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梨夜

青。

青。

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红注意到自己的这张素描，是在整本素描本的倒数第二页。红忍不住好奇前面那么多页，究竟是画些什么。

他往前翻。

手指与纸张之间的摩擦声响起。

素描本「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翻开来的那一页，是和红的长相分毫无差，但流露的神情完全不一样的绯。

在红的那张之前的每页每页，满满的都是绯。笑着的时候，皱着眉的时候，唱歌的时候，弹琴的时候，也有睡着的时候。

笑着的绯眉眼有些微弯，嘴角有着浅浅的酒窝，像灿烂绽放的玫瑰，皱着眉的绯不需言语，连水仙都会为之垂泪，唱歌弹琴的时

候眼神专注而认真，沉睡的绯格外清丽脱俗，彷佛池中浮莲。

整本素描本的第一页，青没有画上任何东西，只有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默默的躺在右下角。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一笔一划，都是深情，深情到令人觉得苦涩的地步。

＊＊＊＊＊＊

「『豢养』」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件经常被忽略的事情，」狐狸说。「意思是指『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没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我对你

来说，也不过是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豢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你对我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小男孩。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开始懂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儿……我想他豢养了我。」

＊＊＊＊＊＊

「青，你其实喜欢绯吧，如果真是这样，就不要对红那么好。」

青回想着一次酒聚，三杯下肚之后，雷对他语重心长的这样说。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青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过想必是很震惊吧。不管是对于那句话的哪个部份。

「你说什么？」他愣愣的反问。

「你别看我好像神经很大条，我都看的出来。」

「看的出来什么？」

「看的出来，你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绯了，只是因为他跟琏实在太——相配了，所以你一直隐瞒着，瞒着别人，也瞒着自己。红

的出现对你来说是这场苦恋的一扇出口，如果你们能在一起，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如果你不是真正喜欢红，而是将他

作为绯的影子，那就快停手吧。不然对红实在太过分、太不公平了。」

雷这么说，实在是让青很错愕。

因为青以为自己一直很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翻阅着自己的素描本，脸上露出了笑。那笑像金风飒飒，夕阳馀晖洒上满地枫叶。既萧索，又令人觉得温暖。有点苦，却隐含

更多的甜味。

靑记得自己曾经跟琏说过《小王子》里的一段故事。而靑自己又是从绯那儿听来的。他是怎么跟琏说的，青实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却永远也忘不了绯跟他说这段故事的时候，当时的神情。

打从琏将绯带回家，青第一次见到绯，他就一直是秀美的、灵动的，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可是那个时刻，在沙发上裹着毛毯，手

里拿着热可可的绯，在热气造成的烟雾中，美得像一场绮丽的梦。他的声音，彷佛也不再清而亮，而是像母亲唱给孩子听的摇篮

曲，缓慢低柔。

原来心要被深深的撼动，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原来只是一个表情，就能让青觉得心悸。

但是青知道，自己的真心应该被隐藏，因为绯和琏，他们的名字早已经无法拆开。何况，他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狐狸。小王子。玫瑰。无法轻易的将「此」与「彼」对号入座，但「豢养的关系」，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而后，红出现了。他有点突兀的加入他们的生命，但又恬静乖巧到让人不能不喜欢他、怜爱他。

青忍不住关心他、忍不住想照顾他。忍不住察觉他的心情、关注他的感受，只愿带给他一丝安慰，令他展露真心的笑颜。

但是靑以为自己很明白，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绯张扬，红内敛。绯活泼可爱，红文静温柔。他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却能被众

人轻松分辨。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扪心自问，靑也无法肯定，有没有那么一分、一秒、一刹那，自己在恍惚中错认了。

15

红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觉得有点像是回到那一天，自己刚离开研究室的那一天。

可是当时春光灿烂，如今却已然入秋了。云丝隙缝间阳光依旧照耀大地，但金黄色的阳光却微微有些凉意，白云厚得迫人，彷佛

近到伸手可触。自己的心情也很不一样。当时对未来充满了幻想，满是期待与兴奋，如今却有这番难解的烦恼愁丝。

走着走着，红突然被一间小小的花店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

「欢迎光临FLORA，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穿着红色围裙的女店员亲切的招呼红进入店里。

红走进花店，看到各式各样不同品种的花，百合、菊花、向日葵、桔梗、兰花在花店不大的空间里展现姿态。不过红最喜欢的还

是玫瑰。他注意到花店贩卖的玫瑰颜色十分多样，有常见的白、红、粉红玫瑰，也有浪漫的紫玫瑰、柔和的黄玫瑰、热情的橘玫

瑰甚至蓝色、绿色、黑色这些特别的颜色。

喜欢你灿烂的笑容。红想到自己在医院第一次知道粉红玫瑰的花语。

「不同的颜色，是不是都有着不同的花语和意义呢？」红指着那些互相争妍的玫瑰花问。

听到红的问题，店员女孩笑着反问：「玫瑰花的颜色这么多种，代表的意思也多了，您想问的是哪一种？」

「嗯……粉红色的，还有紫色的。」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冷柜里的粉红玫瑰，「这种比较淡的粉红玫瑰，是爱的宣言。其实所有的粉红玫瑰都跟爱有关，初恋、求

