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瞳 上——莫非扬

“回来了……”

布满沧桑痕迹的手在下一秒被另一只年轻有力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爸，我回来了。”

明赫单膝跪地，眼里充满笑意，抬头看着眼前已近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声“爸”隔了十二年后再次听到，还是那么亲切温柔，让老人有刹那间的失神。

黑暗中隐隐有翅膀震动的声音，闻到了风的气息。

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窥视着，寻找着自己的猎物，利爪如闪电般疾扑而来。

明赫站起身，左手臂一扬，便看到空中一巨大的白色鸟儿如一团白色的光影旋风般扑来。肩膀一沉，是利爪牢牢地抓住

了王者，宣示着“枭魂”的时代已经易主。

“埃斯科巴……”

老人依旧在喃喃念叨着外人不知所云的话。

明赫眸色一黯。

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少爷，我们已经尽力了。癌细胞已经恶化扩散控制了整个肺部，阻止不了了，请您……做好准备吧。”

老人回头，无神的眼眸对上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视线有些游移。

“爸，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明赫重新蹲下来，摩挲着老人的手背。

“十二年呵……后不后悔……值不值得啊……”

老人半是哭半是笑的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的可怕。

明赫把脸枕上老人的手背，闭了眼睛。

“旭尧哥告诉我，中国有句古话，子女都是父母的债。你犯下的罪，也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一力承担。我恨你，因为你

贩毒摧毁了无数的家庭，但我也爱你，因为是你给了我生命一手把我养大，作为父亲，你是成功的，但是作为领袖，你

却是失败的。就算我代替你去坐牢去偿还你犯下的罪，也还是救不了你，你害死了那么多人，而我，却没有办法用这一

条命去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一一偿命……”

老人哽咽了，胸口剧烈起伏，咳嗽着流着泪。

“是我对不起你……还有你的母亲……”

明赫笑了笑，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即使你犯下了让人无法饶恕的罪，我和妈妈都爱你，从来都爱着你，爸爸……”

掌中的手陡然一松，脸上被什么液体浸染。

美丽的雪枭牢牢地占据着少年的肩膀，始终扬着高傲的头颅，少年枕在老人的手背上，唇角依旧上扬着，紧闭的眼眸却

缓缓滑下了泪。

那个晚上，郑明赫蹲了一整夜，直到那具身体失却了温度也依旧没有放开。

******

久违的光线，刹那间笼罩全身，那一刻的白衣少年美好的像是不属于世间的天使。

十二年的镣铐终于卸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讶的发现那双手的皮肤早已经被磨得没有一处完好。

平静的踏出禁锢了自己十二年的房间，晟哲回头，看着那猩红的地毯慢慢被拖到黑暗的尽头，唇角扬起。

一条条长廊曲折蜿蜒，无数的人站在两边像看着什么珍稀动物一样打量着面无表情经过他们身边的少年，那目光里有好

奇有讶异有兴奋有惊艳。

Leon带着晟哲停在一个议事厅中央，这里早已经依次站好了职位从高到低的FBI高级督察，连最高司令官都难得的露了面

。

晟哲抬手，摘下了眼镜。

“This is your request， they are all here.”

Leon对晟哲最后提出的要求非常惊讶，因为他不过是提出想在走之前和这屋子里所有的人道个别。

“Thank you.”

晟哲不带表情地道着谢，慢慢移动脚步，依次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直到来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We need you， Kim， I hope when you finish this task，you can come back here.”

FBI最高司令官的大手重重搭在晟哲肩上，嘴角的笑容似乎很真诚。

呵，不会有那一天的……

“This is going to Seoul's ticket， and this is one million dollars.”

Leon将机票和箱子递给晟哲，后者回头对他笑了一笑。

那样冷酷的笑，让Leon甚至不能动弹身体。

这样放了这个孩子，确定不会出问题吗？

那样的笑容，带着同归于尽的仇恨……

晟哲接过东西，转身支手推开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迎向外面的清新空气，头也不回的告别了这个困住他十二年的牢笼

。

站在台阶上，晟哲在心里暗暗发誓。

今天看到的那些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我会回来报仇的！

伤害过我，伤害过我的家人的人，都会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同一时刻，首尔黑道风云变色，“枭魂”不可一世的郑老大于昨晚不幸逝世，其子郑明赫正式接管“枭魂”，成为东

亚黑道历史上最年轻的地下霸主。

两个同样不安分的灵魂同时被释放世间，反转乾坤，正邪善恶，掀起黑白两道再一次不可避免的交锋。

而，两个人的命运之轮，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月光下的翅膀

当我一只脚迈进地狱的时候，却听到了天使挥动翅膀的声音。

——金晟哲

金晟哲站在久别了十二年的故土上，看着人来人往的首尔大街，然后慢慢仰头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摩天高楼。

