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五月——零选一

出了许多汗。

小春回头看了看声势浩大的游灯队伍以及围观群众，苦笑着摇摇头往前走。

风吹过，把小春身上的汗吹干了，也把他吹得直哆嗦。小春裹紧身上的羽绒服，驼着背朝河边走。他蜷着身子探着个头，

左右巡视着来回的车辆，走走停停过了马路。刚踏上跨河大桥边上的走道，就听到有人叫他。

“陶晚春。”

小春抬起头，愣了。

“桃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二十二章：

桃子站在桥边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衣兜里，两脚踮着，放下，又踮起来，再放下。

小春看见他那个样子，走上前去，问：“冷吗？”

桃子刚把双脚放下，说：“不冷。”

小春看他穿得也够厚，点点头，一会儿又问：“怎么跑这儿来了，不看游灯啊？”

桃子转过身子，伸出手来放在大桥的护栏上，说：“不想看。”

小春也跟着把手放了上去，说：“挺好看的，热闹着呢。我看了一眼，今年的灯可比去年的漂亮多了，那莲花灯做得那叫

一个精致，白中发黄，可不像以前那些，老是土得掉渣的桃红色……”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刚才看到的东西，而后又一脸兴

奋地扭过头来，说：“诶跟你说，你知道新新在那儿干嘛吗？她也游街去了，还扮什么嫦娥，穿得还像模像样的，笑死我

了都……”小春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桃子虽说没去见过，但受了小春的感染，也笑了。

“哎呀不行，我饿得慌，我先去买些吃的，要不要一块儿去？走吧走吧。”桃子刚张开口，小春不等他说话一把拉过他的

手臂把他牵走了。

小春在一家铺子里头买了些炸馒头和两杯热奶茶后，便转过身快速地又朝着大桥方向走。桃子看着小春走到桥下去，一脚

踩上石凳坐下。

“过来啊。”小春坐定了之后朝这边喊，桃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喏。”小春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桃子。

“我不吃。”

“这个很好吃的，尝尝。”小春把纸袋子塞进桃子手里。

桃子无奈地用竹签插了一个油炸小馒头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小春见他吃了，问道。

“你平时的精力都放在挖掘吃的上了吗？”桃子说。

“哼哼，那也是本事。”小春知道桃子那话是认可这馒头了，得意地晃脑袋。

桃子拿起一杯热奶茶，而后把装馒头的纸袋子又塞回小春手上。小春吃小馒头吃得正香，一看桃子把吸管插进杯子喝起了

奶茶，又嚷嚷起来：“啊！这个是我的！”

桃子松开吸管，看了看杯子。

小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奶茶，用下巴点了点右边的袋子，说：“你的在那儿呢。”说着含住吸管猛力吸了一口。

桃子看着他喝奶茶，而后才伸手把另一杯取过来。

“有什么区别？”桃子又一次把吸管插进去，说。

“我这个是巧克力味的，你那个是原味。”

桃子听了之后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小春嘴里被馒头填得满满的，他却还继续往里塞。

桃子用三根手指端着奶茶在小春面前摇了摇，说：“即使是原味的，那也不是纯牛奶。”

小春说：“哦，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喜欢巧克力味的。”他挠了挠脸颊，看着桃子手上的奶茶，说：“那也没办法了，你将

就喝吧。”

桃子说：“我都喝了，还能怎样？而且味道还不错。”

小春高兴了：“那是，我只喝这家的。”

桃子说：“你明明喝过很多家。”

小春说：“我的意思是，我最喜欢这家的。”

桃子微微笑着不说话，喝着奶茶看着河面上倒映出来的斑斓光彩。

“呃啊爽死了爽死了！”小春把炸小馒头消灭光，又吸空了杯子里的奶茶。纸杯被吸得瘪作一团，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扭

头一看，桃子还在一边慢吞吞地喝着。

“你怎么这么慢啊？”小春问。

桃子看了小春一眼，说：“这东西是取暖用的，当然要慢点喝。”

“喝了就是喝了，还取什么暖啊。”小春看了一眼桃子手上的奶茶，说：“给我喝口。”

桃子把奶茶递过去，小春也不伸手接，弯下身子低着头就啜起来。桃子看着小春的双眼里盛满了从河面上折射来的光芒，

斑驳陆离，溢彩流光。

桃子把手放低，小春只能跟着把身子放低，最后低得都头都快掉下去了，小春咕咚一声把水咽下去，直起身子来。

“你干嘛？！”小春皱着眉问。

“感觉在喂小狗。”桃子笑着淡淡地说了句。

小春给了他一小拳头，索性把他手里的奶茶夺过来，才吸了几口就听见纸杯发出了干瘪的指示。

“怎么没啦？”小春不满。

“本来就没剩多少。”桃子说。

“哎——”小春长叹了声，把空纸杯扔在了脚下的石凳上。

“你不想看还跟我来。”