爱、温柔真心、特别关怀等等。有些人觉得深红色的玫瑰太艳丽了，就会选粉红色，不过都是爱意的表达。通常都是送给喜欢的

对象的。」女孩仔细的讲解，「啊，不过也有一时的感动的意思。」

一时的感动……

一时的感动……

「紫色玫瑰象征浪漫、多情，也有珍贵独特的意思。通常送这种玫瑰花表示对方是很特别、很珍惜的对象，但又不是以恋爱的心

情看待，或者其实是不能明白的表示爱情。」

「……不能明白的表示爱情？」

「是啊。来我们店里的客人，有的是要送花给恋人，但也有不少是偷偷暗恋人家的。有的会选择白玫瑰，也有的会选择比较特别

的颜色，像是你问的紫色，或者橘色。」

「橘色？」

「没错。橘色玫瑰的花语是『献给你一份神秘的爱』。如果选择这种颜色，表示那位客人虽然处于暗恋，但其实是希望对方能够

发现他的心意的。如果真的不希望对方发现，就会选择白色这种象征纯洁的颜色。紫色呢，介在那中间，珍贵的对象，可能是以

恋爱心情喜欢的人，也可能是家人或朋友。您想要那一种呢？」

珍贵独特的人。

珍贵独特的人。有可能是家人，有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暗自恋慕的对象。

红在心里复诵着。

那青……应该就是这样子吧。他不敢送绯红玫瑰橘玫瑰，但是白玫瑰又太自欺欺人了一点，所以选择了这种暧昧的方式。

虽然红不确定青的选择是刻意还是无意识，但不管是前者或后者都足够让他难过了。

「请你给我一枝粉红色的，一枝紫色的。」

「好的。」

女孩将两枝玫瑰细心的包装好，还系上细丝带，递给红，「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离开花店，红左右手各拿着一枝玫瑰，突然觉得天地虽大，其实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的人身因为意外的命运而自由，但其实

那份自由，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是一场甜腻的梦。

身在其中的时候，就已经隐约觉得不够真实了，但午夜梦回的梦醒时分，仍然禁不住怅然。他的灵魂，似乎依然囿于那冻洁白不

染尘埃的研究室……

想到这些事，眼角不禁悬挂着几滴泪。

又走了几步，红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热闹喧腾的第七街。他知道，这里是Rosso成名的地方。这里常常布满他们的

海报，店家常常播着他们的歌曲，街上的人几乎都是他们的歌迷，整个第七街，就是Rosso最终实的歌迷。

一个又一个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多半是结伴的，也有的还忙于公事，但他们都有诉说的对象。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也总是有人聆

听着。

在人群喧嚣中，红觉得又更寂寞了些。

「你这张脸看起来真眼熟。」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啊啊，你是那个资金终止之后，被放出去的复制体吧？」那人搔了搔标新立异的绿色头发，「代号是AX1574-27，不，是

AX1574-28，负责人是刘，我们研究室里最优秀的研究员。」

红吃惊的吞了口口水。

他从来没想过，在那次毫不犹豫的转身之后，还会再见到眼前的这个人，希尔登私人研究室室长，黎。

「你不会把我忘了吧？我是希尔登研究室的室长黎，那个闲话都不说一句的刘是我的员工，记得吗？」黎在红的眼前挥了挥手。

「……记得。」红回答。

「记得就好。你离开之后，研究室的人都很是想念啊，毕竟像你这么赏心悦目的研究对象可不多，倒不是说其他复制体就不好看

，有钱人娶的老婆漂亮，就算自己原本长的丑，一代一代每个都跟美人老婆综合下去，孩子自然也越来越漂亮，但我们看复制体

，就像古代皇帝面对后宫佳丽三千。后宫中谁不美呢？美之一字反而变成最廉价的。能不能得到垂青，在于姿态和散发的韵味…

…啊啊，你还记得齐吗？那个红头发的笑面虎，竟然跑出去自立门户了，成立了什么尤里希研究室，摆明了跟我对着干！那个表

里不一的混帐东西！你以前也常常看见他吧，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的吗？」

红歪着头观察黎——那种天真可爱的样子和绯如出一辙——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黎虽然从来没有绅士文雅过，讲话总是嘻皮笑

