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那一天 下——亦凝

眼下被杨路一提，莫可闳才刚刚想起这件事。

“我忘了……”最近太忙，除了实验的事一概不在他心上，连邮件都是随便看看。

于是，杨路抓狂了，“我不是半个月前就把我订的航班行程发给了你，让你订同样班次的可以搭伙一起走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像你个头！你实验做完了没？做完了快点给我去订票！”

杨路一着急，又开始凶巴巴的。

莫可闳脱了手套和实验服，洗洗手，就被杨路赶去办公室查机票信息。

开了网页一搜，莫可闳就叫了起来：“这么贵！”

“谁让你不早点订！”杨路说着就把键盘抢过来，开始搜自己订的航班。“靠！回程的没了！”

去的时候因为要赶下午的开幕式，所以订的班次非常早，属于红眼航班，所以票很宽松。但回程的时段太好，票早就订完了。

莫可闳又看了会，“提前一天有票，虽然航班差点，不过反正是周日，回家可以补眠。我还是订这一班吧。”

杨路幽怨道：“那我怎么办？”

“啊？”

“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先回来吗！不是说好开完会，你要陪我四处去逛逛？”这次开会地在洛杉矶，莫可闳在那里待过几年，一早就说好要当地陪带杨路好好转转。所以即便会议星期五结束，他们还是特意晚订几天的票，打算顺便在那里度个小假。

莫可闳虽然理亏，但也没办法，“……就算你这么说，没票了我也没办法啊。”

“所以说你干嘛拖拖拉拉到现在！”

“……对不起。”

杨路气哼哼了半晌，最后还是只能不甘不愿的默许了。

莫可闳这边一订完，他就摸出手机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要换票，幸好两个航班是一家公司的，赔了点手续费，最后还是给他换成功了。

莫可闳看在眼里，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只能木木的说，“杨路，真是对不起了，害的你也要换航班。”

杨路心中其实一乐，这家伙总算是长进了，没有说什么“分开行动也可以”之类气死人的话，嗯，应该表扬。

“别放在心上，我没再跟你确认也有错。好了，反正总算是解决了，两个人一起来去互相有个照应。”说着他语气顿了下，脸上笑容古怪，“不过这下子星期天我没地方去了，你要收留我。”

“啊……”莫可闳低低叫了一声，自己居然忘了这事！

话说，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是个乡下小地方，但却以众多一流的高尔夫球场着称。每年都会举行大大小小的众多赛事，吸引不少游客。

每逢春天的比赛季，不少当地人就会举家出门度假，然后将自家房子出租给前来观看比赛的游客。有些豪宅，短短一周就能入账5位数。

杨路虽然不差那几个钱，但一到比赛季就人心浮动兼之交通拥堵，他每年都会挑这时间出门度假，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便托人租出去，可以把一整年的度假费用都挣回来了。

去年他也照此办理，结果碰到一户“勤劳”的人家，虽然只住了短短的一周，居然还把他的房子里里外外装饰了一通。等杨路回到家，被雷得个半死，一气之下差点再也不想出租了。

结果今年正好碰到和比赛季同时召开的会议，加上中介万千保证不会再出这种乌龙事，他便答应了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订星期一回程的机票。

结果计划不如变化快，眼见着有家回不得，他立刻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望着莫可闳，求收留、求包养！

之所以会产生这一误差，责任在莫可闳身上。眼下被杨路这么楚楚可怜的望着，他那个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有种预感，要是自己敢提议出钱让杨路去住旅馆的话，今天可能就要血溅五步了。

“好吧……可是我家很小，你也知道的。你要不嫌弃就来住吧。”

“那我就将就一下吧。”杨路淡定的答道，其实内心已经在撒花欢呼。

总算搞定大事的莫可闳松了口气，准备下班。

“啊，还有还有，这个周日你有安排吗？”

莫可闳努力想了想，老实的回答：“加班。”

“那天放假，陪我！”

“为什么？”莫可闳想不出原因，便向杨路求明白。

杨路笑了笑，就是不肯说。

第二十六章：拥抱

周日就那么不紧不慢的到来了。这个月每天工作得天昏地暗，确实需要时间好好放松下，所以莫可闳对杨路的安排没有太抗拒，提前安排实验时就避开了那天。

杨路所谓的“陪我”其实很简单，真的就是陪他一天。

刚吃过早饭，杨路就接了莫可闳，一起到公园跑步。说起来，自从他们恢复邦交后，这已成为每周常规活动。

周日上午很多人要去教堂，通常商店、饭店什么都是处于闭门谢客状态。这时候，公园的人特别少，有种独享整片湖光山色的感觉。

杨路是真正意义上的跑步爱好者，从跑步中，他能体会到一种无法代替的满足感，一天不跑就会觉得难受。对于莫可闳来说，什么“满足感”的太玄乎了，他完全是出于强身健体的目的，才坚持着每周一次的锻炼。