“只是想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

“之前听说很热闹。”

小春奇怪地问：“你以前没看过？”

桃子说：“没有。”

小春说：“每年都有啊。”

桃子说：“我今年才来看。”

小春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甜味。

“那你见识到了吧。”小春说。

“是很热闹。”

小春看了看他，而后再看向河面，没说话。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桃子顿了一会儿，开口道：“加入的时候跟着热闹，退出的时候看着别人热闹，心里有没有一种

局外人的感觉？”

小春想起他刚从一堆人里挤出来时的场景，点了点头。

“因为我没有加入过，所以我从来都只有局外人的感觉。”桃子看着前方流动着的光影，说：“而这样久了，我更不知道

该怎么加入了。别人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事情，我没有热情也没有意愿加入他们。本来是想瞧瞧自己所无法拥有的东西究竟

是个什么样子，结果却只是越发地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仿佛只要一接近自己便会消散了似的。”

桃子收了视线，扭头看着小春，说：“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你是光，而我是暗。我无法吞噬你，就只能被你吞噬。

我曾经害怕跟你在一起，以为总有一天我会失去自我，可是我又忍不住地想向着光源靠近。我甚至想，抛弃黑暗也不是一

件坏事，许多事情我就可以不用去计较。

“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还是办不到。”

桃子说：“陶晚春，我真羡慕你。”

第二十三章：

三月底，四月头。

小春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跟桃子还不怎么熟，找他说话他都不带搭理。不由得感叹时间过得实在是快。

最近桃子有些奇怪，经常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春想他估计是在为要不要入他爸的户口而烦恼吧。

自习课的时候小春一觉醒来，扭过头去正要找桃子说话，却发现人不在了。小春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出教室找去了。办

公室没有他，卫生间没有他，教学楼里桃子能去的角落小春都找遍了，连桃子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小春想了想，朝学校

后山走了过去。

看到桃子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树的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两眼瞧着远方。

小春心里有些不爽。

他抬腿走了过去。这里过于安静，以至于轻微的踩踏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桃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见是小春，便往右边挪

了挪，给他腾了个位子。

小春心上不舒服，口气也有些生硬：“你往那边挪做什么。”

桃子说：“你不坐吗？”

小春说：“你不动我照样坐。”

桃子说：“可你喜欢在左边。”

小春说：“……那你喜欢在哪边？”

桃子说：“我随便。”

小春没坐在桃子左边，绕到另一头，跟桃子隔着一棵树坐下。

桃子看着他，眼神黯了黯，低头又折了一根狗尾草，说：“你又怎么了？”

小春说：“没怎么。”

小春想，换了是去年跟桃子不熟的时候，自己绝对不会这样的。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他没事找事给自己安些烦恼。他看见

桃子到了这个地方，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方，他心里有些不舒坦。小春知道桃子心里有事，可是他一直都觉得心事应该找朋

友倾诉，他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是可以闷在心里的。他又想想，也许每个人心底都有块黑暗是不愿向任何人展示的，所以桃

子不想跟我说也很正常。小春懊恼了起来，跟人还不熟的时候摆出一副心胸宽广的样子，一旦亲近了，熟络了，一些甚至

都不能称之为矛盾的小事情便会让自己在意不已。小春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讨厌。他想想桃子，他就不是这样。跟人不熟

的时候理都不愿意搭理对方，一旦亲密了，像现在——小春觉得，桃子对自己真的是很好。

越是对比，小春越是感觉自己不如桃子，越是觉得不如，他就越是烦躁，越是不想面对桃子了。

小春同桃子隔了一棵树，他无法看到桃子的表情，只能盯着视线所及处桃子的脚看。

他正发愣，就听见桃子说：“想什么呢？”

小春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光你是暗？”

桃子说：“自己去想。”

小春说：“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桃子说：“有时候会，当我自卑的时候。”

小春说：“你那不是讨厌，是嫉妒。”

桃子说：“可能吧。”

小春想，其实我也一样。我不嫉妒桃子样样比我好，那是他的本事，我嫉妒的一块，是他心里比我坚强的地方。

小春觉得自己真是可耻，桃子对他好了，迁就他了，他就开始任性了。小春想不能这样，哥儿们就是要互相支持的，现在

桃子遇到了烦恼，自己不安慰他也就算了，还在他面前摆脸色。

正想着，桃子突然开口：“我会在哪儿你都知道。”

