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钱塘问旧游 下——念夕

硕卿硕卿，你可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恨我，而是你决心，从此再不记得我。从前也想过你忘了我或许是让你解脱最好的方法，

可每每想到你看见我时形同陌路的眼神，心就像被无数支针同时穿刺一般，痛，又流不出血。

所以，不要忘了我！求你，就算恨极了我，也千万，不要忘了我！

天近黄昏，明明是骄阳似火，却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入夜，更漏滴滴廊雨声。

苏硕卿烦躁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隔壁。

他到底怎么样了？说起来，他的伤，自己还没仔细看过。

许是夜太深沉，许是心太难收，许是情太难绝，他鬼使神差的披上了外衣推开了门，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前，稍稍犹豫，推门进去

。

白衣少年背朝着门躺在榻上，清瘦的身子缩在厚实的丝绒被下，瑟瑟发抖。

他慢慢走进，少年却忽然转过身来，他一惊才想离开，却发现对方并没有醒。

朦胧的月色洒在那张脸上，伤痕一览无余。

他的心狠狠一抽，原来，他竟伤的这么重，整张脸尽皆毁了，偶尔有几寸好皮稀稀拉拉的留着，显得更加苍白可怜。

“烨……”他情不自禁的唤出昔日的昵称，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

“硕卿……”那人浅浅的呢喃一声，竟不自觉的在他手上蹭了蹭。

他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硕卿……”秀眉蹙起，薄薄的唇紧紧的抿着，眼中竟滚下泪来！

“不要走……”那人踢翻了被子，双手在空中乱抓。

他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人的手也被那日的大火灼伤，伤痕累累。

有什么片段忽然滑过脑海。

那人不顾一切的冲进火中捞出他的衣角，又哭又笑的藏进怀里。

他忽然很想摇醒那人，他想问他，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杀了我……”又一句呢喃，他怔在了原地。

那人连做梦，都想着要他杀他。

他忽然再也忍不住了，跌跌撞撞的闯出房间回到房里，将自己埋进被子中，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他放不开他！真的放不开他！

要怎么样……才能从这局中挣扎开去！

杨君烨！

君烨！

烨！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第六十一章：沾衣恍是新寒雨

“乒乓——”

清晨，一声尖锐的器物破裂声划破小院带着雾气的静谧。

“公子不见了！”燕儿从神色惊慌的从杨君烨房中跑出来，屋内，白瓷片碎了一地。

尹朝华闻言大惊，急急忙忙的房中冲出来，身上仍穿着亵衣。

“快去找！”

“是！”

好在小院不大，很快，便找到了失踪的人。

庄丁气喘吁吁的赶来，禀报道：“公子爷！找到杨公子了！”

“什么？他在哪？”尹朝华才着好外衣，连头发也顾不得束起便焦急的从里屋急奔出来。

“在湖畔！”

“说清楚！？”他大惊失色。

庄丁战战兢兢的道：“属下找到杨公子的时候，他几乎整个人都泡在水中，属下喊他，他不应，想去拉他，他却不让属下近身…

…属下怕误了事，这才赶紧回来禀报公子……”

“还不带路！”难道……他竟动了寻死的念头？君烨！千万别犯傻！

“是！公子随属下来！”

“等等。”走了两步，又想了想，道，“喊上苏公子，一起去！”

一颗心被刚听见的消息闹的七上八下，若他真欲轻生，只有那个人能阻止他！

当尹朝华带着才从床上被拖起来的苏硕卿急匆匆的赶到现场时，顿时傻了眼。

白衣少年跪在及腰深的水中，头低的很低，鼻尖几乎碰到水面，双手在水下摸索着，人还在一点一点往深处挪。

素衣沉在碧波里，宛若莲瓣，眼睁睁的看着湿意慢慢上涌，湿了肩，湿了领，薄薄的春衫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更显苍白清瘦。

渐渐的，水没过了单薄的肩头，整个人似乎都要淹入水中！

“君烨！！你在干什么！”尹朝华丢开苏硕卿的手连忙冲了过去。

少年慢慢的回过头，眼光掠过已撩衣下水的尹朝华，定在岸上愣着的素衣青年身上，唇角一点点上扬，勾起一个凄楚的笑。

你在这时候来，是想看着我去死，是么？

那凄楚的笑在苏硕卿看来，像被风沙吹进了眼，眼睑乍然涌上一阵酸涩。

就像那天夜里，看见晶莹的泪光时，心中不可忽略的悸动。

你就这么想死么？朝华费大力气救回了你，你偏偏还要回来。

我明明不想让你死……不想的……

“快回来！！别做傻事啊！！”尹朝华顾不得许多，撩起衣袍便冲了过去。

“别动。”无色的唇浅浅溢出两个字，轻巧的阻住了尹朝华前行的脚步。

“好好……我不动，你也别动……”尹朝华连忙在及膝深的水中站住脚，赔笑道，“君烨，先回来好么？什么都好说……”

