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惜路

“如果我是那个凶手，如果你在那车厢，会发生什么事情。”

“哦？怎么会想这个？”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他蓝色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就像是失去了焦距一样。

“那么你都想到了些什么？我猜我一定死掉了。”我笑着，就好像在和休说笑话一样。

“我也认为你是不可能活着的。”不知道他在看哪里，气氛瞬间有些不对劲，“而我，也不可能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后很久我都没有说话。

“就当我是在开玩笑，不好笑吧，我知道。”很久之后休笑着说道，而我，依旧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示。

现在回想起来，再联想到先前的梦境。那时候不明白的和刚才不明白的，我都明白了。

我突然宁愿我不明白，宁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去想象休挥起斧头砍下我的头颅后再砍下自己的头颅的画面，这比我做过的任何噩梦都要让我感到恐惧和窒息。

噩梦中的那个人，尽管依旧不知道他是谁，尽管猜测了好多次那会是怎样一张脸，但是在这一瞬间，我对知晓答案有种强烈的接近逃避的恐惧感。

我不知道。我知道。

我可不可以不知道。

因为，这只是一个诡异的噩梦。

我觉得，在休的失眠症没有治好之前，我要是被噩梦缠身的话真的是件很衰的事情。

所以我努力不去让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浮上来。

几天后，我带休去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心理医生那里，是艾莉推荐我们去的。

我不知道心理医生和休在里面说了些什么。门被打开的时候，心理医生走出来一看到我，脸色有些微微变化，紧跟在后面的休脸色也不大好。看样子谈话并不愉快啊。

“情况怎么样？”我问。

“目前还不大好说。”心理医生摇了摇头，“我建议以后每周都来一次。”

我用眼神询问休，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我们没有做进一步交谈，沉默着回了家。

晚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休，你觉得那个心理医生怎么样？”

休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有些含糊地说：“不清楚。反正去了几次就知道了。”

我嚼着牛排，觉得好像在嚼木头渣滓一样无味。

“对不起，休。让你去看心理医生……”

“……”休看着我好一会儿，脸上满是不解。

“如果有谁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的话，我觉得我一定很郁闷……”我微低着头说道。

“没关系的啊，为什么要道歉。去看心理医生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现代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看看心理医生排解下应该还是有好处的。”

休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哪天我也去看下医生得了。

谁都没有料到，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

带休看过心理医生后的第三天，休大早便出门了，然后，一直都没有回来。

从傍晚开始我就不停打他手机，除了无尽的忙音还是忙音，我宁愿来一句此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好让我死心。

然后我想到了肯，万分不愿意地打了电话过去，结果肯说上午休还去找了他，我问他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大笑着说没有，然后我就无语了。

艾莉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几乎是随便搭的几句话。不想扰了艾莉的好兴致，便没打算和她提起这件事。

以往看来远远不足够的十五分钟通话时间在今天却漫长到让我觉得是种煎熬。

休，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再次拨打了休的手机号码，这次那头传来了冰冷的女声。

关机了。

失望，生气，担忧。

混合的情绪让我现在手足无措，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开了灯，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

那样整洁的房间，干净到就像没有留下任何主人的痕迹一样。

我再次拉开那个抽屉。

我记得那个带密码的笔记本，因为我一直就没有忘掉。

休说等他记起密码的时候就会给我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可是现在休究竟去了哪里？

你不在，我可不可以自己尝试打开它？

这样的想法促使我迫不及待地将它从抽屉里拿起。我不该那么激动的，害它中途还掉下来两次。

正打算套密码，却发现现在上面的数字和上次看到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214。

没有多想，我直接用了这个密码。然后，锁开了。

我又惊又喜，拿着笔记本在床边坐了下来。

笔记本里面有十来页密密麻麻都写满了字。

Chapter 12

10月18日

今天天气很好。久违的晴天。

我不知道我坐在窗户边看了多久的天空，直到世界由明媚变成金黄。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雷恩，想我们过去与现在的点点滴滴。想得入神，想得连雷恩进来了好久都不知道。

我骗了他，说我一直在发呆。

只是下意识的掩饰罢了。至于为什么要隐瞒的原因，我却一点也不想去想。

我有些害怕面对原因，尽管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雷恩把我拍了下来。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我。

