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钱塘问旧游 下——念夕

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幽梦匆匆尘缘误

夜色如墨。

山风呼啸。

两人，一骑，正飞速跑下山去。

蓝衣少女紧紧的拉着缰绳，鞍前横躺着一个昏迷的青年。

少女满脸惊惶，却总带着些犹疑神色。

忽然，只听得山腰处一声震天巨响，少女惊觉时转头去看，只见自己才刚离开不久的地方，已是一片火光！

橙色的烈焰带着高温的气流四处乱涌，甚至连她也感觉到温度的不同寻常。

远远的有散落的刀剑声传来，还有些凄惨的悲鸣，仿佛地狱的锁魂咒。

“呃……！”燕儿狠狠的抽噎一声，泪水已经布满了清秀的面庞。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话。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啊！

那里有一直很照顾她的夫人老爷，有相好的姐妹，有一帮子可以说知心话的好朋友！

可为什么……这一切都要被夷为平地……

那个她小心的放在心间的人，真的竟是来害他们的么？

还有那个待人温文尔雅的夫人，当真是他口中那个嗜血的女魔头？

又是“轰隆”一声，火光更盛！

“庄主……夫人……君烨少爷……”她哭泣着，不停的打马飞奔。

忽然，她只觉得腰间一个酥麻，惊诧的低头看去，竟见到原本昏迷着的青年睁开了双眼，正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照亮半片天空的

大火！

“二公子！”她惊呼一声。

“我要回去。”青年低声道，语气冰冷。

“不行！回去就是死呀！”

“我要回去！”声音稍稍提高了些，眸子转了过来，“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林伯伯……都在那里！”

燕儿惊的几乎掉下马去，颤声唤道：“二公子！君烨公子说……”

话未说完，青年倏然勾起一个狂戾的表情，沉下脸，食指和中指点在少女柔软的唇上，阴森森的道：“以后，别再我面前提他一

个字！”

语中怨恨几将燕儿惊煞！

“可是……”不等她说完，青年已经飞身掠起，向火光冲天处赶去！

“二公子！”燕儿连忙掉转马头一路追去。

杨君烨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

当很多年以后，他和苏硕卿终于尽弃前嫌长相厮守之后，还会时不时的被这个噩梦惊醒。

梦中，他正从林英的心口抽出染血的宝剑，又将剑尖插入已经昏迷的苏青云的胸膛。

他慢慢抬头，眸子尽是嗜血的疯狂！

可为什么，火光中竟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身影！

那个清俊的，修长的影子！

那个拥有着漂亮眼睛，此刻却被疯狂的仇恨湮没了的人！

他从火里走来，长袍的一角甚至还有小小的火苗在流窜。眸子中反射着苍茫大火，金灿灿的好似妖魔。

昔日整齐垂在脑后的长发被山风吹起，猎猎飞扬！

他直直的盯着自己手中滴血的剑尖，眉宇间戾气一分一分遍布了整张清俊的脸。

然后他抬头，被怨恨扭曲了的面庞，恍若地狱来的修罗！

杨君烨惊慌的看着他。

火光将那人苍白的脸染上了几分赤红，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中赤裸裸的尽是血色！

“你……杀了我爹！”忽然，他低声惨笑。

杨君烨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长剑“呛啷”的掉在地上。

那是冷到心底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他雪白的唇在颤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明明被自己弄昏送走了的情人。

呵……

还是情人么？

此刻，他们该是敌人了……

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猛的抽出，划过自己的衣角。

“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往日情意不必再提！我要为父亲报仇！”狰狞的声音嘶吼出来，同时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

杨君烨脸色惨白的望着颤颤悠悠飘落的淡青色衣料。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不要自己了么……他想把所有都忘记么……

那三十多个日日夜夜，软塌上的云/雨缠/绵。

三生石畔的歃血为誓，西湖畔的相拥温存。

那些温言软语情话依依，那些欢声笑语打情骂俏……

一生的情缘，三生的誓约……

我不想听！不想听！不想……

求求你……让我带着最美好的记忆死去……

我多希望在我踏上黄泉路的那一刹，脑子里心里全是你的温柔你的笑。

我会笑着推开孟婆汤，毫无顾忌的纵身跳入冰冷的忘川。

忘川很冷，可你给我留下的回忆，足够千年不灭。

可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奢望也得不到满足……

苍天呐！

这真的是对我的惩罚么？

心像被活活撕裂了，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漫过整个视野，却盖不住那一方飘落的布片。

