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他这话,这叫什么朱厌的莫非是只鸟,再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可以理解成:你晚上站这里,小心鸟屎!
正想呢,就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不耐烦地说:
“等等,我想明白了。”
少年的声音,带点冷淡和桀骜不驯。
果然是子卿在说话吧。
真好听,多说几句吧,宝贝。
(作者:……)
祝大人轻笑一声。这臭大叔,居然调戏我家子卿!
走回子卿的身边,袍袖潇洒地一拂。
然后子卿整个人僵了一下,终于动了动手脚。
我身子也僵了一下。
明白了,感情子卿之前是被人定身在崖上的,怨不得他站得那么直,立得那么挺。
祝大人温言道:“立一天了,腿还吃得消吗?”
子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嘴又张大合不上了。
子卿的样貌自是不必说的好,那一只我见过的眼睛黑宝石一样璀璨流光,但是,但是他玉雕般的脸上,另一只眼睛,居然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不由捂住嘴,我的子卿,居然是个半瞎子。
“还好。”他哑着嗓子回一句,就跟着祝大人往崖下走。
一看到他走路的姿态,我更不能自已了。
是的,神仙一般样貌,神仙一般身姿,可是走几步,瞎子都能看出来(子卿我不是说你啊),
他是个瘸子。
我的子卿,这辈子一见钟情的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半瞎子,不但是个半瞎子,还是个瘸子。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心里激荡着,人也坐不稳了,一个筋斗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好巧不巧地,掉在子卿的脚下。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痴痴地看着这个人。
我琼安,打小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这样动荡艰难的世道生存,恃强凌弱,见风使舵是必须的。
小时候闲着没事,弟弟们在海里扑腾的时候,我从沙子里捉了螃蟹,一个脚个脚的掰下来,再放回海里。瘸子,都是瘸子。
村子里有个孤老头,有次出海遇到鱼怪,被墨汁进了眼,就瞎了。
我跟弟弟们经常去他家偷东西,顺带悄没声息地,把他碗里吃着的馒头,换成石头,听到老头崩掉牙的叫唤,弟弟们吃吃地笑,我只是冷冷在边上看着。
报应啊,报应。
我琼安,啥都不缺,只是没有同情心。
但是看到子卿眇目瘸腿的样子,心痛得不行。
不是嫌弃,是心痛。
我发誓,等我学好了仙法,若叫我得知,是谁搞瞎了你的眼睛,是谁搞折了你的腿,我必叫他十倍偿还!
(作者:一个人好像只有两只眼睛两条腿。琼安斜眼:要不加上你的?)
我这边厢澎湃了才片刻,就看见某人用那只没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哪里来的丑八怪?”
子卿啊,不是我说你,虽然只有一只好眼,你也该看到,我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吧。
祝大人带笑的声音:“这是今日刚上山的学徒。”转而低头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子卿冷冷的声音又响起。
“不但丑,还一脸蠢相,没人收了是吗?”
我满腔的感情,立刻就被他这凉薄的话激发了,跳起来抱住他腿。
“子卿!我不嫌你又瞎又瘸,你告诉我是谁害的你这样,我必饶不了他!”
那样的慷慨激昂,真是一辈子都没有过。
很明显,我抱着的人僵了一下。
下一秒,我就被远远踹飞了。
踹飞前,我还来得及听到子卿咬牙切齿的声音。
“妈的,哪里来的疯子!”
我也还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子卿,总有一日你能明白我的心!”
揉着屁股,我四处混问,终于在天黑前摸到了丁级弟子厢房西二行左数第三间。
油灯下,可见屋里摆着两张床,一张上面早坐着一个人。
我自顾自走到另一张床,把上面的杂物往边上推推,就躺了上去。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对面床上那个少年有些居高临下的口气。
我实在没力气回答他,随便“嗯”了一声。
“怎么这会才过来?”他继续说,“是不是找不到门啊?这山上弟子房是多了点,又全长一个样,我当年也差点……咳咳,我当年可是一下就找到了……”
他顾自己说着,即使明显看不上我,也还是不停说。
估计这人平时也没啥人待见。
我默默躺着,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回味今日跟子卿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都咂摸半天。
我没想到,这个习惯就此持续了千年。
每日晚上回顾日间与他的种种往来,是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
(作者:除了打就是骂,真不晓得你回味啥……)
“你吃东西吗?”那人突然问,“我这里还有晚上他们给你拿的两个馒头……”
他还没说完,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馒头在哪儿?”
他显然吓了一跳。为我的动作,当然,也为我油灯下分明狰狞的面貌。
哆嗦着递过了馒头。“放了一会,有些许干了……”
我接过来三口两口咽了。
这馒头是白面的,就算硬得像石头,我也啃得下。
“还有吗?”我盯着对面的小哥。
他又递过一个,迟疑着说,“你吃东西的样子,”
我一边啃馒头,一边随意问。“怎么?”