雷恩甚至说要将它取名为“夕阳天使的忧伤”或“忧伤的夕阳天使”。这样的名字让我大吃一惊，心跳也莫名乱了节奏。

努力隐藏这种慌乱，我说天使什么的名字很恶俗……

其实我不排斥天使，但是我更喜欢地狱的撒旦。

反正这样的休我觉得就像是天使一样……

雷恩一定不知道，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欣喜如狂。

我一直以为他很讨厌我。即使是在父母逝去后的这些年，我也觉得他只是出于哥哥的责任，对我的怜悯和我自己当初厚脸皮的请求才改变对我的态度的。所以我顺从他但是不愿意和他说太多话，我害怕被厌恶，被遗弃，真的害怕……

但是，我真的好高兴。

原来雷恩不是讨厌我的……

好高兴……

12月20日

雷恩跟我说他想认真来一次恋爱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

我知道雷恩不怎么老实，他在外面鬼混了多少次我其实都知道。那些事，我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有他的生活方式，我无权干预，更何况他比起那些堕落在夜色的各个角落的人形野兽好多了……

但是，听到他说要交女朋友的时候我竟然会这么在意。

无论我怎样表现出不介意和赞同，终究还是掩盖不了内心涌起的那种类似苦闷的感觉。

初恋。雷恩的初恋呵。

只要你快乐就好……

12月24日

平安夜，我一个人度过。

雷恩出去约那个女孩子了，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孩子。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漂亮的那种。如果我是雷恩，我大概也不会选那些触手可及在自己身边打转的火辣美女的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双生子吧。

双生子。一样的相貌，差不多的身高，连音色也极为相似。不同的只是我们的性格和生活方式。

雷恩的身旁总是被光芒笼罩着，而我，却钟情于冷色调的怀抱。

他是那样耀眼和受欢迎，而我，却只是角落里的静物，毫无生气。

明明是一样的面孔，明明连笑起来的样子也是相似的。我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凝视着对方的面孔和笑容了，舍不得移开视线，却又只能偷偷地远远地看着，就好像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所看到的……

越是给予温柔越是让我迷惘不安。我的心里有个地方笼罩着一层面纱，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

不要走，不要离开。

对着那个背影不断在心里呼喊。

他听不到，他只是回头朝我微笑，然后开门，走出房子。

门关了，我的世界也暗了下来。

12月25日

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圣诞节的气息扩散填满了每个角落。

雷恩把那个叫做艾莉的女孩子带回来给我认识。看到艾莉的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笑了。果然不是漂亮女孩子呢，土里土气的大框眼镜，朴素到有些难看的辫子，还有略显苍白的素颜……虽然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是我并不觉得讨厌。

因为我能感觉到艾莉的不一般。或许她改变一下装束会看起来好很多吧，没关系，不用谁教，她会改变的。

感到欣慰的同时，心中又涌起了酸涩的感觉。

看到雷恩笑着看艾莉然后又看我的时候，突然好想哭。

眼眶似乎有些潮湿了。却还是，缓缓展现一个笑容。

只是将它，献给你们的幸福。

其实雷恩也有问过我要不要也试着谈一次恋爱，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觉得我心里好乱。

为什么，我的眼睛只看得到你，雷恩？

12月26日

昨晚一晚上想了很多很多，到凌晨3点的时候还没有闭上眼睛。

之前的轻微失眠症似乎又复发了。

好累。

我好想不去想太多，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是那样憔悴和疲惫，很久之前一次熬夜过后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唉……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吧。

12月29日

依旧失眠，而且似乎越来越严重。

明明困得不行，一躺到床上就再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看到想到的全是雷恩。

我到底怎么了……

镜中苍白的脸下，苍白的心在无力地跳动。

总觉得，整个人就好像变形了一样。

雷恩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些。本来我没打算告诉他的，但是一看到他担心的表情我就没有办法了，只能老实告诉他。

我害怕看到他担忧的样子，但是每当我想到那样的神情是因为我而露出的时候我又是那么高兴。

因为雷恩担心我就表明他在乎我，而那个时候，他会有更多的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就像光芒一样温暖我，照亮我的内心。我不再生活在冰冷的角落，不再是一个犹如空气般的存在，我甚至有了第一个朋友（尽管我知道雷恩似乎不大喜欢他）……

现在的我，过去的我。

全部是雷恩，因为雷恩。

可是，现在雷恩有了艾莉，他要把目光分一半给艾莉，或许以后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连一半都没有了……

