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滦烟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面颊，他躲了躲，我没有碰到。我的手指停留在半空，突然就觉得姜波这个人的轮廓连同他的

温度本来就是我构想出来的幻影，是会随时消失的……

他低垂着眉目，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机械的蠕动，空洞冷淡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晨晨，回去吧，别再找我了……”

天穹之上，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天空瞬时暗淡无光。

回家的路上，目之所及，所有的事物景物都失去了色彩、呆板而又虚无。

西安的秋冬是不是过早的到来了，四周无一处不是灰蒙蒙的青砖色彩。

纵然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仿佛独自一人生活在月球之上的寂寥无助，仿佛重力渐渐消失的虚无恐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我妈却坐在客厅里。

“你去哪了？”

“……”

“膝盖怎么流血了？又和人打架了？”

“……”

“你大半夜的跑出去做什么？回来也不交代一声……”

“……”

“……你这孩子咋了？失了魂了，怎么不说话……”

我如同得了失语症，每次要张嘴回答她的问题，话到嘴边却不翼而飞。

我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独处，可又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回到卧室，看见段薇睡在我的床上，将她往里挪了挪，也躺了下来……

记忆是如此的鲜明生动，一闭眼就能真真切切的看见姜波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皮肤的感触还停留在我的手心，嘴唇的

温度还留在我的舌尖，缠绵的语音还萦绕在我的耳旁……

可是，他不要我了，让我不要再找他了，他是要和我分手……

我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有种难以言诉的颤抖和寒冷在血液里流淌开来，然而恍惚间姜波的影子从我心头缓缓闪过，那

股寒冷又渐渐消失无踪。

他真的要和我分手。

他又要离开我了。

事情一定没有结束。

也不能这样结束。

这是不正常的，离奇的。

为什么顺理成章的生活会突然强制性的画上一个句号……

一定是有转机，我今天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一切就都归原样了。

对，肯定是这样，没有错。

是呀，他许诺过。

只要我不放手，他绝对不会和我分开了。

所以，今天的事情一定是不正常的。

或许是我太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只是我自己太担心了。

这样一遍遍的自我暗示，竟是有效果的。

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慌乱的四处流窜，我渐渐涌上了困意，闭眼睡去……

梦中，姜波安静的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面容如同栀子花般雪白，眼珠却漆黑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棺材里的人，一直看着，动也不动。突然，他俯下身亲吻起棺材里的人，吻着他的脚，他

的手，他的嘴唇……

我痛苦起来，挣扎着大声呐喊：“不要，不要……”

可是他却听不到，他那么细致的一寸寸亲吻着，那棺材里的人仿佛就是他的珍宝。

我向他们冲过去，想阻拦他。

但是，当我看到棺材中的人的面孔的一瞬间，我惊醒了，我坐起身，眼前的景物仍然是梦中的情形，他亲吻的确实是我

，不过是死了的我。

第四十四章

段薇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上。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睡得很安静，轻微的呼吸带动着胸脯上下起伏。

我蜷缩起来，抱着双膝、埋着头，回想起刚才的梦境，仍然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做了这么个梦？现在好生生的活着，姜波都要和我分手，莫说让他去爱一个死了的人。难不成，只有死了的人，

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去爱。

也是，活着总有顾及，亲人、朋友，旁人的看法……只有死了，这份感情才可得以宣泄，不再受任何的干扰。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是一心一意认认真真的爱着姜波。

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他要和我分手，他不要我再去找他了……

不是说好长命百岁、是永远的好朋友吗？

不是说了，只要我不离开，他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说要分手却是他。

因为姜爸爸的缘故？难道姜爸爸知道了，他就不能与我在一起了吗？难道他从没想过告诉父母。

这是不成立的，虽说都是男生，父母会反对，但这件事总有一天要告知他们。

即使姜爸爸不同意我与他在一起，以姜波的脾气，也不至于和我提分手。

更别说，姜波对姜爸爸从来都不是言听计从，最近一年又因姜波生母的原因与姜爸爸的关系更不好，哪怕是只为气一气

姜爸爸，姜波也不会这么快就和我说分手。

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从昨夜到现在，头脑才得半分清明，如此反复拷问，遂又思绪恍惚，整个精神沉浸在这漫无边际的回忆与无法深入的肤

浅思考之中。

到上午八点，接到同学电话，问我有没有报考军校，约我一起去体检。

我突然想到，姜波今天肯定会去体检，若没有猜错，姜爸爸一定会让姜波上军校。

于是急忙起床，收拾整齐，准备出门。

在客厅里被我妈拦住，问起昨晚的事情，我也顾不得解释，换了鞋子便下了楼。

我跑了好些个报考部队院校体检的地方，终于在一处打听到了姜波的消息，那同学说，姜波来得早，刚体检完，还没走

远，我便顺着他指的方向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瘦瘦高高的，穿了牛仔裤、球鞋，还戴了顶鸭舌帽。

我跑近了些，在他身后唤他的名字。

他停了步子，却没有回头，站了两秒，又向前走。

我快跑两步，拉住他：“姜波……”

他的手心出了汗，细细密密的，却只觉得冰凉。

他回过头，笑了笑，有些勉强，却松开了我的手。

我急忙又抓住，握紧了不愿放开：“你报了哪所学校？”

“……国防大学。”他怔怔的看着我。

只这一眼，便让我之前的委屈全部勾引了出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张口便说：“我不想和你分手……”

他皱起了眉，抓住我的胳膊，拉我找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小院子。

“姜波，别离开我，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求你，别离开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你没有错……”他淡淡的说，甚至都没有正面看我一眼。

“那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前一段时间，到处找不到你，我快……快急疯了，你去……哪了？”