“虽然明明很狼狈,可是又挺好看的。”
我呵呵笑,这小子有些傻,人倒不坏。
当然,主要是馒头给他加了分。
“我叫琼安,你叫什么?”
“卯丁。”
“你也是今日刚来的?”
“哪里,我来了两百多年啦!”卯丁立刻神气地反驳,强调自己的权威。
“两百多年……”我看看眼前这人,瘦不拉唧,长的倒不难看,不过跟我差不多年纪,居然两百岁的老妖精了。
我练了仙法,是不是也会跟他一样不长个了?
那不行,我还想长得比子卿高呢。
“你叫琼安,还没摸过仙根石吧?”
“嗯,仙根石是什么?”
“来这里的弟子都得摸仙根石。摸了才定级别。”
“什么级别?”
卯丁同志颠三倒四啰里八嗦了半日,我终于搞明白这个仙根石是怎么回事。
五大仙山收弟子规矩是一样的,无论你是人生的还是仙生的,进了山都会先观察一段。觉得可以继续造就的,才会被带到上界。
所谓上界,就已经是接近仙人居住的飘渺境了。
嗯,说起来,怪不得寅见寅宕看我不爽利,那祝大人到底是怎么一眼望出我是可造之才的?
带到上界后,这些新弟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仙根石。
这块石头就在招摇山主峰的望仙涧旁边,据说能窥见仙根。
人摸一下,它自然会告诉你的根骨高低,然后师傅们再根据石头给出的级别,给弟子封号。
这封号从高到低,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八字排位。
排在卯以上的才有资格当入室弟子,而卯以下的不过是打杂的命。
这封号也不是一定,每百年,弟子可再摸一次,重新排位。
听到这里,我扫两眼对面这个说的口沫横飞的家伙。
是叫卯丁吧,末等生一个。
嗯,今日领我进门那两个小子,又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等等,子丑寅卯,子卿。
哇,我的子卿排子字辈。
我立刻惊喜地问:“卯丁,排到子字辈,是不是很厉害?”
卯丁眼睛都瞪圆了。“那当然!子字辈。这招摇山上千年来,只有三个人排到过子字辈!”
我嘴巴一咧。这么厉害?
卯丁看我笑的古怪。“怎么,你认识什么人排到子字辈?”又怀疑带鄙夷地加一句,“还是你觉得,自己能排上子字辈?”
我笑着说:“哪里,我有一个好朋友排的是子字辈。”
“不可能。”卯丁毫不犹豫地打断我,“这山上就三个人排了子字辈。”
“我知道,你不是说了吗?”我瞥他一眼,这人真是脑子不大好使。
“你知道?你知道其中两个是谁吗?”卯丁有些激动。
“是谁?”
“就是我们的大师傅祝余和二师傅迷谷!”
“哦!”这下我真来兴趣了,“那子卿是我们三师傅吗?”
“子卿!”卯丁听到这个名字,显然愣了一下。“子卿?”
“对啊,子卿!”
卯丁看看我,眼神很奇怪。“你说的好朋友,不会是子卿吧?”
我点头。“就是他。”
卯丁继续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然后挂着一丝特别欠扁的笑说:“早点睡吧。明日其他四山的弟子要一并来摸仙根石,到时候仪式大了,有你累的。”
我呆一下,好么,还以为他老实,倒跟我玩这套。
“卯丁……”正想着怎么诓他多说点子卿的事,他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
“我睡觉了。”就真的再也不说话了。
好吧,来日方长。
我也只能躺下,想着我家子卿的小俊模样,昏睡。
第三章:殿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卯丁推醒的。
迷糊中,我忘记了自己已经进了招摇山。
不耐烦地吼一声:“老四你讨打么?”
据卯丁后来陈述,这一声低吼颇具威胁,把他对我的印象由文绉绉推向了阴嗖嗖。
“起来啦,探仙典礼一个时辰后就开始了,你还睡!”
卯丁真是婆,我决定日后就叫他丁大妈,不过话说回来,有这样的家伙待在身边,倒是乐得方便。
我伸个懒腰起身,斜睨了他一眼。
卯丁呆了一下,突然笑道:“要不是看你枕头上那一滩子口水,还真会被你这一笑给迷惑了。”
我低头看去,果然青布枕头上好大一片深色潮印。
嗯,昨日梦里抱着子卿狠狠啃来着,流点口水不出奇。
我摸摸嘴唇下了床,随手穿上昨日甘管事给的那套衣裳。
看着像土布,穿来倒轻便,扯两下还挺柔韧,到底是上界的东西。
卯丁一边默默地看我穿戴,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昨天跟他聊过,知道他有多傻,所以现在见到这幅装深沉的模样,我就有些不畅快。
上去给他一拳。“不是来不及吗?还不带路?”
