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众人在琼楼等到很晚也未等来姬容,最后自然回府。经过华容斋时江髓有意探看,屋子黑魆魆,姬容不在。他鬼使
神差般走入华容斋,又不知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正自嘲间,一个动听声音响在头顶,“傻乎乎的,也不知独自在乐什么
。”
未等抬头,眼前黑影一晃,一身玄衣的杨影深优雅而轻松地落在江髓面前。杨影深的外貌阳刚不足而阴柔有余,但穿上
庄重的玄衣却更显妖娆,像暗夜里生出的妖。
“江髓,容我猜测,莫非你认定了姬容,就如此一辈子?姬容在何处,你就在何处。不问过去,也不想将来。”杨影深
的细长眸子里光影浮动,像夏夜萤火虫的光亮。“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你像姬容的宠物。”说着他手指勾勾江髓下
巴,脸上带着坏笑。
妖孽男嘴巴一向坏,江髓自然不会被刺激到。他眉梢一扬,道:“影深即便是我的入幕之宾,也未必知道我的想法。男
儿志在四方,而我江髓欲从医。”
细长眸子一眯:“你懂医术?”
“一时不懂难道就注定一世不懂?”
杨影深收敛笑容,那一刻他的目光是十分认真的,令江髓也不禁收了满脸玩笑认真起来。未过多久,杨影深从身后拿出
一样清香四溢的物件,江髓十分眼熟。那是数月前在别院药房楼上发现的软枕,如何杨影深一直带在身边?
“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吗?游仙枕。”杨影深道。
所谓游仙枕,传说乃古时龟兹国敬奉的玉枕,枕之寝,则十洲三岛五湖四海皆入梦中,因此得名。
“便作为你生辰的礼物,定要日日枕着入梦,才不枉我割爱之痛。”又是那熟悉的似笑非笑神情,江髓毫不客气一把夺
过软枕,“多谢,我会考虑。”
杨影深微笑,“越看同那人越有相似之处,一样傻乎乎的。只是那一个已经彻底被我毁了,而这一个,或许还有药可医
。”他如樱瓣的嘴角扬起,细长手指捻住江髓下颚,江髓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轻柔却冰冷的吻落在自己脸颊。
如绵绵细雨般打落,转瞬即逝。
杨影深见江髓睁大眼,身体也微微有些僵硬,于是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微笑。“果然有趣,那人又怎会轻易放手。江髓
啊江髓,你自求多福。”
回答杨影深的是江髓的拳头,可惜没打着,手还抽筋了。
第33章
那一夜姬容没有回来,半梦半醒间江髓总觉得一缕幽香萦绕。想起杨影深的话,伸手抓了那个软枕垫在头下,又睡了过
去。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却能捕捉人声。
“师父,您救救他,求您一定要救他。”
“晗儿,如你这般心软,将来必受其害。罢了,终有一日你定尝苦果。”
不知过了多久,江髓睁开眼,全身使不上力气。他稍稍转头,房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不远的桌边站着一位男童
,正在切草药。他的手边静匐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蜘蛛,长长的腿偶尔一动,男童却仿佛一点也不害怕。江髓见了蜘
蛛倒抽一口气,胸腔剧烈疼痛起来,仿佛有刀一下割在那里。
听见动静,男童回身,稚气的脸上带着沉静,他不过十岁年华。男童从桌上提起茶壶走到江髓身边,就着壶嘴直接灌入
江髓口中。一些水迹顺着嘴角流下,男童提袖替江髓仔细擦干。做完这些,他走回桌边继续切药。桌上的蜘蛛突然掉头
,两只暗红眼睛盯着床上的江髓,动了动嘴巴。
“你是谁?”江髓艰难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细细小小,竟然是童声!
