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星路

“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白衣青年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水气，轻的让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楚无咎点头。

突的又一笑。

“我想她不会要我的命。这是直觉，楼。楚无咎……不会是命绝于此的人。不过……我已经，要人去打紫玉令了。”

他按住了秦楼月的肩。

“若我真有个万一，那么，你，就是异人馆，第十四任馆主。还有……不得为难那位姑娘。因为这是我任性的代价。所以，异人馆没资格‘复仇’。因为，是我自作自受。”

“你还知道你是异人馆馆主没资格任性！如果你真有个万一，你让我……让大家怎么办！……我明明的说过你不能任性我不准你任性……楚无咎你全忘光了是不是！！！”

“我没有。”微笑，“所以，楼……对不起。”

那天夜里楚无咎没有睡好。

所以索性爬起来凭窗望月。

只是方推开窗格就听见风中有歌声淡淡传来，很飘渺而了无痕迹，象风里的暗香，没等察觉，便已经在身边蕴满了。

极其简单的调子，却是极柔美的声音，宛转而低回，一点一滴的扣了人的心。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徐有贞　中秋月）”

翻窗出去，手臂在围栏上一搭一按，整个人便上了屋顶。

唱歌的人便在月下抱膝而坐。

不复白天的奢华，月下这女孩衣着极其简单而朴素，淡然的白衣白裙，一袭墨蓝披肩，长发未梳，松散垂落，蜿蜒漫开。

只是换了一身衣着，整个人就完全变了感觉。

不再是伶牙俐齿尖锐敏感，反倒有种简单的感动。

一转眼看见她脚边一杯一壶，杯是粗磁杯，壶是铁锡壶。

杯里有酒，浅浅的没过杯底，是女儿红。

轻轻咳嗽一声。

那女孩一怔，看过来的表情里面有点找不到焦距，是一种迷茫，但是很快就掩饰了，微笑。

“楚大馆主怎么……？”

“姑娘叫我楚大馆主……？真难得。”走到她身边，楚无咎挑眉笑笑。

“不可以？”微笑，她举杯抿了一口酒，动作里面依旧有些微的茫然。

“不是。”略略一顿，青年还是问了。“姑娘……有心事。”

“是啊。”点头，女孩倒是答的直白，“我在想……异人馆，究竟是怎么样的。嗯，坐下说吧，站着不累么？”

坦然一笑撩衣坐下，楚无咎微笑，“姑娘是怎么看的？”

“异人馆之首自然是你，你之下众人之上就是那个不通气的呆瓜木头秦楼月，然后是应两仪之位的白生死展是非，二十年前并称双侠，接下来四位平素不在异人馆内而是分布四方，应四神之位——朱天白允青灵玄冽，之后……嗯，三才是杜江寒，花弄影，水一方。杜江寒主管战斗，花弄影搜罗人才，水一方负责医药；五行是玉生香花解语云恋裳云破月风满楼——负责情报网罗；接下来的七星是楚大馆主你的侍卫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姓甚名谁是哪根葱哪头蒜，再往下还有天罡地煞一百单八星的外派高手——哪，异人馆的主要内部人员，就是这些了吧。”

看着她仰头微笑，楚无咎突然有点心惊——自家的事情让这人知道的这么清楚，万一她有点歹意……那么，乐子，可就大了。

“你们家什么生意都做，什么活都接，外面的百姓只知道异人馆是大商家大买卖却不知你们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星，开的是一言堂，做得是霸王生意，更不知你楚无咎看似风流倜傥却是心狠手辣的一个主，也越发的不知你眼高于顶对什么人都瞧不在眼里——却偏偏的，对一个孩子动了心？”

楚无咎一张脸顿时红了白白了青青了红，可惜那丫头的话却还没说完——所以楚大馆主的脸也就只能这么继续轮回下去。

“那家伙……很漂亮吧？”

挑眉微笑，虽然是疑问句却不知为何让楚无咎感觉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摇头，“他长得很普通，普通的让人记不住那张脸。”

“哦？那楚大馆主怎么会追着他跑了那么久？”

微笑，“这个就是楚无咎自己的事情了。”

撇嘴，“那么楚楚为什么会追着他跑？”

眨眼，“这个也是我的事情。”

