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烫————虞南

“没关系……其实，只要原儿陪着我就可以了。”

柳原听他这么说，心里微微缩了一下，然而既然他不嫌弃，又能出宫去好好玩一场，自然什么都不再管，高高兴兴的应承了下来。

夜里季秋远并没回寝宫睡觉，柳原窝在被子里，身边空荡荡的感觉一时竟然不能适应，但想到明天可以出宫，不免又兴奋了起来。

窗外漫天的星星闪烁，屋子里被火盆烤得暖和，晓风本来说要守着他怕半夜有事情，也楞让自己撵了回去睡觉。

头脑里一直想着明日的事情，柳原枕着手臂，也终于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柳原一早醒来，就对着窗外的阳光坐下等温清明。

他真的想出去。

想的发疯。

他想看买东西时候的讨价还价，想冬天里的雪球大战，想以前自己堆过的那个雪人——尽管它最终融化了，这世上于是又剩下自己。

他想风因为穿越过长街而带来的人家里做饭的味道，想喧嚣嘈杂，想身处人流中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他想娘。

他想出去，闻闻宫墙外面不带争斗和阴谋的味道，尽管他其实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安宁平和的。

他想的几乎睡着了，做起梦来。

温热的牵挂起往日的年华。

温清明来了之后，他们就出去好好玩它一场，不用遵循着那些要死的礼节做给所有人看。

柳原嘴角弯得老大，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马上就要开始的短短旅程的美好未来。

温清明于是终于被柳原等了来。

一同来的还有皇帝。

柳原几乎在同时僵住了脸，伤人的话想也不想就冒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

或许被柳原咬牙切齿的样子吓住了，季秋远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平时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此时生气虽然表情未变，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柳原被冻的瑟缩了一下。

温清明走到柳原面前，接过了旁边晓风递过来的披风给柳原系上，微笑着打圆场。“都怪我昨天忘了说，这次我们去外面，是三个人一起。呵呵，原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了么？”

季秋远眼睁睁的看见温清明软语相劝，柳原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偏偏自己没有置喙的余地，一张脸都快成了锅底色。

柳原此时知道有温清明罩着自己，更加放下心来。

“那我们走吧。”故意不看季秋远此时的脸色，柳原一马当先的走到了前面。

出宫因为有这样的两个权倾天下的人物陪伴着，容易的就像说一句话。看门的侍卫看见了牌子，脸色变的比青瓜还绿，点头哈腰的把马车送出了城门，等走出了很远，柳原都几乎还能感觉到后背那热烫崇拜的视线。

想不到季秋远这个冰冰脸既然这么得民心。

马车驶到一个小巷转角停了下来，柳原想当先蹦下去，却被温清明拦腰抱起，下了车温柔的放在了地上。

一张脸又热又烫，旁边站着的季秋远一双手伸在半空，俊美的面孔此时扭曲的已经不像样，看着温清明的眼神恰如吃饭的时候看到了老鼠屎。

三个衣衫华贵的人出了巷子，且不说季秋远那张虽然扭着却依然美丽十足的脸孔和温清明英俊潇洒的样貌气度，光是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拉扯着另一个长相平凡童颜白发且同样身为男人的人的衣袖，就足足招惹了一大片好奇的目光。

三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成为焦点，幸好雍容华贵的气度摄人觊觎，而且季秋远此时的心情任谁也看的出来不应该招惹。

只有柳原仿佛不受影响，一路上看到好吃的都想要尝，在赌场面前徘徊了无数次最终被两个人强硬的拉走，见到写着“红月坊”牌子的一间小楼更是激动的两眼放光，要不是温清明千万年不变的笑脸此时都有点僵硬，他真想冲着那个站在门外笑容可掬的老鸨冲过去。

走走停停，他们最终进了一家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柳原坚决反对季秋远要一间包厢的意见，直接拽着温清明坐到可以看见外面街景的一条长长的空窗边上。

吃饭的时候温清明不止一次的及时为柳原夹上想吃的菜，季秋远的一只手僵死在桌子边上，看旁边的那个笑容可掬一脸正当实际上内心叵测的邻国皇帝的目光简直已经像是有着杀父之仇。

呃……虽然老皇帝其实是名正言顺的病死的。

等到吃好了饭，温清明又堂而皇之的为柳原擦嘴，这下子柳原也顾不上再去分析季秋远的脸色，他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