突然觉得好害怕。

可是我又不能阻止他们的恋情。

所以，又好矛盾。

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到雷恩。

会不会，一觉醒来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会不会？

12月31日

从前天开始失眠更严重了，几乎是整夜未眠。

雷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带我去看医生。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子一定难看死了，连黑眼圈都出来了，说夸张点就好像画着眼线的朋克乐队成员，尽显颓废。

看医生是没用的，反正也检查不出原因。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失眠。

拿着医生开的那些安眠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有些想笑。

原来我也有要靠这些药片来求取睡眠的一天。

晚上睡觉之前，雷恩监督我按分量吃了安眠药。

我突然故意问他要是我把那所有的安眠药会怎样，结果他的表情立即就变了，脸色也有些吓人了。但是他还是回答说我会长眠不醒，语气那么不友善，一下子就让我了解到了他内心的状况。我笑着告诉他我知道的时候，他似乎生气了，关上灯就“砰”得关上门出去了。

从枕头下拿出笔记本，打开我晚上看书用的小灯，忍不住又开始拿起笔……

1月1日

新的一年来了。

昨晚终于睡了个好觉。

天空似乎有放晴的趋势了。于是我穿着睡衣就走到了阳台上，想要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

但是，视线一落到院子里，我就一下子愣住了。

雷恩和艾莉在接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似乎除了这颗心，这身体都一下子不属于我了。没有任何异常地回应他们的话，然后就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早晨一样挥手与雷恩告别。

我几乎是发了一天呆。

本来肯说要找我出去玩的，结果他不在。

下午叔父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觉得叔父特别亲切。短短的两三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其中大部分都关于雷恩。

谈到雷恩有了女朋友的时候，叔父也问我要不要也找个女朋友。我真的感觉好无奈。

晚上雷恩回来之后，我做了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一件事。

我问他接吻是什么感觉。

他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然后我像是被恶魔迷惑了一般，跟他说如果描述不出来的话可以演示……

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

他做了，所谓的演示。

初吻。我的初吻，我和雷恩的初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感官一下子故障失灵了。

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雷恩终止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一直都不敢看向我这边。

然而我没有太在意这些，我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刚才停止了的心跳现在正在慢慢加速。感觉到脸有些发烧，一定脸红了吧。幸好光线暗，雷恩应该没看到。

我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大概，今天晚上又会睡不着了。

1月8日

我对雷恩有欲望。

我不是第一次发现这样的事实。如果说从前对他的欲望只是希望能一直看着他，而他也能看着我就好了的话，现在的欲望则是对他身体的渴求。

昨晚的吻，或许对雷恩来说仅仅只是个懊悔的错误，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根点燃的引线，引起了我体内所有不安细胞的觉醒和活跃。

这是羞耻的，这是丑恶的。我一遍又一遍这样对自己说。

然而濡湿的手心和不安的忏悔却是那样讽刺。

人生来便是有罪的。

我的罪，永远洗不干净。

它还在不断滋生，不断蔓延我的全身……

1月10日

从前的我，似乎只要一说谎就会立刻被雷恩看穿。他说那个时候的我神情总是特别不自然，一看就像典型的心虚。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不会假装，可是我错了。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塞满了什么。白天面对雷恩，面对肯的时候我都是没事人的样子，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而一到晚上，那些藏在心里的怪物和魔鬼便都跑了出来，连残影都久久消散不去。

安眠药是不吃不行的，恐怕再这样下去要加大剂量了。

晚饭之后雷恩说要在客厅看恐怖片，要我去他房间玩游戏或者回自己房间睡觉。虽然好像有些霸道，但是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着想。因为这17年来我从未看过一部完整的恐怖片，连带一点惊悚成分的也没有。

我害怕那些血肉横飞，脑浆涂地的画面，恶心而又恐怖。即使不是这样的画面，那些鬼怪的模样也令我感到害怕。

记得以前，很久以前，雷恩拿了一张光盘给我，说是学习资料。那个时候我尽管不怎么和他说话，但我其实还是很信任这个哥哥的，没有怀疑就拿去放了。结果他骗了我，那是那一年最恐怖的恐怖电影（我后来才知道的）……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一下子变糟了。他认为我胆小无趣，我认为他欺人太甚……

现在回想起来，并不觉得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只是觉得无奈和好笑罢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跟雷恩说要一起看，他还是答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