歪头，挑唇一笑——楚无咎你跟我玩这手？很好，本小姐奉陪到底！“那家伙么……不记得照顾自己，会烤肉却不会做菜，懂得分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却不知道要怎么料理，了解古董的价钱不知道米价菜价，知道高级布料大概什么价但是不晓得怎么穿复杂的衣服——整一个时灵时不灵的天才和时灵时不灵的白痴！”

楚无咎开始青筋。

“姑娘可是在说墨瞳墨公子？”语气间隐隐的声音极其类似某种啮齿类动物。

看一眼，春花灿烂娇艳无双的微笑，“楚大馆主觉得我还可能说别人么？”

楚无咎越发青筋。

“姑娘好象很了解瞳呢。”

“哟哟，”扬眉微笑——瞳……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叫了！“难不成楚大馆主不高兴了？”

更加青筋，“不会，我怎么会跟一个黄毛丫头计较。”

……妈的楚无咎你说谁是黄毛丫头！“哎呀，”心里生气面上却是半点不漏，“也许……就是因为人家是女孩，楚楚才会生气？”

楚无咎起身向屋檐走去打定主意回房睡觉。

“……楚楚。”她在背后幽幽的唤。

“这里风大，姑娘还是早些回房休息的好。酒……也少喝，喝酒太多对身体不好，姑娘还小，日子长得很呢。”

没有回头，楚无咎这样的回答。

她只是凄然一笑。

“楚无咎……被忘却的，就真的，是不重要的东西，不重要的人？”

一怔，却是微笑点头，“是啊，如果重要了，那么，就不会忘，不该忘不是么？”

“……是么……真的这样么……”

没有再答话，楚无咎纵身落入走廊，那一刹听见风里传来低吟，轻的仿佛一滴泪落下的无助。

“那么，被忘却的人，她的心伤，又要谁来弥补？谁来，安慰她的，不被重视的无奈……？”

一瞬间几以为是错觉，然而进了房里他没有再想那些的时间。

秦楼月坐在桌畔，白衣散发，眼神也是迷茫而散乱。

“……楼？”

“没事。”回神，他微微苦笑，“我听见有人唱歌，所以……过来看看。馆主……”说到一半，他突然住了。

“什么？”这次楚无咎立刻追问。

“嗯……没有，只不过……想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一起看月。‘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不知道……”

“会有的。”楚无咎这句说的温和而斩钉截铁，“一定。”

“……”先是沉默，然后秦楼月笑了。

“那么，我期待。”

那之后的几天一群人老老实实赶路谁也不多说什么，终于是在八月十二的时候赶回了异人馆。

虽说那车上的是个瘟神，可是毕竟也算是客人。只是秦楼月刚想迎她，就发现车上早没了人影。

“影姑娘早下车进去了。”楚无咎微微一笑，解释。

“门没开，她怎么……等等，馆主你刚刚……？”……他刚刚，叫她什么？

“她翻墙进去的。我刚刚怎么？”楚无咎笑得很悠然。

“你……知道她是谁了？”

“我想，如果我没猜错，那么，就是知道了。”

“白生死？”刚刚翻墙落地就被人用剑架在了脖子上，小丫头抬头，看了看对面那白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挑眉，那人看她，微一点头。

“是我。丫头，不请自入可不太好吧？就算，你是楚哥儿的客人？”

挑唇，那女孩一笑倾城。

“老白……你以为我只是楚无咎的客人？”

“还是他的债主。”衣袂破风，一名蓝衣中年男子轻巧落在白生死身边。“你既是和小楚一并前来，却为何不让他带你进来？”

“展是非。”上次还是疑问，这次可就是肯定了。那丫头点了点头，盈盈一笑，“这个问题啊……要我回答，也可以。因为我想先见见展爷你和白五爷啊～”

一下子两个人都愣住，她微笑，翩然翻身已从白生死剑下脱出，纵身上了屋顶。

“来啊来啊，抓到我本小姐就告诉你们为什么！”

白生死火大，撩衣直追过去，展是非看了看那边两人，微笑，摇头。

“算了，去迎小楚吧。”