小春一怔，没听懂。

桃子又说：“你能很轻易地找到我，但是你会上哪儿，我却不知道。”

小春说：“那是……”

桃子说：“你能去的地方太多了，而我却没有几个容身之所。”

小春说：“桃子……”

桃子说：“本来我有一个最大最好最重要的栖息地的，可是现在，我快失去他了。”

桃子说着，凄惨地笑了起来。

小春以为他是要入他爸的户籍了，心里又舍不得他妈，便说：“桃子，想开点，你被你爸认了还是一件好事，而且你照样

可以照顾你妈啊。”

沉默了一会儿，桃子说：“不说了，再翘一次课吧，在这儿睡一觉也不错。”说着身子朝后倾，大字型躺在了草地上。

小春也跟着躺了下来，两手放在身体边。他看着天空，想又是一个大好天气。柔和的阳光懒洋洋地倾泻着，白色的云朵懒

洋洋地移动着，春日的和风也是懒洋洋地牵着花草香气走过来。这样一个懒洋洋的午后，让小春的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

小春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绿意，又把头摆正看着眼前的蔚蓝，心想果然还是春天最好了。

何况他和桃子，都是在春天出生的。

小春想起去年的五月，他拉着桃子一块儿过生日。本来也就没差几天，索性合一起过了。奶奶下了一大盆寿面，煮了三双

鸡蛋，炒了一大盘没切过的菠菜，蒸了一条鱼，熬了一锅鸡汤。小春久没吃火锅了，嘴里塞满了东西还不住地嚷嚷生日应

该吃火锅。奶奶正给桃子夹了一大筷子鱼肉，说桃子都没嫌什么你还哪来那么多不满。小春说他当然不嫌了，他就不喜欢

吃火锅。桃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东西。

现在想想，去年的生日过得还真是普通，今年干脆过得有意义些好了。小春心里盘算着今年的生日要怎么过。本来他也不

是个注重这些东西的人，父母长期不在家，以往的生日都是一碗面一双鸡蛋象征性地过过就得了。不过现在多了个桃子，

小春想总得留个纪念。不过要是真能在一个地方上大学，那以后的生日也是可以一起过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只是毕竟

，这是中学生涯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嘛。

桃子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看小春。小春脸朝着天空，闭着眼睛。他的发梢被风缠绕着舞动着，有几缕贴在了脸上。被发

丝覆盖着的脸比平时显得柔和了不少，桃子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拨了拨他的头发。

“陶晚春？”

小春没有反应。

“陶晚春，这么睡会着凉的。”

小春还是没有反应。

桃子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小春身边，脱下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桃子跪在地上，帮小春盖衣服，而后还是不放心，又拍了拍小春的脸。

“陶晚春。”

小春皱了皱眉头，还是没醒。

桃子知道小春睡得沉，也就不叫他了。他盯着自己拍过小春脸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桃子扔下了小春，跑回了教室。

小春睁开眼，上方的亮光刺得他只能半眯着眼。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桃子叫他，可他懒得醒，便没理他。当桃子给他盖上衣服的时候小春心里有些感动，想小子果

然还是很照顾兄弟的。小春想，自己要是一直不醒，桃子会不会就坐在一边陪他。

刚想坐起来取笑桃子，小春便感受到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闭着眼睛更让他感觉到压迫感。

小春想睁开眼，可他突然害怕起来。

他看着桃子离开的方向，狗尾巴草还和以前一样单纯地随着风摇摆。

小春摸着自己的嘴唇，心里某个角落的薄纱突然飘落开去，突然溢出的亮光让他感到心慌。

第二十四章：

“陶晚春，想什么呢？”桃子用笔敲了敲小春的额头。

“啊？哦，没什么……”小春收回漫天飘荡的思绪，眼睛重又盯着课本。

“这个地方你弄错了，到现在你还没背清楚公式吗？和差化积积化和差这些东西是比较难背，不过你还是多用点心……”

桃子滔滔不绝地讲着，可小春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甚至不想听桃子讲题了，跟桃子这样近距离坐在一起，明明以前不觉

得有什么，现在却凭空不自在了起来。

“算了，你先自己理一理吧。”桃子看出小春心不在焉。

小春正巴不得，抓起书本和笔就转过身子。

桃子看着小春的背影，眼色迅速地沉了下去。

桃子是个好学生。他曾经对小春说，自己之前之所以那么沉闷只不过因为不想招惹是非。人一出了风头总会有人在背后黑

他。桃子只想默默无闻地捱到高考，然后一下子跳出去。后来有那么大的转变，是因为他发现即使自己再怎么低调，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