微风袭来，薄薄的丝料轻飘飘的向左边飞去，摇摇晃晃的，碰到了吞吐着高温的火舌！火舌狞笑着接受送上门来的猎物，焰光暴

涨，舌尖已然舔道丝质布片的一角！

“不要！”忽然歇斯底里的一声喊，苏硕卿一怔。

只见那个白衣少年状若疯狂似的飞奔过去，竟伸手去火中捞那小块的，已经烧着的衣料！

手上雪白的肌肤被烧得一片血肉模糊，杨君烨似乎感觉不到疼，将那小块着着火的布片贴近心口，又哭又笑。

清秀的面容被火光烫得红一块黑一块，有的地方甚至有血流出，恐怖凄惨的令人不忍猝视。

第五十章：楚台魂断尽辛酸

苏硕卿持剑的手猛的一颤，长剑落地，直直的盯着对方几乎烧成焦炭的手。

那是他曾经无比珍爱的，曾经一遍又一遍亲吻着的地方。

——“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你，然后自杀。”——

脑中轰然转出这番对话来，犹记得那是少年脸上惨淡的表情。

我怎能杀他……

我怎能杀这个倾心相爱的人……

我怎能杀了这个……不久前还相拥缠绵，他乖顺的伏在我怀里，脸红的就像天边的晚霞。

我这么爱你……

为什么……

毁了一切的人，偏偏是你……

我把我整颗心毫无保留的送给了你，可这代价……竟然是家破人亡……！

“哈哈哈……我竟连杀你都做不到……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转世……你告诉我啊！”两步跨上前去，疯狂摇晃

着少年纤细的肩膀。

杨君烨蜷缩着身体，咬唇看着苏硕卿状若癫狂，终于低低的说出一句。

“杀了我……”

“杀你……哈哈……杀了你，能弥补我的罪过……我……呃……噗……”苏硕卿狂笑起来，顿时只觉得急怒攻心，又气又痛，竟

猛的喷出一口血来！

杨君烨惊恐抬头来，只见那张清俊的脸上，两只充斥着血丝眼睛睁的巨大，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颤抖的去摸他的脸，却悲哀的发现，自己被烫焦了的手已经半分感觉也没有。手指无奈地在对方脸上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无力

的垂下。

苏硕卿又是一阵狂笑，手已经一点一点摸上了冰冷的剑柄！

杨君烨微笑着闭上眼，发丝已经被火点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苏硕卿表情扭曲的看着他被毁的差不多的容颜，此时的他看来就像从烈焰中爬出来的妖怪。

指尖紧紧的握住剑柄，手臂却颤的厉害。

只要这一剑送出去，他就为那些亲人报仇了吧……

可为什么，就是送不出去呢……

忽然，火的另一边传来乒乓的打斗之声，间或夹杂着些女子惊恐的呼唤！

那是苏华卿的声音！

两人同时一怔，急忙探头去看。

只见杨乔松满面阴狠，正一剑一剑的攻向杨煜！

杨煜一面要费力的抵挡，一手还环抱这未婚妻，身上已有多处在冒血！

“姐！姐夫！”苏硕卿大呼一声，眼中戾气又现，一个纵身，踏过火焰直扑杨乔松！

杨君烨惊呼一声，不顾伤痕累累的自身纵身跟上！

“呛”的一声，苏硕卿的长剑与杨乔松相交！

杨君烨手中并没有武器，几步踉跄到杨煜和苏华卿身旁，低头查看哥哥的伤势。

杨煜猛的侧过身，嫌恶的皱起了眉。

杨君烨愣了愣，双臂垂下扯起一个无力的笑。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硕卿！！！”忽然身旁的女子一声悲鸣，嘶哑着嗓子就要向前扑去！

各怀心思的两兄弟惊觉抬头，只见半空中苏硕卿已经体力不支，正被杨乔松一剑穿心！

杨煜看在眼里，却身受重伤半点也行动不了，只得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怒吼，双手攥的死紧，竟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黑影猛的窜了出去，一把抱住血洒半空的青年，却又力气不继，

还未等落到地上，便从空中摔了下来！

杨君烨被昏迷的苏硕卿重重的压在地上，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唇角大股鲜血涌出，他却顾不得查看自身，一骨碌爬起来，抓住苏

硕卿的双肩猛烈的摇晃起来。

“硕卿……你醒醒……醒醒啊……”

“硕卿！”

“硕卿……”

少年一声一声泣血似的呼唤令杨煜心里狠狠地一抓。

“君烨……”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微动，一张素白的信笺悄悄滑落手心，塞到弟弟的衣襟里。