他还清晰地记得，十二年前，就在这座高楼昔日的地下，被埋葬了三条鲜活的生命。

那血腥残忍的一幕是那样的记忆深刻，比任何一次的命案现场都让他心寒，以至于每次都依旧会在挥之不去的噩梦中辗

转惊醒。

“小晟是神童哦，看过的书一次就会背，真是好孩子！”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体会，那样过目不忘的能力，其实是如此的残酷。

晟哲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自己的手上已满是冷汗。

来往的人都是一张行色匆匆的脸，每个人都是那样公式化的表情，那样机械的动作，那样陌生的距离。

晟哲困惑地站在公车站牌下，身边的人一批接着一批，重复着等车上车下车的过程，间或有三三两两的漂亮女生向晟哲

投以好奇或是惊艳的眼神，然后搂着身边丫头的脑袋一阵耳语嬉笑。

晟哲不知道，她们讨论的是他完美的下颚线条和被阳光镀上半边金黄光晕的精致侧脸。

虽然是从小生长的故乡，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兴许是他早已习惯了牢笼里的生活，获得自由后反而辨不清家的

方向。

可悲啊，金晟哲……

原来，关得太久的鸟儿，就算获得了自由也从此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但是，金晟哲也绝对不是轻易向命运妥协的人。

******

我会死吗……

胸腔剧烈地起伏，肺部的空气被大力地挤压，艰难吸进鼻翼的风却刺激得胸口一阵抽痛，嘴里满是散发着铜锈气息的腥

甜液体，吸气过猛的时候还会频频咳出血沫。

凭直觉晟哲也知道，自己的肺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充斥了红色的模糊视野里，是三个持着手臂一般粗的棒球棍的健壮男人，而自己身后，是两个同样持着棍子的男人。

啪、啪、啪、啪！

是棍棒悠闲地击打在手掌中的声音，却像是索命的号角。

如果不是恰巧经过那片荒废的工地，如果不是恰巧目睹了帮派内讧纷争，如果不是恰巧逃跑的途中弄出了声响……

他刚摆脱锁链，几乎变形的手脚都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对方又是身上带着家伙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差距太一目

了然了。

“‘枭魂’那小鬼惹毛了我们老大，大伙忙着火拼呢，被你正好撞上了，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家务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只能对不住你了啊！”

黑道的规矩，帮派纷争一律都必须做得滴水不漏，毁尸灭迹。

晟哲左右看看，退无可退，心一下子凉了。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即使有人，也绝对不会笨到这个时候出来。

“去，干掉他。”

后脑勺被金属的棍棒强烈地一击，巨大的疼痛几乎可以剥离每一根神经纤维，似乎听到了骨骼一片片碎裂的声音，然后

，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大面积地流淌下来。

身体踉跄地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晟哲觉得眼皮沉重得几乎张不开。

痛到极致也不觉得痛了，只知道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冷，很冷。

要死了吗……

五个男人慢慢走上前，似乎想确定地上的人是否还有生还的机会考虑要不要再补上一棍。

下一秒，所有人却意外地听到了翅膀震动的声音。

在这个冷静空寂的夜晚，这个荒废的工地，似乎还有更为强大可怖的力量存在。

“什么人？！”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提高手里的棍子向着阴影厉声喝问。

晟哲挣扎着撑开眼皮，只捕捉到红色模糊的视野内晃动交缠在一起的身影，被棍棒重击后造成的耳鸣持续不断，却似乎

还能听到隐约的惨叫和骨骼清晰的碎裂声。

他承受不住地闭了闭眼，再费劲撑开的时候，眼前是一个赫然放大了的影子。

人影的背后正好是明月的光辉，来人的容貌模糊而扭曲。

然后，晟哲感觉那个人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

“救我……”

晟哲用尽力气张了张嘴。

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人影的背后突然张开了一双巨大的雪白的翅膀……

天使吧，一定是……

******

“少爷，你刚才去哪儿了？东部禁区内讧的帮派已经向我们投诚了。”

旭尧为明赫拉开门，恭敬地汇报。

明赫径自将身上的白色外套脱下来递给他，回了一句“我没事”。

旭尧接过，翻了翻，看着外套上大片的殷红，震惊地喊了一声：

“少爷，你受伤了吗？”

但是不等明赫回答，大厅的安全防卫系统就开始疯狂叫嚣起来。

“怎么回事？！”