卯丁不防,被我推一个趔趄,嘴角撇起,想发脾气,看我嘻嘻的样子,大概伸手不打笑脸人,又咕咚咽下了。
“琼安啊?”他有几分迟疑地说,“你这胎记,是自小就有的吗?”
“嗯。”我看他一眼,“怎么,你也觉得难看?习惯就好了。”
“不是。”他脱口争辩,“我是觉得要是没有这胎记……”突然就顿住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这人到底要说什么?
“没,没什么了,”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啊,快走,赶不上最后一班浮渡云,就麻烦了。”赶紧地出了屋子。
我也麻利儿地跟上。
昨日回来的时候天黑得差不多了,今朝出了屋子,才知道昨晚我能顺利找到这间房,真是神仙保佑。
(55555,子卿,你对我真好。子卿:关我P事?)
那层层叠叠,一栋接一栋,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子房啊,光看着人眼睛就晕了。
“娘诶,这里得住着多少人啊?”
“你娘怎么会知道?这问题你得问我。”卯丁瞥我一眼。
我真是无语了,赶紧地鞠个躬。“是,卯大仙,丁大妈,给小弟指点则个?”
要说卯丁这个人脑子不大好使呢,明明嘲笑他的这句话,愣是听得他嘴都合不上。
“招摇山上,有入室弟子489人,杂役265人。”
咦,这小子也有些偏才呢。
我不由看着他笑。
卯丁的脸渐渐红了,一路走,一路手在怀里掏摸,一会递给我一个白色的条状物。
“这什么?”
“糕干。”卯丁加一句,“今日是没时间吃早饭了,就先拿这个垫垫吧。”
我赶紧接过吃起来。
嘿,在家那么多日子,什么时候吃过早饭,这糕纯粹是赚来的。
卯丁看我吃得香甜,偷偷咧嘴一笑,索性把自己手里那块也给了我。
这要我怎么好意思跟他客气呢?
自然是一起落肚,也好让之前那块兄弟不寂寞。
走一会,我们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
本以为卯丁是把糕都给了我有些想不通,但看周围还有不少别的黄袍少年,我就闭了嘴。
最佳解说丁大妈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仙根石所在的望仙涧是在飘渺境底层,没有学会飞升的弟子是上不去的,都得在这里等那来回摆渡的浮渡云才能坐着过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会就见一大团的白色云朵镶了深灰色的边,从上空飘将下来,最后停靠在崖岸。
陆续有弟子跳上这云,我现学现卖,也一个纵身跃了上去。
卯丁跟在我后面落下,神色古怪地看着我。
“你胆子可真大,也不怕掉下去,说跳就跳。”
“那么多人跳,怎么单单我会掉?”我轻描淡写地说,一面指指自己的脸,“别忘了我可是有仙缘的人。”
卯丁深深看我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片刻,这云又飞升起来,我不再理他,赶紧地看起周围景致。
白雾缭绕下,招摇山数峰叠峦,青气森森,还是挺好看的。
子卿也是挺好看的,就算他眇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也比这山上绝大部分人好看得多。
(作者:敢问你是怎么从山景想到子卿的……)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说:“呦,快看咱们的丁少,可是摊上个好兄弟了。”
另一个说:“哈哈,可不是,听说那新来的脸上好大块胎记,也不晓得走了什么后门,第一天就到了上界。”
先前那人说:“嘿嘿,要不是他脸上的胎记吓人,估计真以为他是走‘后门’上来的!”
一堆人大笑的声音。
“还得是咱们丁少,配得起这样的‘同床’兄弟呢!”
“可不是,刚才就见他拉着那小子说三道四的,要不是新来的不知事,谁能跟他聊得来啊!”
我回头冷眼看去,说话那几个黄袍小子,身上衣服颜色跟卯丁的差不多,估计都是一个辈分的。再看卯丁,这会倒一反常态,只是白着一张脸,默然不语。嗯,这小子对我如此亲切热情,我早知他在师兄弟里必然被人排挤。
这多年跟一群子小狼一块长大,狼性如何,我最是清楚。
本来呢,这小子一脸懦弱,我实在懒怠帮。加上那群小黄袍,骂人的水准忒次,以我的脸皮和承受能力,都够不上瘙痒,但看卯丁的样子,着实有些消受不来。
我在肚里叹了口气,唉,算了,看在两块糕干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打发一下吧。
说起来,这也是杀鸡给猴看,杜绝了以后够胆来调侃小爷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