男童停了一瞬,又再次动作起来。他的声音圆润动听,不紧不慢。“此地乃毒王谷,你被水流冲来已经几日。”
毒王谷?!江髓曾听爹娘提起,毒王谷十分难寻,且又遍布机关,乃江湖神秘之地。若是毒王谷主有意不让你入谷,你
便想尽办法也是枉然。想至此处,心中突起惊忧之情,嚷道:“我要回家!”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男童将切好的草药放置筐中,回头瞥江髓一眼:“如果你的腿还能动的话。”一旁蜘蛛张了张嘴,似乎在嘲笑江髓。男
童将手放在桌上,对蜘蛛道:“过来。”那只蜘蛛仿佛能够听懂他的话,立刻顺着男童的手臂一直爬到脖颈处。江髓打
了个冷颤,仿佛听见蜘蛛移动时发出的‘嗒嗒’声。
眼前突然暗了下去。
再亮起时,却听见滔滔江水声,树木的叶子拂上江髓的脸颊。阳光十分温柔,令人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渡船等了许久也
不见来,江髓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青涩年华,不会超过十五岁。
同时等船的人并不多,唯有一人站的很远,不免引起江髓注意。那人鹅黄衣衫,青丝如缎子一般光滑。是个女孩?那人
美好姿态,令江髓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年头女扮男装走江湖的人不少,那看人模样,二十不及。
良久渡船终于划来,哪知等船的人早已不耐烦,一拥而上,江髓夹在其间实在难受。待那些人上船之后,江髓松一口气
整整衣衫,顺便摸了摸钱袋是否还在。低头间,却见一只白玉般的手伸了过来,江髓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
生得美手的不一定是美人,但美人定要有双美手。
江髓抬头,眨了眨眼。是那位着黄衫的人,可是他哪里是位姑娘,虽然脸的确有些秀气,却有着一双睥睨河山的眼。那
双凤目中光华璀璨,令人移不开眼。
江髓看着那人,见他嘴角逐渐扬起,清浅一笑。
这一笑,江髓惦记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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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髓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几下,原来他一直隐约记得的黄衫人,他一直以为是夏侯晗的黄衫人,那个人的脸,是姬容。
他坐起身,一时间脑中有些混乱。窗子开着,夜虫鸣叫声阵阵。梦境交错,除了姬容,他似乎还梦见了夏侯晗?只是那
个冷淡男童的面容一瞬间就模糊起来,思绪越清晰,梦中事却消散的越快,不一会儿便记不起细节了。江髓迷茫间出神
一会,却被窗子边的影子惊到。那种如火焰形状,又如柳条般柔软随风而动的东西在窗棂边,像人的头发。
有人在屋顶?!
手边没有防身武器,唯有束帐子的带子。但他不会武功,用这个将对方绑住也太勉强了点。江髓在暗处静坐不动,细细
观察那人动静。神经紧绷时的寂静,令人觉得分外可怖。突然一声巨响,屋顶被破坏,有人自上而下,没有半分犹豫便
找准江髓所在的位置,一把如寒冰的剑逼上江髓脖颈。
“你还在外面干什么!”拿剑的人语气不善,但这话却不是对江髓说的,而是对那倒挂在窗外处探看的人。
“呵,不过是想吓吓他,说不定受惊就想起来。”回答的人从窗子一跃而入,肩膀宽阔,身体却细长,身材畸形。
拿剑的冷笑,夜色中虽然看不清,江髓也能感觉到他目光里恶狠狠的意味。“把《五毒异经》交出来!否则,就让你尝
尝人间炼狱的滋味!”