旭尧眉眼间都是不同寻常的紧张。

明赫却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挥了挥手示意韩旭尧去大厅：

“该来的迟早要来，看来首尔呆不了了。”

“枭魂”本部的地下议事厅内

气氛十分凝重。

明赫换了一身黑色正装，坐在巨枭头像下象征着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身边是同样一身正装的韩旭尧。

“那么，几位叔叔伯伯今晚带着各自的部下如此招摇地拜访，就是专程来‘好心’提醒明赫如今还没有能力坐稳‘枭魂

’老大这个位置，是吗？”

台阶下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明赫啊，你是大哥他唯一的儿子，接管‘枭魂’当然是无可厚非的啦！我们几个看着你长大，也算是你的亲人了吧，

你还年幼，这道上的规矩啊我们比你懂，我们当初帮着大哥把这‘枭魂’成立起来，壮大发展到如今黑白两道都对我们

俯首称臣的地位，那是牺牲了无数兄弟才换来的啊！说实在的，兄弟们都认为你刚出狱，没和道上打过交道实在难以服

众，我们也不能眼见着大哥的心血毁在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孩子手里，你说是吧？”

“少爷虽然刚回来，有些规矩不是很清楚，但他是老爷一手栽培出来的继承人，无论气魄、胆识还是智谋都足以担当一

个优秀的领导者！”

旭尧在一旁控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道。

“哥。”

明赫轻叹了一声，示意旭尧退后，自己站了起来。

“所以，叔叔们的意思是身为父亲唯一继承人的我若要接掌‘枭魂’就必须去日本接受三年的训练，学习怎样成为一个

好的帮派领导者，赢得黑道各帮派首领的认可，才能真正坐上这个号称东亚地下霸主的位置，是吧？”

“而我作为你父亲在世时的左膀右臂，一定会在明赫你接受训练期间竭尽全力为‘枭魂’好好打理首尔的帮派的。”

男人收回笑容，右手放在胸腹，郑重地行礼回道。

这根本就是逼少爷让位，简直欺人太甚！

明知道这帮人头脑里在打着什么阴险主意，旭尧也只能替明赫干着急。如今的郑明赫的确是羽翼未丰受人所制，空有名

号没有实权，帮中的人大多是老爷的心腹却未必认可少爷，何况明赫毕竟太年轻，十二年牢狱之灾与世隔绝，在道上根

本没有什么实质的功绩，的确是难以服众，现在唯一能够牵制帮派纷争势力的老爷都不在了，“枭魂”必然是道上人人

都想分的羹。

“兄弟们一致认为，明赫你应该前往日本学习，等你足以成为能够担此重任的人呢，到时候，坐这‘枭魂’老大的位子

自然就名正言顺。”

台阶下一片附和声，领头的几个中年男子也站起来不住地点头。

明赫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瞳孔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明赫，此事不宜耽搁太久，你父亲生前早已联络了日本的山口组，相信他们会好好的教导你的，你明天就启程前往东

京吧。”

说话的口气虽然柔和，话语中的魄力却处处透着逼人的寒气。

“少爷！这怎么可以！”

旭尧看着明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明赫非常从容地走到了说话的中年男子面前。

“那么，‘枭魂’这段时间就拜托大叔您了。”

说着这话的明赫甚至躬下了身子郑重地跟男子行礼。

众人都不曾料到，郑明赫竟然如此简单地同意了变相让位一事，一时之间都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旭尧也是一脸惨白，

直觉自家少爷在狱中呆久了还没清醒过来。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男子愣了三秒钟随即马上反应过来，爽朗地大笑着拍了拍明赫的肩膀：

“明赫啊，我就知道大哥没看错人，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帮派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叔叔们一定为你好好打理的，那么

，你是不是先把‘枭魂’交出来让叔叔们替你保管呢？”

“枭魂”以枭为名，行枭之风。枭是世间至毒之鸟，心高气傲，历来只有被枭认可的人才能真正执掌“枭魂”控制整个

黑道，而枭一旦认主即代代相传，除非原主非人为身亡，否则绝不认二主，一旦臣服，至死忠诚。

议事厅的上空响应般地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明赫抬起手臂，盘旋的白色光影如闪电般冲进众人视线，利爪弯曲，羽翼大张，尖啸着稳稳地停在明赫的肩膀。

“少爷……”

没事的，雪枭已经承认了少爷，绝对不会转投他人的……

旭尧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这传说中的雪枭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不惊叹。

中年男子的眼睛闪了一下。

至毒之鸟，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势。

明赫侧头看了看大鸟，鸟儿金黄的瞳孔正对着他，极其尖利地叫了一声。

明赫摸了摸鸟的脑袋，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