少年一愣，黑眸子转了过来，竟隐隐含着些泪意。

“你是真心喜欢他，我看得出来，”青年叹息似的话语回荡在耳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屈从于父亲，但我想，今天你总是最

有可能活下来的一个。”说着，警觉的抬眼瞥过一旁负手而立一脸看好戏状的中年人，语气又放低了些。

“你这样对不起他……也该做些弥补吧。”

白衣少年咬着唇低下头，刚想说话却被哥哥阻止。

“这封信给你，”他有气无力的低语，“你若真想做些什么，就拿着它去官府……此物一旦重见天日，爹爹必无活命之理……只

是你，难免被连累。”低笑几声，“也怪我贪生怕死，这东西……可是诛九族之罪……”

“煜哥！？”杨君烨惊慌的看着他，胸口处薄薄的纸片似在发烫。

“咳咳……我把这个交给你，原本也是在豪赌……若你把这东西拿去爹爹那里求功劳，自然也由得你……”青年闭上眼，自嘲的

笑了一声。

“我……”少年乌黑的唇颤的厉害，手臂却紧紧的将昏迷的人抱住。

“煜哥，”他忽然抬头，脸上唯一完好的部分闪着晶亮亮的光，“你放心。”

杨煜轻轻的点点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意：“一会儿，我上前去与他拼杀，你和硕卿……趁着这个机会……就走吧……”

“这怎么行！”杨君烨抓住哥哥的袖子，眸子里尽是惊慌。

“若非如此……你们该怎么脱身？咳……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死也瞑目了。”

话音到此，杨煜眼中忽然精光暴涨，甩开弟弟的手掌，不顾一切的向前扑去！

杨乔松骤然遇见这搏命的攻势，吃惊之下连连阻挡，竟不住的后退！

杨君烨将昏迷的人负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哥哥，眼角有泪光一闪，纵身离去。

第五十一章：长恨此身可奈何

燕儿驾着马一路追着苏硕卿奔来，眼睁睁的看着他纵身跳进墙内，自己却却被大火阻在外面，早已焦急万分。

忽然，只听“噗通”一声，一个形状奇怪的大东西忽然从半倒的围墙上翻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慢慢的蠕动起来！

燕儿心里一凛，拾起一根半粗的树枝紧握在手里，慢慢向那个方向接近。

“谁！？”嘶哑的声音响起，剑光忽现，一把泛着血迹的长剑已抵在她的颈侧！

“……公子！？”尽管那人声嘶力竭，燕儿还是凭着依稀能辨的声线和身影认出了那人。

杨君烨一愣，试探着唤了一声：“……燕儿？”

“是奴婢！”少女喜极而泣。

杨君烨呼出一口气，收回长剑：“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二公子执意要回来，奴婢阻挡不及……啊！！”燕儿捂着嘴，惊慌的看着杨君烨怀中浑身是血的青年，真是不久前从

她身边离开的苏硕卿！

“二公子……！这是……”她一下子跌坐在地，摸索着去试探青年的呼吸。

好在气息虽然微弱，但总归还有。

“马还在么？”杨君烨低声问。

燕儿点点头。

“把它放走。”

“这怎么行！那咱们靠什么逃走……”

“……来不及解释了！你只管放……咳咳……走！”喉咙如火灼一般的疼，话到最后，少年已经伏在地上，干咳不已。

“公子你……”燕儿忙上前扶起他，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快……咳……”

燕儿只得照做。

待马匹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燕儿忽然觉得，这就像一场梦境。

若猛然回首间，触目所及还是落梅庄宏伟肃穆的大门，那该多好？她这么想着。

可慢慢回头，却是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燕儿捂着脸失声痛哭。

杨君烨默默的看着她，心中愧疚。

半晌，方哑着嗓子道：“咱们去那边茂密的树丛里躲一躲，待天明再走……”

三人相互搀扶着慢慢向草木茂盛处挪去。

“啊！！！！！”庄内忽然响起一声怒吼！

杨君烨悚然一惊，抓起燕儿强提真气，眨眼间已经落在了不远处的草木丛中！

几人七手八脚的把大量灌木堆向身前才隐藏好，山庄中就忽然跳出几名黑衣杀手，拿着火把在地上查看了一会儿，纵身朝山下追

去！

杨君烨见他们中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长舒一口气，开始在四处寻觅摸索。

“公子……他们这是……”燕儿惊魂未定。

“找我的。”言简意赅，人却伏在地上不知在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