那人恍若未闻，转过头继续摸索。

“君烨！”尹朝华看着他渐渐没入水中，偏偏自己又动不得，额上都急出了冷汗，“别冲动！硕卿他……他还爱你呀！你就这么

去死……他，他会……”

杨君烨没有回头，唇角兀自掠过一缕笑，他会如何？你怎么不说下去呢？

“硕卿！你说话呀！你快说！否则……君烨他就……”见少年半点反应也无，尹朝华忙把希望投向了另一方。

苏硕卿愣愣的站着，像是没有听见。

半晌，薄唇慢慢的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慢慢的闭上，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空气中。

“你……回来罢……”

这是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说的话。

杨君烨周身一颤，有泪从眼角滑落，“叮咚”一声落入湖中，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他还爱他，他当然知道，只是这份爱与恨想必，又高的出多少呢？而自己，除了回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

但，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他不能什么都剩不下。

空落落的腕子上，有一条浅浅的印痕——那是本该属于回忆的位置。

不顾一切的继续在水中摸索着，他给他的所有，都失落在了这一片碧波中，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尹朝华还在喊着什么，杨君烨半句也没听进去。

朝华，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我不会死的……

这条命，这身皮囊，每一滴血，都是要还给他的，我欠下的孽债……

白衣黑发在水中翻滚，浸泡久了的肌肤已开始泛起了苍白和褶皱，跪久了的小腿微微痉挛，连带着少年清瘦的身体也微微发颤。

“找到了！”

就当尹朝华几乎要绝望之际，少年却忽然从水中抬起头来，嘶哑的喉中透露着不可遏止的欣喜！

从水下伸出的手上，紧紧的攥着一根红线……

苏硕卿顿时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物。

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做同心结的样子，中间的两根线被拆除，嵌进了一粒鲜红的石头，下方，两粒银铃随风作响，发出“叮玲，

叮玲”的声音。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语无伦次的说着，他颤抖着把红绳往腕上系。

他艰难的站起身，想要往岸上走，尹朝华终于松了口气，也一步一步挪上岸去。

好在是虚惊一场。

不用说他也知道，那东西，必然岸上漠然而立的青年送给他的。

杨君烨摇摇晃晃的朝岸上走，可左边小腿肚却忽然抽起筋来，一阵阵的散发着裂骨似的疼。

“硕卿。”他一步一滑的走到青年面前，献宝似的抬起手腕，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活像个从水中爬出来的幽魂，苏硕卿不由自主

的后退一步，“你看，我好好的保存着它……不会丢的……绝对不会丢的……”

浅浅的笑着，在丑陋的脸上却显得表情狰狞，那双眼睛，熠熠的闪着亮晶晶的光。

少年把手腕凑到唇边，轻轻的吻着，浑身颤的厉害。

“……”苏硕卿呆呆的看着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张被水泡的发白的脸。

不同于己的温热靠近的时候，少年一愣，缓缓地抬起头来，竟失了神。

“硕卿，我……”他笑，笑的凄惨，双目一阖，人像飞蛾般飘落。

我不敢相信，这一辈子，还能这样靠近你的温度。

宁愿选择失去意识，也许这样，才会让你拥抱我久一点。

第六十二章：衰杨叶尽丝难尽

苏硕卿手忙脚乱的接住忽然摔下来的身体。

触手冰凉，微弱的呼吸拂过脖颈，浅浅的，满是水气，低弱的，像随时都要消失似的。

双手连忙拥紧怀中的躯体。

不要，不要从我手里抢走他……

你是我的，生死都是我的。

尹朝华慢慢走了过来，脱下外衣将杨君烨裹住，低声道：“快回去吧，再这么站着，他要冻坏了。”

苏硕卿茫然的点了点头，双手却死死地扣着怀中人，无论尹朝华怎么夺，都不肯放手。

“硕卿，”尹朝华不依不饶的冲上前想掰开他的手指，“放手，你的伤口也碰不得水！”

“别碰他！”猛的甩开尹朝华，苏硕卿像护着宝贝似的把人拥进怀里，喃喃的道，“他是我的。”

