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黑,风很大,世界宁静而喧哗。
子立走入园子中。
暗夜里,一盏青灯透过窗格子照射着,远看如一朵模糊白莲,近看却又像一张黑白不分的戏女脸,门关的严严实实,咯呀一声推开,涂抹胭脂的男人就出现在眼前。
七目坐在那里,静静等着他。
他的前面是张铜镜台。
镜前一列胭脂水粉,铺成开来。他用中食二指沾了点,然后在掌心晕开。
胭脂是从南方购过来的,用在夜场,伺候那些有古典癖的客人。
匀在脸颊,人面桃花。
再用眉笔画眉,浓。额间贴着花钿,殷红殷红,再挑了点玫瑰唇膏装饰单薄的唇。身着紫色丝罗衫,是唱戏用的,长袍上绣着花朵,晨起的蓓蕾,午间的花苞,夜晚盛开的花硕。
盛装。
钟子立从没见过七目化妆,眼前一切似一幅画,画中人款款如云出岫。
他看呆了,神魂颠倒般,心剧烈地跳,脸上也起了红晕。
他好像跌入了一个销魂而酩酊的神奇世界中。
周围都是一片通红通红的璀璨光影。
看在眼里的,是一双闪耀着强烈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投去一瞥,他就甘愿赴死。
可在他俩中间,又有一条水火不容的鸿沟,此时此刻,只待他跨出一步,跨过去,甘愿的。
子立抬起脚,终于往前走一步
霎时间,孽缘种下,不能自拔。
“你回来了。”七目抖了抖罗衫,一举一动有不可言喻的媚态,比白骨还要妖娆。
子立心跳的厉害,轻声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前阵子店里来了个戏曲世家出生的孩子,唱戏时好看极了,我喜欢的要命,就跟着学了一曲。”七目笑着说,“睡不着,就想着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给我……听?”
“就当饯别。”
子立骇在原地,愣怔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下句话。
“你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七目朝他袅袅走来,步履轻盈,“别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了。”
“我的身份呢?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他顿了顿,感慨,“你用心良苦。”
“那你怪不怪我?”
“不怪。”
“你真的不怪?”
“真的不怪。”
“那你明天愿不愿跟我走?”
“去哪儿?”
“去国外。我把公司洗白了,以后不会再有危险。”
七目打从心底里笑出声来。他道:“我说过的,不跟你走就不走。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对我的坏我也念着。来来,不说这些了,看我唱戏给你听。”
说完,朝后退一步,吊起嗓子,开始唱起来。
“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
子立杵在那儿,出神的瞧他如杨柳般仰下腰,听他吊着嗓子唱那曲《游园惊梦》。
那水袖轻拂,拂去他的三魂。
紫罗长袍迷醉,随着那罗袖的舞动,舞出一身细细的汗,半息游丝。
“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
他越唱越快,气息快跟不上了。
钟子立笑着,十分地着迷。
他实在……过不了这一关。
尽管心里隐隐知晓,今夜一切如此蹊跷,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再见秦七目。
七目又唱“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我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他走到子立面前,低眉,无限凄楚的重复那最后一句戏词: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一曲完了,子立鼓掌。
七目哈哈哈的笑。
子立说:“傻逼,你怎么这么笑?绷起来的感觉,好假。”
七目以袖掩着半张面,做戏子娇羞状:“不是假,是难。”
“难?”
“那是专业的,每个角色都有不同的笑法,既要神似,又要形似。譬如郝帅跟甄纯的笑就是不同的。”
“哦?那郝帅怎么笑?”子立饶有兴趣的问。
于是七目就给他做了个郝帅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傻笑,逗得钟子立很开心,又问:“那阿纯是怎么笑的?”
嘿嘿嘿嘿嘿嘿嘿,低低奸笑,这下子立更开心了。
“那你呢?你怎么笑?”
七目木然。
“我不知道。我没笑过。”
声音不带任何喜怒哀乐,像块石头,冷冰冰硬邦邦的回想。
子立心跳的更厉害,面颊也微微痉挛起来。
一滴眼泪偷偷滚了出来,他忙顺势用手抹干,轻声说:“胡说,我见过你笑的。”
七目一脸迷惘:“什么时候?”
“就是小时候,你用橘子引诱我。我上钩了后,你就笑了,笑的特别开心,特别得意。”
“哼。”
子立顺势拖了把椅子过来,重重坐下,喘着粗气:“你笑的真好看,以后我不在,你多笑点儿。”
七目深处一双温柔绵蜜般的手,婆娑着子立高挺的鼻梁,轮廓深深的眼眶。
子立问他:“有些事情我想问你。”
“你说。”
“账本是被你拿去了吧?”
“嗯,我拿走了,并告诉那帮老家伙,不听我的安排,我就把他公布出去,反正我不怕死,有种他们就来谋杀我。”
“张诫什么时候被你拉拢过去的?”