每次一起跑步的时候，杨路都会配合莫可闳的速度与节奏，在莫可闳累了后，再独自跑个痛快。

三月下旬，南方的春天已经降临，百花吐芽，等待着盛放的一刻。尤其像樱花这些和气温直接相关的，已经开得绚烂如云。

两人沿着湖边，走走停停，面对良辰美景，大聊科学实验。

中午草草吃过午饭，两人去洗了个桑拿浴，浑身舒爽。

莫可闳本以为差不多该结束了，结果下午又被杨路绑架去看电影、吃冰激凌。

这下总该结束了吧，结果还没完——杨路已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当地餐厅订好了位，让老人家隐隐为自己的血脂血糖担忧。

晚饭后，这一天的使命终于结束了。

杨路送莫可闳到家，并没有进去坐。只是陪他走到了门口，小聊了一会。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杨路显然心情很好，就算莫可闳赶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点头，“嗯，我是该回去了。”

莫可闳跟他道别，准备关门。

“那个，谢谢你，今天。”

“谢什么，我才是玩得很开心。这些日子是忙得都不像人了，好好放松一下，终于感觉活过来了。”莫可闳长叹了一声，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虽然工作也很美好啦。

杨路还是微微的笑着，昏黄的门灯映在面上，脸庞像玉琢的一般，温润如水。

他静静的等莫可闳说完，再度真诚道，“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真的谢谢你今天能陪我。”

杨路什么时候这么多礼了？莫可闳心中疑惑归疑惑，面上还是自然的和他道晚安分别。

打开电视想看会新闻，却什么都进不了脑子。

莫可闳一直想着分手前的杨路，明明挺正常的样子，但就是让人悬在心上。

平时他也不是这么敏感的人，今天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这么愉快的一天，却因为最后几句话而胡思乱想，真是可笑——可他就是停不下的心烦意乱。

放在原来，他肯定不会考虑这些。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曾经他以为对杨路的了解无人能及，但这半年多的相处，让他渐渐明白过来，原来的自己有多不了解这个最好的朋友。比如说，他以为杨路专横爱控制人，其实那只是他关心一个人的间接表现。如果是对不关心的人，任凭对方反了天，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如果放在以前，杨路方才的表现，他压根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努力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最近发生过什么，而且今天是早就定下的……约会。

突然蹦出来的“约会”两字，真是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但除了“约会”，他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明明应该很抵触的心情，却意外平静的接受了。

心神不宁的关了电视，莫可闳和女儿们打了会电话，便洗洗睡了。

躺在床上睡意迟迟不降临，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心思兜兜转转的又绕回了杨路身上。

有些不愿想起的事情，偏偏就是一遍遍的在脑海中播放。

从和杨路重逢算起，已经九个月了。

这九个月中发生的事情，真是比九年发生的事情还要激荡。尤其是发现多年好友怀抱着对自己异样的感情，堪称人生最大的冲击之一。

杨路虽然有时言行轻浮，但他从未试图将感情强加给自己。

他这样真的开心吗？换做是自己的话，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

究竟，当初杨路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安排了这场重逢？

思绪飘到了九个月前重逢时。

那次重逢，是绝境中的他唯一的浮木。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杨路的出手相助，如今的自己会是怎样的状况。

犹记得分手时，杨路那句出乎意料的“生日快乐”，瞬间抚慰了他冰冻麻木的心。

杨路……

杨路……

等下！忽然，莫可闳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飞快的坐起身。

生日快乐……生日！

记得杨路的生日在自己前面几个月，当年被他以“庆生”的名义拉去酒吧，每次都成为搬运尸体的那个人。

打开快一年多没登陆过的facebook，拉出杨路的主页——果然，上面已经被人刷满了生日祝福。

寿星已在每条祝福下面一一道谢，看回复时间就在方才。

就连签名状态已经变成：“谢谢祝福，今天我很开心，一个很重要的人陪在我身边，是我有生以来最棒的一个生日！”

下面已经有两个他的学生调侃开了，一个劲的逼问这个“重要的人”是何方神圣、订婚仪式要安排在什么时候、蜜月旅行会不会和自己毕业答辩撞期等等。杨路哪会被这点阵仗吓到，三言两句全部反调戏了回去。