洗澡，更衣。

然后楚无咎在异人馆内漫步。

展是非最终是放心不下白生死去找了那两人，秦楼月则是万年的公务优先。

而楚无咎现在，只想好好看看这异人馆。

他从小长起来的地方。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融进了呼吸，可是，又有些隐隐的陌生。

——他有多久没这么认真的看过异人馆了？

要不是这次，那丫头跟自己打了如此的一个赌，大概……他至死，也不会再认真看一次吧。

至于那丫头……不，至于墨影……还真是有趣的孩子。

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究竟为了什么来找自己算账。

但是，这个赌，已经不会输了。

就算是墨瞳不会来。

是啊，第三个条件，是墨瞳，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前，来一趟异人馆。

希望墨瞳来。

不为什么。

边走边想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演武堂门口，现在正是将近中午，可是他却听见里面有人练功。

推门，里面的青年白衣短打，是秦楼月。

“我来给你当对手。”把长衫下摆扎进腰带，手腕一抖袖中折扇啪一声落入掌中，楚无咎走过去。

“馆主？”

“两个人对打比一个人单练要好很多吧，楼。”一笑，他突然出手，折扇合拢一线做判官笔招式点向青年左肩。

“是。”闪开，反攻，秦楼月点头，“那么，请馆主赐教了。”

因为是对打，所以只是点到为止，因此更不会生死相搏，于是楚无咎和秦楼月三百多招过去依旧是个平手，就在这时楚大馆主发现不对。

……那边墙上，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一声清咤拔身，他一式“无边落木萧萧下”横扫。

那人哼一声退后勘勘闪开，居然没被他从一尺宽的墙头上扫落。

也就是这时楚无咎认出那是谁，心头一跳却又一招攻过去。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那人再闪，连退三步居然又是勘勘避开。

“好！”断喝，异人馆馆主第三招递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招递出对方忍无可忍反击，一时剑光暴涨潋滟的如春水一般。

“楚无咎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不敢，”被他逼得连闪，青年狼狈之际仍能笑着回答，“好奇而已嘛，我还没见过你出手哦，墨瞳。”

哼一声自墙头飘落，少年冲秦楼月拱手。

“秦先生。”

那次他的确不知这人是谁，不过月半过去也多少有了点概念。

“墨公子。”秦楼月也拱手。

然后楚无咎也打墙头落下，“墨瞳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出声叫我们一下。”

“我在看耍猴。”少年面无表情看他，“一出还没演完怎么好喝彩。”

“哪儿有耍猴？”墙头有笑声一串，是那女孩遥遥的过来，背后白生死还在跟，只是始终有一丈的距离，“我怎么没看见……小瞳儿……？”

看见少年，她一下就那么愣住。

“嗯。”微微一笑，少年点头，“是我。”

“怎么？不比了？”见她停下，白生死也落在了她身边。

“影姑娘可需要地方来和瞳叙叙旧？”微笑，楚无咎不动声色。

一句话引得女孩抬头瞪他：“你知道我是谁了？”

“是啊……我没说错吧？”

“嗯。”咬牙点头，她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老白咱俩以后抽时间重新比过，这次不算——不过我有东西给你，大展的‘巨阙’十几年前送了人你不是一直想再给他找把好剑吗？我给你把‘国士’你送他好了。那么，楚楚，小楼楼，这段时间多有打搅，我……”

她被墨瞳拉住。

然后手心里被塞入什么东西。

——一包五香蚕豆。

“我不是故意要忘了你生日。对不起。”

咬唇，墨影翻身扑入墨瞳怀中：“小瞳儿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尾声。

那天稍晚的时候楚无咎终于知道墨影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七月十五是她十二岁生日（某些人都对这个很惊讶的表示了一下感慨）。

那天她也在陌川。

本来想的是墨瞳一想起来她就现身兄妹两个快快乐乐玩一晚上，结果说楚无咎一句话让墨瞳不再想下去，于是没有重出江湖小丫头记了仇。

至于为什么约了八月十五到期，那是因为，中秋，正是墨瞳满十六岁的时候。

所以中秋那天楚无咎小小摆了一桌酒来庆祝一下，酒桌上也没忘了问墨瞳怎么会来异人馆。

“来接影姑娘？”

摇头：“来要债。”

“啊？”

“你欠我十九个铜板。还有小阳楼的一桌涮羊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