“很早了。王明死之前吧,他就跟我合作了。”
“我的七目果然聪明。”子立叹了口气,脸色开始变白了。
七目紧咬下唇,疼痛钻心,唇上渗出血痕来。
他问:“你叹什么气?”
子立望着他,目光柔和:“我担心你,以后要一直在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里活下去,担心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陷害,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我不在,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怕的话,就没胆量干出这些事来。”
子立扬了扬唇角,慢慢挪开他捂在自己小腹处的手。
那地方的衣料,早已被血浸个湿透。
一把匕首深深深深埋在皮肉里,凶狠,不容回转。
七目瞧见了,只觉得一阵剧烈眩晕,心灰志堕。
剧烈地痛。
剧烈痛!
那种疼痛是突然袭来的,陡地一下,像把锋利的钻子,从眼睛开始下钻,钻入鼻腔,敲开喉咙,直插五脏六腑!
他定定望着子立小腹处的刀子,双目滚烫干涩,喉咙发痛,有股怪异的声音从他牙关里窜出,完全不知其意。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那一句终了之时,他将匕首插入了子立的身上,杀气腾腾的捅进去,水袖之下是波涛汹涌,一种惊恐的骇人纠缠终于在今日了断。他咬紧牙关,将匕首一节一节送入,不让他翻身,让他的温柔乡变成令人窒息的坟茔。
子立觉得很累,靠在椅背上,连稍稍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眼角有泪。
七目也有。
“你哭什么呢?”七目并不自知,他问钟子立,心里好奇他为什么要哭?是怕痛吗?还是怕死?
子立很镇定,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到唇边,咽下,是苦的。
他说:“我哭,是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及时,让你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苦,到最后结束时,还是让你受苦。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七目一脸迷茫的听着,脑袋钝钝的,前尘往事仿佛都烟消云散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一块褪了色的花布,半点不沾心头。
子立又说:“前阵子我老做一个梦……梦见……”
他快没力气说下去了。
前阵子,他总做这样一个梦。
梦见他跟七目的第一次相见。
第一次在他家窗户边路过,看见小小的七目被压在男人身下哭泣,他立刻冲了过去,把男人打跑,然后温柔擦干他眼里的泪,说: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可现实生活中,他却只是瞥了一眼,就冷漠走过去了,什么都没做。
他也梦见那个下雨天,雨水绵绵,特别美。
他俩蹲在树下,子立将头靠在七目腿上,沉沉睡着。
然后七目对他说:钟子立,我想杀人,我们做笔交易吧。
子立问他:你想杀谁?
七目说:我太恨我的妈妈了,我要杀掉她!
子立一把抱住他,温柔的在他耳边劝着:“不怕,不怕。我们不杀人,我带你走,再也不教她来欺负你!”
可现实中,他是这样说的:“好啊,你给我四百万,我帮你顶罪!”
也梦见那次鞭刑。
manager将鞭子递给他,让他打七目时,他愤怒的大吼:“这不可能!滚开!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一根汗毛!”
然后他就抱着受惊的七目,带他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永远宁静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可现实生活中,他接过了鞭子,一鞭一鞭抽打在他身上,眼睁睁瞧着他削瘦的骨背绽开无数血花。
他还梦见当温煦阳欺负七目时,他勇敢的抢过了心上人,勇敢的与之对峙。最后温煦阳被他俩的爱情所感动,放走了他们。
可现实生活中,他只是坐在一边,静静的望着他流血,痛吟,悲哀的什么都不能做。
人生只若初见。
“你可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那就死的慢一点。总好过……死了……”
真的,这个男人是他最爱,他需要。这个结局他愿意。
因他不死,七目就得死。
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倘若七目失去向上攀爬的意志,就活不下去了。
他不能剥夺这一切。
爱情也救不了这个一直在受苦的人。
钟子立笑了笑,眼前一黑,便堕入了万丈深渊,再也回不来。
七目见他不动弹了,用手推了推他。
子立仍不动。
七目叫叫他:“子立?”
子立睡着了。
然后七目就知道,钟子立已经死了。
他坐在一边,静静的,静静的,不发一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脱下沾满血的戏袍子,换上狐皮大衣,裹紧,拉开大门。
风很大。
一点雪白的、冰凉的东西飘了下来,落在他的鼻尖。
他垂眼,细瞧,再抬头。
原来下雪了。
天上飘满了纯白的雪花,悠悠的,轻盈的像落花,又像璀璨的细钻,静谧自空中飘下。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白茫茫。
从来没有这样干净过。
有人上来,对他汇报:“大佬,要出门吗?”
“嗯,去新开的那间店。”
“乐土吗?”
“嗯。”
风雪更急。
他裹紧大衣,一步一步朝夜色中走去。
人间,再无乐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