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愿（四）——白洛

不能忍受……

想象着龙夜寒抱着别人露出笑容，他的手指穿过别人的发，抚着别人的肌肤，还有吻……

“咔嚓——”

环绕在杞月身周的气劲震碎了脚下的瓦，杞月这才回过神，却是紧抿着唇，眼神冷得吓人。

“主子……”

无恋没有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让杞月反应如此激烈，正在惴惴不安之时，却听见杞月清冷的声音淡淡的说道。

“无恋，如果锦与你和好如初，他也不是你的生身之父，可是你却发觉你只剩下一年寿命，你会如何做？”

“主子！”无恋震惊的睁大眼，这种假设……

难道——“主子你——”

“回答我的问题。”

杞月的言语中已有些不耐，渐渐冷下来的气息里边，隐约的透着说不出的暴虐之意。

无恋事理了一些思绪，这才回答道。

“我会先背叛他。”

“为什么？！”

杞月回过神，眼中满是不解。

无恋微微一笑，柔声道。

“这种痛苦，由一个人承受就好，不必让两个人，都痛苦，那样不值。”

月光之下，无恋的一身浅碧色衣衫几乎被染成了圣洁的白，明亮却不刺眼。看着无恋眼中隐约泛着的莹亮之色，有那么一瞬间，杞月的心口一滞，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可是下一刻，他却勾起唇，笑着调侃道，“就像你不曾告知锦你们之间的亲子关系一般么？”

无恋笑了笑，眼神微微闪烁，“是。”

杞月盯着无恋的眼看了一阵，才笑着说道，“如今才知道，原来无恋才是最无私的。”

“不是无私，主子，是自私。”无恋笑着，“如要他四处寻法子救我，还不如，代替他做出决定。”

不要挣扎，不要痛苦，只求他偶尔还会记起那么一个人，曾经那么爱过他。

一抹讽刺忽然划过无恋的眼，她笑着说道，“不过主子，这些假设对无恋而言并无意义，所以主子不需要当真。”

因为那个人，并不曾爱过他。所以，她所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意义。

杞月低着头，衣袖之下，双拳紧握，久久，才终于放开。他转过身，朝无恋露出个纯真的微笑。

“谢谢你，无恋。”

“你会幸福，相信我。”浅淡的紫眸慢慢泛起银紫色的光芒，清浅而惑人。

“？”

无恋一愣，再看，却已经不见了杞月的身影。正想着杞月方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片刻，便软倒在了房顶上。

第三一二章：重见，寒月

随着初夏的阳光缓缓洒遍大地，小镇渐渐醒来，街边的喧闹声随之而起，慢慢的，变成一片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

“寒是说无恋么？”

杞月一边扒着饭，一边问道。今早一起，众人便发觉不见了无恋的身影，其他人自然不会说什么，杞月这一问，也只是对着龙夜寒眼中的浅淡疑惑而去的。

龙夜寒皱着眉，伸手轻拍着杞月的背，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呛着了。

“杞儿吃完再说。”

杞月笑了笑，快速将碗里的东西解决了，然后放下碗筷，拿起手帕擦着嘴，一副准备说事儿的样子。

“无恋跟她男人跑了。”

“！？”

众人都是一副不信的表情，而龙夜寒挑挑眉，示意杞月继续说下去。

杞月摊手，笑得无奈而又狡黠。

“你们都不信了我还说什么？反正昨晚无恋便被锦拐跑了，现在啊，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了。你们瞪什么，事实就是如此。”

杞月擦着嘴，好整以暇。只是转眸看到了龙夜寒有些深沉的表情，这才收起方才那一副嬉笑的模样，正襟危坐，道。

“从今之后，不会再有无恋这个人，也不会再有玉面公子（锦）。无恋本就不是锦的血脉，如今这般，也算是有了个结局。”

“主子？”

无澈不由得问出了声，无恋不是锦的血脉？那么这十年来的痛苦绝望，不都是假的了？

可是杞月却只是嘻嘻一笑，站起身，拉着龙夜寒往外边的马车走去。

“今日出行罗狮岭，澈不必跟着了。”