江髓不解,莫非江湖上出现什么风声,说《五毒异经》在他江髓手中?不可能。若是这样他早就不得安宁。那么,难道
上次遇刺也是因为《五毒异经》?江髓突然想到:过往他与夏侯晗关系颇深,有人猜测他藏了《五毒异经》也未可知。
定了定神,江髓只道:“若我手中有《五毒异经》,现在又怎可能受制于你。”
“你少给我装傻,夏侯晗不可能把它给别人!”剑毫不犹豫地靠了过来,轻轻一拉,颈上先是凉凉一线,而后如烈火灼
烧般的疼痛袭来。江髓可以明显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处聚集,随后顺着脖颈流下。
他长叹一声:“罢了,我带你们去取。”
那个身材畸形的人轻笑几下,声音尖尖细细:“如此爽快,小心他跟夏侯晗一样狡猾。”说着走来捏住江髓下巴强迫他
张开嘴,喂了一粒东西进去,手一抬,动作干净利落。“呵呵,不过我早有准备。”
那东西顺着江髓喉咙缓缓滑下去了。
是毒药,太没新意了。这是江髓的第一个想法。
他的手被缚住,那二人一个用剑架着他,另一个倒退着走在后面。江髓带他二人向谷风楼走去,心中禁不住暗暗叹息。
当日在客栈众人离得近,一有动静便能立刻觉察。小房子有小房子的苦恼,而大宅子更有大宅子的麻烦啊。
第34章
身后那名有着畸形身材的男人突然低低抽了口气,走在江髓身边的男子凶神恶煞,斜睨着一双眼道:“作甚么?”
身后那人话语中含着不确定:“方才似乎看见一抹红影向南边去了。”
抵着江髓脖颈的剑紧了紧。“今夜三十六门派聚集潮州,难保不出变故。”就着月光,江髓见他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
子,全然陌生人。络腮胡子瞪江髓一眼:“若是真有变故,立刻送你见阎王。”
江髓额上沁出冷汗。
拐过回廊,四周十分安静,不光络腮胡子,连江髓都听出三人的凌乱步伐似乎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络腮胡子稍稍转头一
望,抓着江髓的手臂猛地紧了紧,江髓禁不住暗叫。
那身型畸形的人竟然不知去向。
络腮胡子没有犹豫,立刻将架在江髓脖子上的剑拿开,一把扛起他发足狂奔起来。江髓被颠得头晕眼花,却不忘问道:
“你带我去哪,《五毒异经》不在这个方向。”
络腮胡子未回答他,只是突然之间停下脚步。江髓抬起身子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脖子上缠绕一圈白绫,随着江髓微动,
络腮胡子松了手,江髓与他一同倒在地上。再仔细一看,不觉心惊肉跳。
络腮胡子张着嘴,双眼突出,脸上青紫泛着惨白。
已经死了。
江髓缓缓转头,明月下站着一位红衣美人,柔弱手中握着白绫的另一端。
司徒辛夷走来收了白绫,对江髓微微一笑:“小髓,吓着你了?”
她的眸子如此美丽,平静而无涟漪,不像一个会杀人的人,更不像一个刚杀了人的人。但江髓明白江湖本就如此,正所
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手上未沾染鲜血的人少之又少。他定了定神,道:“多谢宫主,不知此人的尸首应当如何处置。
”
司徒辛夷扫一眼,道:“留给姬少主,你随我来。”说完拉着江髓手臂飞身上了屋顶。
旁边便是影光阁,没有动静,似乎杨影深还在沉睡。但他功夫不错,对周围动静如此迟钝的确有些奇怪。江髓想起当日
在客栈杨影深也姗姗来迟,眼角余光又瞥见楼下那人尸首,一时无话。沉默许久开口道:“宫主可知今夜来者何人。”
司徒辛夷轻笑:“自然是小人。”
听见此话,江髓不禁一笑,紧绷的神经稍有松懈。“他二人只为《五毒异经》,宫主可知当年夏侯晗是否将它交与我保
管?”
司徒辛夷转头与江髓对视,目光一片深邃。“他自然想将《五毒异经》留与你,但也清楚最不应当与那本书扯上关系的
便是你。”
“如此说来,《五毒异经》果然不在我手。”
司徒辛夷点头,“这世上知晓《五毒异经》所在的唯他一人而已。”说罢目光一瞥影光阁,却调转话题:“我二人在此
说话,住在此处之人却全无觉察呢。”
江髓随口道:“他一向如此。”
司徒辛夷若有所思,道:“今日三十六门派聚集潮州,共商武林大会之事。其中总有那么几个对《五毒异经》念念不忘
的人,日后你定要当心。对了,不知今夜姬少主去了何处?”