他深深的望着我：“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我呆呆地放开他，后退了一步，面容苍白：“不，不要再说了……”我截断他的声音，抬起头看着他，努力的笑了笑，

“说不定以后咱两在同一个城市上学呢，你都没问过我报了哪所大学。”

他却说：“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见他要走，我慌张的又拉住了他，情绪有些失控：“我喜欢你，姜波……我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从初中就喜欢你

了……”

他缓缓的回过头，看着我，却没有说话。

“真的，我从那会就喜欢上你了……我交女朋友，就是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你那会也喜欢我是不是？”

姜波仍然沉默，像冰封了的雕塑。

我明显感觉自己的双手由炙热变为冰冷。

一点一点，心里的希望在熄灭。

我嘴唇苍白，声音若有若无：“你曾经说过……你喜欢我……你曾经说过……我不松开手，不离开你，你就永远不会和

我说分手……那些全都是……骗我的吗……”

姜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爱我……都是骗我的……是吗？”我努力克制着胸口的气血翻腾，胸口翻绞着的剧烈疼痛让我眼前阵阵漆黑。

……

“你对我就这样无所谓……连句解释都没有……”气闷的厉害，仿佛立刻就要喘不过起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脸色苍白如纸：“晨晨……我不得不这样做……对不起……”

不得不……对不起……冰冷的脸庞，冰冷的语言，冰冷的他……这样的情景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心在这一瞬忽然就疼

的结了冰。

分手了，所有的誓言都已成空文，所有的美梦都灰飞烟灭了，苦苦的哀求，只换来一句迫不得已……

眼角的余光看到这间院子的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停尸房”，心底突然就闪过一抹古怪的念头，全身的血液像凝固了

一般，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的问：“哪怕我说，没了你我活不成，你都要离开我？”

“晨晨！”

我看着他，看见他冰冷的目光，略带厌烦的表情，犹如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胸口，他是一惯讨厌别人要死要活的。

我自嘲的笑了笑，眼底弥漫起浓浓白色雾气，瞬间又消失的无踪无迹。

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哪里非得给出个理由。

我缓缓地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

中午的阳光出奇的明亮刺眼，马路上的温度也出奇的高。

一个人走在这仿佛被晒化了的柏油路上，脚底踩着流动的热浪的空气，整个人就像是一条废弃的船，漂浮在漫无人烟的

海面上。

第四十五章

我已经躺在这里一夜又一天了，没有动，没有吃饭，也不觉得饥饿。

母亲、段薇、继父，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说着什么，又摆弄着我的身体，可我始终没有反应……

我此刻就像一个空壳，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干壳，孤零零的毫无生命迹象的干裂的身壳……

分手了

我和他从此成了陌路人

或许一开始

自己就过于乐观了

他究竟有没有喜欢我

或者

突然间就不爱了

感觉消失了

甚至厌烦了

可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仍然爱着他

刻骨铭心的 爱着

如果

以后

没有他在身旁

那么 独自孤寂的生活

还有什么意义

爱他

却得不到回应

看见他的人

听到他的声音

却不能亲近

那么活着

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他

死亡于我

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不就是

空气越来越稀薄

生存的欲望也越来越弱小

如果没有他

死亡

并不是什么难事

半夜，我悄然起身，到客厅拿了一些安眠药冲服下肚。

冰凉的夜风。苍白的月光。

坐在窗台上，注视着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一动不动的静默着，仿佛没有了思想，也没有表情，面前是一片空荡荡清

冷的苍白。

段薇不知何时过来，轻轻搂住了我的肩膀。

段薇的声音仿佛是从太空深处飘来的，带着稀薄的痛楚和温暖。

“我也要到北京读书了……我以留学生的身份申请了学校。”

“以后咱们一起吧，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好不好？”

“我在新加坡的时候，交往过一个男孩……我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天，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就看见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了

……

“我从学校逃课出来，在大街上乱转……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咪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

“可没想到的是，我在大街上遇见了我爹地，他帮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提着一大堆购物袋……”

“我问爹地她是谁？爹地起初说是他的同事，我不信，哪有总经理陪下属购物的道理。这才知道爹地在外面养了小老婆

……”

“我和他们打了起来，推扯之间，他的小老婆不知怎的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哭天抢地的喊疼……”

“爹地伸手就打了我一耳光，又朝我肚子狠劲的踹了一脚，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以前，他连骂我都舍不得……”

“他说我根本不是他亲生的，我是领养的，因为妈咪不能生养……”

“那时，我痛的厉害，但他根本不理我……他扶着那女人上车后，立刻就开车走了，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流了很多血，央求过路人帮我叫救护车……”

“等我醒来后，孩子已经没了，我昏迷了两天……”

“刚开始，想死的念头都有了……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事……”

“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男朋友和爹地都不要我了……”

“可慢慢就想开了，我还有妈咪呀……我昏迷的那两天，妈咪一直在我身边，憔悴疲惫的不行，白头发都生出来了……

”

“之后一两个月，她发现我情绪不对，就不去工作，一直陪着我……我说来大陆散心，她也陪着过来了……她之前甚至

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容忍爹地养个小老婆……”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面容如同栀子花般皎洁，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我也瞒着妈咪，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已经知道自己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这又有什么要紧……”

“妈咪说，我是她的全部，没了我她就垮了……我也是，我不能没有妈咪……”

“晨，感情的事，分分离离是正常的……”

“离了谁，都能活得很好……真真一辈子爱咱们的是妈咪……”

“阿姨好厉害的……我觉得我妈咪现在一个人照顾我，特别辛苦……但是阿姨却一个人把你养大了，真的超厉害……”

她的胳膊拦着我的肩膀，箍得很紧，彷佛是怕我从窗户上跳下去：“你下来好不好……阿姨这两天特别担心你，都不怎

么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