尹朝华一下子撞在树上。再抬眼时，眸子中竟染上了些怒火。

“苏硕卿！”他嘶吼着冲上前去，揪紧好友的衣襟，“你既然还在乎他，为什么故作薄情！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看他这个样子

，你很高兴是不是？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还是恨他的，明明一向到他，还忍不住想抽他的筋扒他的皮，”苏硕卿笑着低头吻了吻杨君烨苍白

的额，表情却惨淡的像零落的树叶，“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想看着他死。”

说着，他自嘲的笑笑，“很矛盾对么？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他，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他，我的心……就好像不会跳了。”

那种空落落的痛，在我亲手把你推进湖中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真的不敢想像，若醒来之后得到的是你的死讯，我会

如何。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尹朝华越听越气，他自暴自弃的狠狠揉抓着头发，很快一头青丝便乱蓬蓬的像是干草，末了，他又幽幽

的叹了口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交了你们俩这样的朋友……”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会爱上一个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的人。

“所以说，朝华，谢谢你。”苏硕卿诚恳道谢。

“罢了……跟我客气什么。”尹朝华摆摆手转过身去。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感谢，而是你的笑容。

将杨君烨送回房去，亲眼看着奴婢们替他换衣清洗，最后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苏硕卿一直紧绷的脸色才舒缓下来。

“怎么？这就走？不等他醒过来？”尹朝华开口叫住迈动脚步的苏硕卿。

苏硕卿沉默了，影子被阳光拉长，长到恰好能盖到杨君烨的睡脸。

“不等了，他醒过来，我反而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低低的笑了，“就这样吧，若有一日他忘了我我也忘了他，该是最好的结

局。”

门慢慢掩上，房中一片昏暗。

尹朝华瘫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不知在做什么。

床上，白衣少年仍在昏迷，唇角却微微上扬，不知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黄昏，杨君烨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空无一人。

散乱的眸光仍固执的扫过房中的每一寸地方，终于，失望的闭上了眼。

虽然知道你不会在，但还是忍不住回会去期待。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带进来金灿灿的夕阳和饭菜的飘香。

“燕儿。”他没有睁眼，只是习惯性的唤了一声，这个时候回来送饭的，想必只有哪个小丫头了。

来人没有回话，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放下饭食。

“我没胃口。”

他说的是实话，早晨这般大喜大悲一回，昏睡到现在才醒过来，莫说起床用饭，连翻个身都没力气。

“怎么不说话？”杨君烨懒怠的闭着眼，问道，“生气了？”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寂寞。

“傻丫头，”他笑，“我怎么会寻死？这条命是你家二公子的，他若不要……我哪有资格自行了断。”

“叮当”，是碗和盆相撞的声音。

“好燕儿！你快去歇息吧！前几日，真是累着你了……对了，身子好些了么？那日放了这么大一碗血，可得好好补补身体。”

他朝里而卧，随意的说着些好话想逗对方开口，可那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一语不发。

末了，他叹了口气，睁开了眼：“别生气了，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就是了。”

细瘦的手腕从被子里探出，似乎想要起身。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起一阵疾风。待他转过头，房中除了饭菜，已什么都没有了。

杨君烨恍然若失的望着房中，空气中传来的点点暖意和气息，勾起了他心底的某根神经。

是他……？

不可能的吧。一定是太想他了，甚至产生了错觉。

眸光移向了不远处的那堵光影斑驳的墙，溢出了深深浅浅的眼波。

他，一定正躺在床上，舒服的用着晚饭，有朝华陪着他，他们会过的很好。。

墙的那一边，尹朝华悠闲地坐在桌旁饮着茶。

“怎么样？看见了？”

苏硕卿坐在床上，头低的很低。

“唉！”他丢下手中的茶杯，挨到苏硕卿的身边，“他这个样子，你称心了么？”

“……”苏硕卿把头埋的更低，不知在呢喃什么。

“他这几日来，真是瘦的厉害——本来也肉也不多，现在可真能说是皮包骨了。”用微微带着讽刺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成功的看

见那张脸上一阵惨白。

他凑过脸去，出其不意的抬起对方的下巴。

果然在那张充满迷茫的脸上，眸光晃荡的厉害，但那个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缓缓的叹了口气，尹朝华收回手轻声道：“明天，咱们回落梅庄，去祭奠一下，可好？”

“好。”终于收到一声轻不可闻的回应，尹朝华才展开了紧蹙的眉心。

“你好好歇息。”起身，顺手拍拍苏硕卿的肩。

临回房前，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

君烨，对不起。明天，我不会带着你一起去。慢慢的，我会把你对我说过的一切都告诉他，让他明白你的无奈，你的愧疚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