江髓道:“我也不知。”
司徒辛夷喃喃自语:“真是凑巧啊。”江髓不知这句话是何意,却见她抬头提点:“方才那二人可曾逼你吃下什么东西
?”
江髓这才想起的确吃了一丸毒药,却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不觉出了一头冷汗。他抬袖一擦,尴尬一笑:“入口时有尝
味道,是‘七夜断肠’,解药在下尚可配制,宫主不必担心。”
听闻此话,司徒辛夷却一下握紧他的手,江髓看见她眼中一缕光,其中隐隐含着期待和兴奋之情,甚为奇怪。司徒辛夷
目光凝视江髓:“只粗略一尝,你怎确定是‘七夜断肠’,又怎知晓解毒方子?”
江髓凝神蹙眉:“在下不知。只是方才口中接触毒丸,却觉得熟悉非常,立刻便想到了。大约失忆前,对天下毒药多少
有些了解也未可知。”
司徒辛夷似乎有些失望,松开握着江髓的手。
江髓有些好笑,岔开话题:“不知这袖中白绫的功夫,天下可只是宫主独有?”那日在山中救了自己的到底是不是司徒
辛夷,又或者是自己看错?
司徒辛夷抬头看望月,清辉沿着她脸部轮廓缓缓流动。半晌她极淡一笑,只嘴角稍稍弯起,表情全无变化。“众人皆说
,世上使白练的那人是个神话。他很少出手,出手身上从不沾染一丝血迹,因为手法够快。他所使用的白练名霜华,只
需一招便可令对手身首分家,从不需第二招。”
原来司徒辛夷是在模仿那人?
司徒辛夷仿佛知道江髓心中所想,道:“我使白练,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她的脸转向江髓,一半隐在阴影中。“终有
一日,定要让他尝尽我所受的痛苦。”
原来,是为了复仇。
江髓怔了怔,轻声一叹:“宫主,你不适合复仇。我不认为复仇是痛苦的终结,如你这般洒脱,更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
那个瞬间,一滴泪从司徒辛夷眼中溢出,在月光下闪着晶光。此刻江髓突然觉得,自己更加了解这个女子了。她早已心
碎,但努力用坚强外衣包裹自己。一丝怜惜之情油然而起,江髓伸手将司徒辛夷搂入怀中,轻轻替她顺背。
肩上衣衫渐湿,耳边是沉重压抑的抽噎声。放声痛哭的人最易平复心情,因为他们的感情宣泄的快也去的快。怀中娇小
身躯微微颤抖,江髓不知当如何安慰,司徒辛夷却很快停止流泪。她推开江髓,眼睛红肿,脸上却一派淡然,稍稍侧了
脸不让江髓直视自己狼狈模样,江髓也避开目光。
耳边忽闻司徒辛夷平静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敢爱敢恨,有仇必报,放不下了。那个人毁我一生,我就毁了他
的梦。”说着扬唇柔柔一笑,眼中却带着十分的狠辣。“不论他多么强大,永远都有一个弱点。”
第35章
“呵,看来容哥哥的担心都是多余。”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衣阙飘飘。司徒辛夷只瞥一眼,脸上狠辣神情消散,
却是带上玩味的笑。
那如镜中花水中月般的倩影正是东方骊。江髓突然有些想笑,江湖二美在自己左右,不知天下有几人能遇见这般情景。
东方骊走近,距江髓十步之处停留。她上下打量一番司徒辛夷,带着高傲神情。“你这般模样也能与我并称,难道不觉
得羞愧。”
司徒辛夷大方一笑,继而十分惊讶,以袖掩口道:“哎呀,郡主所想与小女所想真是出奇一致,实在有缘……”
“你!”东方骊气结:“你敢说我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