这场演奏会引起了巴黎全城的购票热潮，据说门票更被炒卖至原价的十倍。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位钢琴王子在不久前宣布自己将会在演奏会过後暂停巴黎的音乐事业，面对记者们汹涌而来的提问，路易斯只是调皮地回应，“因为我要把我的音乐宣扬到全世界，不能够这麽偏心总是留在巴黎啊～”
　　勾起唇角，露出一贯的温柔微笑。
　　只是一位幸运的记者，成功用相机捕捉到钢琴王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底下闪过半秒的难过。
　　今天晚上，巴黎歌剧院的音乐厅里座无虚席。
　　全场的乐迷屏息静气，只有悦耳动人的琴音在空气中肆意飞行。
　　台上的正中央座落一架黑色钢琴，优雅的男人在全场注视下用双手弹出一曲又一曲完美的乐章。
　　音符，彷佛为他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