莫可闳的手都颤抖了。

“你还没睡觉？”

“你怎么会上线？”

“我以为你不用Facebook的……”

突然跳出的对话框，吓了莫可闳一大跳。从不知道还能在线聊天的他，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杨路发现他了。

就好像偷窥被抓到一般的窘迫，几乎没有考虑，他“啪”的合上了电脑——落荒而逃。

坐在桌前，莫可闳只觉得心脏“咚、咚”跳得直响。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为什么会这么慌乱。

忽然眼角扫到桌面上的手机，心中又是一跳。杨路已经发现自己了，那么一会电话就会追来了吧。

好吧，等他打电话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声“生日快乐”。顺便找个借口解释下方才突然下线的事。

于是他左盘算、右盘算，所有的对话、籍口都在心底演练了个熟透，但手机就是没有响起过。

莫可闳从惴惴不安一直等到心情烦躁，望着安静躺在那里的手机不知如何是好。

起先害怕躲避的心思，变得猜疑不定。

杨路……在想什么？

莫非方才自己的不告而别……让他感觉受伤，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打过来了？

难道说，自己的态度被对方解读为……抗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莫可闳立刻坐不住了。

无论自己有没有这个想法，他都不想让杨路如此理解。一想到被杨路误会，莫可闳简直委屈得难以言喻。

更重要的是——想到杨路可能被伤害到，莫可闳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一定要做点什么……尤其在今天——杨路四十岁生日的时候。

抬头一看，已经十一点，这一天即将过去了。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吓一跳的事情——随手抓件衣服穿上，抓着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三月的南方，温煦迷人。

可即便如此，夜里的温度还是有点冻人。

车上，莫满心想着的一定是要让杨路了解自己心中的祝福，压根感觉不到空气中的寒意，连暖气都忘了打开。

时隔两个多月再度回到杨家，四周的景色已经从冬天变换为春天。

当莫可闳站在大门口时，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不由浮现在眼前……那些安心、快乐的日子——一瞬间，他有些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会离开。

手指按上了门铃，听到屋内铃声响起，但迟迟不见有人来应门。

再度按下门铃后，终于听到那透着不耐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什么事！”门被大力的拉开，杨路一脸烦躁的站在了眼前。

当看到活生生站在面前的莫可闳时，他彻底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瞬间，杨路脑中思绪齐飞，却因为太纷乱了什么都抓不住，依然是呆呆的望着从天而降的对方。

“那、那个……我想起来一件事，一定要亲口对你说。”直到方才还靠着一股傻劲支撑着自己的莫可闳，忽然间紧张了起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站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杨路的声音柔柔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微微带着些笑意的望着他。

就这么被鼓励到了的莫，镇静了下来。虽然还有点惊慌，但总算能微笑着开口了——

“生日快乐！”

杨路面上一片平静，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双眸略微睁大，虚掩的笑容退下了三分。

见他静静的不回答，莫可闳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便又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抱歉，到刚才我才知道今天是你四十岁生日。我想着，怎么都要赶在零点前，亲口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所以就什么都没准备的跑来了……明天，对，明天我一定会去给你买礼物……啊……”

剩下的话语，被突然而来的拥抱打散了。

等莫可闳回过神，整个人都已陷在杨路怀中。被寒气侵袭的身体，骤然温暖起来。

“谢谢你……谢谢……”平时巧言能辨的杨路，此时像不会说话了似的，只是反复说着两个字。

手臂紧紧圈着那人，将脸庞埋在他的脖弯间，感受着他丝丝毫毫的气息——只愿此刻能到永远。

无论此刻莫可闳怀着何种感情，只要他能以这片真心对待自己，那么所有的隐忍与折磨都值了。

即便事后被厌恶被躲避，此刻他也只想好好抱住长久以来渴望的人。

“杨路……”眼下的情势很奇诡，莫可闳知道这样的举动是不合适的，可就是知道自己不可以推开他。至少，他的身体一点不抗拒这样的接触。

慢慢的，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上杨路的背，试图安抚的本意，换来了更紧密的拥抱。

屋内，灯火重重。

屋外，满天繁星。

明暗的交界处，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彷如站在世界之巅。

第二十七章：故地

莫可闳连月辛苦，终于在去开会前把论文数据都整出来了。

这时候，杨路的存在就突显出来了，他通宵了一个晚上，将论文的最终版改了出来。当然这并不算他最勇猛的记录，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是在他念书时，花两个小时就脱手写完了五千字的论文，所谓脱手就是指没有草稿完全从第一行开始打字。写完就是一篇完成版的报告，不用润色修改，就直接交上去还拿了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