脸、随随便便，但也不会这么多话，还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

红仔细的察看他的脸，发现有点微红，比之以前更加肥胖的身体站得不稳，呼出的气息中也隐隐有些酒精的味味……应该是喝醉

了吧。

原来黎喝醉就是这个样子。红忍不住猜想，不知道那个冷冰冰的刘，是不是也会酒醉。

「你最近过得好吗？」黎又问。

「嗯……」红正想着如何回答，黎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不太好吧？一定不太好吧？看你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想也是啦，你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啊！混不好也是

理所当然的嘛。这样才合理啊！我们这些独、一、无、二的人，都不会永远幸福快乐了，每天烦恼很多、很多事，焦虑、憎恨、

忌妒、忧伤、懊悔……占了绝大多数，八九十年的一生中，累积起来的正面情绪，像是高兴啦愉快啦感动啦实在很少很少。人生

中能发生一两件好事，像是爱人，或是被爱，甚至是和某人相爱，那都是天大的幸运啊！何况你的存在是这么、这么的尴尬，你

的原生体还活着，他会放过你吗？你们能相安无事到永远吗？一定不行的嘛。我们当初放你出去，谓之『放生』，被放生的小动

物，譬如那些家猫家狗啊，根本无法适应外界的环境，通常都是死路一条……」

「你怎么知道不能呢？你怎么知道我和绯不会永远幸福快乐呢？」红喃喃问道。

闻言，黎嘻嘻的笑了起来，「人啊，都害怕自己被取代。害怕自己失去存在的价值。真的超害怕的！也许比死亡更畏惧呢！在人

群中，本来由我说的话、做的动作、发出的笑声，全部都由另一个人来做，啊，多么令人痛彻心扉啊。被另一个『一样独一无二

的人』取代，都会令人痛不欲生，何况是被一个，以自己为模子打出来的人呢？」

红被说的哑口无言，黎用迷茫的双眼看着他继续说道：「你有喜欢的人吗？有人喜欢你吗？他真正喜欢的是谁？你能够忍受「你

」或「他」都可以的这种状况吗？这对爱情是多大的考验啊！」

「室长！你怎么在这里啊？」

突然，有人打断了黎的话。

红远远看见一位像是研究员的人缓步走来，便匆匆的离开了。

红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只知道黎说的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甚至比绫的话更深入他的心。

那时候拿在手里的玫瑰花，被红一瓣一瓣的拨下，最后在起风的时候，任意东西。

16

这家名为「静谧」的音乐性酒吧，有个身兼酒保的店长。店长每天在吧台后用鸡尾酒六大基酒：白兰地(Brandy)、琴酒(Gin)、

威士忌(Whisky)、龙舌兰(Tequila)、兰姆酒(Rum)和伏特加(Vodka)为客人调出属于他们的调酒，也在温暖的音乐中听他们诉苦

、聊聊心事。

店长的相貌粗犷，五官线条棱角分明，蓄着大把的络腮胡，他的身材魁武，像篮球联赛中猛灌篮得分的的巨星，这样的外表让人

乍见之下有些距离感，但只要谈上几句，甚至深入交往，就可以知道，店长其实是一个心思缜密、敏感善解的人，而且总是以真

诚的心对待朋友，肯为之赴汤蹈火。

店长一直没有妻子，也没有听说过他交女朋友，但他有遍布天下的好朋友，其中许多是所谓的忘年之交，那些朋友不分性别和年

龄，深深的依赖着他。而琏也是其中之一。

「琏，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不用守着你们家的公主啊？」见到琏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店里，店长睁大了眼睛。

「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坐坐。」琏走向吧台，坐上红色的高脚椅，那艳丽的红色和他身上的黑衣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像是火

焰与黑暗两种元素的相互辉映。

「心情不好？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店长小心的问，「还是移植的事情不顺利？」

「移植的事情的确还没有着落，」琏叹了口气，「不过他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所以这不是我最担心的事。让我更担心的是他跟

红好像有什么疙瘩。」

「红？」

「嗯，一个跟绯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的人。也因为这样，我们从来没有叫错名字过。那一天，就在里面的练习室，他

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这样闯进了Rosso的生活。」

「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吗？」

「有可能。」琏看向店长专注的双眼，犹豫了一会儿，「但更有可能是复制人。」

「复制人？」

「一开始是绝对不会朝这个方向想的，但渐渐的，我和雷他们都这样觉得。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对我

们来说，红早就已经是朋友，甚至是家人了。」

「绯也知道吗？」

「他应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只是没有告诉我。」琏无奈的逸出一抹微笑，「所以表示他还不够信任我，对吧？」

「我敢保证，绯对你的信任和依赖绝对超过你自己判断的程度。只不过人总是会有一两件秘密嘛，就像你急躁的那面就是一项对

绯隐藏的事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