转过眼就正好对上温清明深邃的看不见边界的墨色眸子。

如果不小心，说不定就会从此一坠再坠，溺死在那温柔里。

兵兵磅磅的声音把二人惊醒，看见季秋远已经站起来浑身阴沉的往外走，地上摔碎了两只上好的青瓷酒杯。

偏偏有人敢火上交油，“既然季兄抢着下楼付账，小弟就多谢了。”温清明笑得简直猖狂，表情上只淡淡的，但楼上十二张酒桌上满满坐着的人在此刻都发誓看到了他内心的笑容。

简直笑得猖狂。

所幸，季秋远生气归生气，还是牢牢跟着柳温二人，只是心里郁闷的发晕，偏偏此刻身处闹市，大庭广众，又不好发作。

何况柳原难得一再露出心满意足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在宫中憋闷，也明白他委屈。

派出去调查下毒案件的暗卫不断有简短却明了的消息回报，一条一条看下来，季秋远的内心像是有一只不断作恶的鹰鹫，毫不留情的啄。

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是一句话就可以冰释前嫌的时候。

他唯有尽量补偿，带他上招待特使的酒宴，并不只因为温清明的要求。

他完全可以另外找一个时候让他们见上一面，这样也可以满足温清明的条件，换取到解药。

他只想让天下的人帮他承认。

酒宴上挤满了重要的臣子，带着柳原去，就几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特殊。

他要全天下都承认他的柳原。

……至于那个杨简尺，季秋远着实叹了一口气，要不是看出来他对柳原动了那种心思，或许自己会把他留在身边，而不是随便升了一级就再次打发到外省任职。

想着那天披着白狐裘的原儿，清秀的面庞和桀骜的目光，白衣白发的被自己拥在怀里俯瞰世间，饶是刚刚一路上被气得不轻，季秋远还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笑出了声。

第三十二章

柳原逛了半天，本来昨天刚刚下过雪，魏寒怕他冻着，特意又帮他多加了两件衣服。他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养好，如今又跑又跳的折腾了一个上午加中午，现在也开始觉得倦。

麻烦的就是自己答应了温清明要陪他好好玩，如今正主还在，自己也不好提出要休息。

走着走着就开始犯困，季秋远看见他两只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就马上提议要回宫。

谁知道柳原一听就瞪大了眼睛，连声抗议，说还没有游河。

原来京城里有条花河，正经不正经的生意都有做，也不知源头是哪里，虽是冬天也不结冰，生意倒是一成不变的好。

三个人往河边一站，就看见乌压压的一大片船停着，各式各样的风格。有的船一看就是游湖的，竟然有两层，坐在上面的话视野一定极好。

还有的，装饰着一层层的五色丝缦，风吹过来就飘飘扬扬的一片，真让人有如缀云雾中的感觉。

不时有些妆容或浓或淡的女子从窗口露出一张俏脸，见了人就婉转妩媚的一笑，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等到看见有人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又微微得意的把脸重新藏在窗帘后面。

岸边船上来来往往文人墨客不断，这些学子们虽然面子上都要讲究诗书礼义，见到美貌的姑娘家还是不禁动心，况且风流场上也有不少才学，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能碰上红颜知己，从此两人神意相通，何必再管那俗世纷纭。

柳原见了这样的场面，哪里还顾得上累不累，一张脸涨得通红，就要冲进去感受一把。

正要卷卷袖子往里面冲，就感到两边的衣袖都被拽的死紧，季秋远和温清明一左一右，一张脸上结了冰，一张脸上满是委屈。

“原儿……我刚刚去包了一条游湖的船，你不想陪我么……”温清明平时绝不会做出这样委屈的表情，可如今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旁边，一张俊脸就差皱在了一团，柳原去喝花酒的心情顺势就都被打了反对票。

更何况自己的“夫君”也站在旁边满脸厉色，要当着这两个人，恐怕要干出一番成就的机会少之又少。

万般无奈下陪着两个人上了游船，可谁都没有游河的心思，柳原听说船上有专供休息的厢房就往里面钻，还回身就关了房门，留下剩下的两个人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想想他也确实应该休息一下，两个人没说话，找到靠窗又可以看见那边厢房的位置的桌边面对面坐下。

……从这里向外面望，风景真是极好。河上泛着波光，两岸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空偏偏蓝的不见一丝云彩，花船上穿梭的人流，都让人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中原果然是极好的。花花世界……数不尽的诱惑。这次边界通商，的确给我们不少好处。”温清明一双眼看着外面，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上好的花雕溶进唇齿间，醇厚的味道。

季秋远对他抱了一肚子气，如今听他这么说，更不好发作，只得低低的哼了一声。

“好有什么用。这世上有万千好处，真正能让人快乐的又有几个？！”他想起自己从小锦衣玉食，可快活吗？如今自己身份尊贵，还不是一样保护不了心爱的人。

温清明听他这么说，倒微微吃了一惊，他从小在草原长大，虽然跟着中原而来的老师上课，学了很多东西，可平常的日子还是和普通的草原上土生土长的人一样，在大块的蓝色和绿色之间放肆纵马，只不过他只射飞的最高的雕，训脾气最烈的马，杀最凶猛的狼。

他知道季秋远是聪明的皇帝，可不知道的是，中原的人都有如此多的烦恼。

确切的说，他其实知道，只是无从理解。

他头脑聪明，精通兵法，草原里各个部落争斗不断，但弱肉强食，力量强的人，就有绝对争胜的把握。

他一向把一切把握在自己掌心，可自从遇到柳原，也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自己也完全奈何不了的事情。他有把握感动柳原，却始终没把握让他爱上自己。

他微微伤了心，他在这方面绝不是没有实力，连他的老师都私下里说过，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坐在上位的。

为什么自己不是柳原最先遇到的那个人？

还是季秋远先咳了一下，打破了一片的沉默。

“我就要回去了。”像是好不容易吐出这几个字，温清明的鼻尖上沁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季秋远的神情明显的开朗起来，眼睛都快放出了光。

“也对……也出来够久了，你才登基不久，本来就不该如此着急的出来。”

温清明坦然的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出来……你待他不好。”

这回轮到季秋远涨红了脸。

“……我知道，我会补偿他。”

温清明嗤笑了一声，“你道他真的稀罕你的补偿？……你明明知道他要什么。他要你这颗心，你若是有，就全给他，要是没有，就趁早把他交给我，你给不了的，我早替他准备着！”温清明对季秋远一直很信赖，他信赖的倒不是别的，而是连他都看得出季秋远是真的极重视柳原。

为什么他自己反倒是还是不明白？！

季秋远被他激得说不出话，他想给他承诺，他甚至想用一切向温清明，向这世上的所有人证明，他是喜欢柳原的。

他从来是兴致所至，就去做的人，也因为自己的实力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但说到感情的事情，他却向蹒跚学步的孩子，别人告诉了他，这是喜欢，那是友情，两者不一样的，他才明白，两者原来是不一样的。

这些天温清明其实和他谈了许多，人们一定想象不到，两个君王碰面在一起，原来只是为了讨论这些无关利益无关形式的浅显东西。

可就是这样轻轻的一个情字，天下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参得透！

季秋远没在说话，这些天来他已经把温清明当做了朋友，虽然他们其实是不同疆土的守护者，也是情敌。

然而他还是要谢谢他，尽管他所作的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喜欢原儿，喜欢的曾经跟自己涨红了脸大打出手，两个人摔倒在地上还是想方设法狠狠多揍对方几拳。

或许他爱原儿，远比自己还要深。

然而幸好，幸好原儿喜欢的是自己，不管他怎样接受温清明给他的温情脉脉，季秋远还是看的出来，原儿还是爱着他的。

幸好……季秋远看着对面的那个人，神色复杂的笑了笑。

他早该明白，一切都要有面对的时候。

不管是顾安，还是柳原。

第三十三章

“我先回去了……”季秋远用力吸了一口气，长身站起。

温清明略带诧异的看他。

“我回去……跟顾安说清楚。你好好照顾原儿，早点回宫。”季秋远装作满不在乎，但他想到过几天温清明就要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又微微放松。

温清明用手指沾了酒在桌上涂涂画画，下巴的线条紧了一下，看着窗外像是发呆。

“顾安找我谈过……他，他说想去瀚海玩玩。你……”

像是早知道有这种结局，季秋远苦笑，“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我亲自和他说清楚——你好好照顾原儿，他要是玩疯了就把他扛回来！”

温清明看出季秋远不舍，有点好笑，忍不住拿话激他，“你还怕原儿跟我跑了？！”

季秋远像阵烟似的溜了，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偏偏有股酸味儿。

温清明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就走到柳原睡觉的厢房敲门。

没有人应，突然间像是有了不好的预感，一向镇定的心脏跳的有些急，温清明伸手去推房门。

竟然是开的。

床上的被褥叠的整齐，摸上去是凉的，根本没有有人在这里躺着睡觉的迹象。

再定下心来仔细观察四周，才赫然发现屋子里竟然还连了一扇门。

推开了就是楼梯——一直通到一楼。

柳原一定是进了门就看见了这扇门，温清明知道他心里打的鬼主意，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怪不得他回身就把两个人关在了门外。

偏偏两个人都关心过度，怕他睡觉不想打扰，没有一个人想到内里的小原因。

温清明叹了口气，给自己带来的影卫发了消息，随即施了轻功下船去了，唯今之计，也只有挨个搜花船了……

柳原确实是顺道去了花船。

不……其实他是故意在岸上找了半天，才进了艘小倌船。

才刚一踏上船，就有人把自己迎了进去，掀开帘子才发现船里竟然大得很，分了好些格子间，还有个不小的方厅，几个衣冠素雅的男人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笑。

柳原壮了壮胆子，故意提溜着眼睛把四周的人都看了个遍，清咳了两声表示满意。

“这位公子，可有什么吩咐？”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柳原，嘴角吟着轻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把柳原看了个遍。

感觉自己的衣服仿佛在这目光里被穿透了，柳原克制着狠狠打哆嗦的冲动，强装镇定。

“把你们这里侍奉的最好的人给我叫来。”

对面那人被柳原装模作样的态度逗的一笑，顷刻间百花齐绽，虽然不应该用来形容一个大男人，又确实是恰如其分不夸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