无澈眨眨眼，看着那抹鲜艳的红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也只能低着头，悄然应诺。

被杞月拉着起身的时候，龙夜寒便知道杞月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果不其然，上了马车，杞月便靠了过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那双浅淡的紫眸里，竟有些连他都看不清楚的思绪悄然流转。

“寒，如若我说没有代价，你信么？”

龙夜寒的声音有些生硬的道，“杞儿以为呢？”

“你抹去无恋与锦的部分记忆，截断二人之间的血脉之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逆天之举，杞儿，你——”

杞月没等龙夜寒说完，便倾身吻上了他的唇，辗转缠绵，龙夜寒仰着头热烈回应，很快便悄然环住了杞月的身子，反客为主，不断的攫取其中的润泽甜美。

待一吻结束，杞月躺倒在龙夜寒怀里，两人都轻微的喘着气，对视之间，龙夜寒的神色稍微放缓了些，而杞月唇边的笑容，却是更为灿烂。

“寒……”

“这一次的代价是锦自愿给的。以他的三千年寿命为代价，换取两人之间的血脉联系消散，并且抹去那二人之间关于此事的记忆，重新回归十年前相恋之时。自然，南焰护国将军夫人以及其他所有对锦与钟夫人之间的情事有所了解的人，都被抹去了相应的记忆。从此，无恋只是锦的恋人，钟夫人也只是无恋的母亲，再无其他……”

杞月用手指描绘着龙夜寒脸庞的轮廓，眼中泛起淡淡的银紫色光芒。

“不过这样一来，锦剩余的时间也只有百余年而已，百余年之后，他便会命绝而亡，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之缘。”

……

“你不后悔？”

银紫色的眸子里，浅浅的倒映着锦没有表情的脸。

“不后悔。”

锦的脸上忽然荡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低头看着无恋在蛟月之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手指抚上，轻颤，却坚定不移。

“我知道千魇大人可以帮我，即使是看在琴儿的份上，也请一定成全。”

看着那两人，不知为何，微微泛着银色光芒的浅紫色眸里忽然漾起一阵说不清的明暗交叠。

他轻轻启唇，像是害怕惊扰到那个沉睡的女子似地，用一种分外清浅的声音说道。

“即使是你三千年的寿命？”

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双诡秘的眼。“只要能救她。”

只要能把她救出自己设下的束缚，使她免于命陨，他，“在所不惜。”

“那么。”杞月的唇边划起一道细微的弧线，“作为条件，你以后，不得与妖宫再有任何瓜葛。”

“就算是长青，你也不许再见。”

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千魇大人。”

杞月唇边的弧线忽然上扬，他朝锦与他怀里的人伸出手，眼中光芒渐盛。

“以千魇之名，与天地为契……”

……

“然后，锦答应了我，在一日之内除去他所知道的，在东离南部活动的妖宫中人，便带着无恋走了。”

杞月摊摊手，眼中的狡黠一划而过。虽然是以仰视的角度看着龙夜寒，可是他的神情却没有一点儿位居人下之感，轻松悠然，甚至还抱着一些对世事的戏谑之意。

龙夜寒伸手抚上杞月明澈的眼眸，刚想说什么，便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飞速靠近。

杞月朝龙夜寒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伸出手撩开窗帘，一只淡青色的蝴蝶动作轻盈的落在了他白皙的手心。

一旁的魇蝶停在窗门上，不住的扇着翅，带着好奇注意着那只与他大小相似的青色蝴蝶，看到那蝴蝶占据了自己素来的位置，又有些急促的“叮叮”的唤着，似乎害怕被那来历不明的“同类”抢走了自己的位置似地，把一旁的杞月与龙夜寒都逗笑了。

不过很快魇蝶便安静了下来，因为仅仅几个呼吸间，那美丽得有些虚幻的蝴蝶便翩跹着，模糊了身形，最终消失在空气之中。

而此时，杞月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锦已经实现了他的承诺。妖宫二十一人，全灭。”

杞月笑得开心，龙夜寒按捺不住心底的牵动，俯身吻了过去。

车轮轱辘着朝前转动，夜莺的眼眸不着痕迹的朝后转了转，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虽然只是些微，却也是罕见。

罗狮岭离小镇并不太远，故而，虽然夜莺已经刻意放缓了速度，但是等马车里的两人亲热完了之后，夜莺已经在外边等了好一阵子了。

“寒，我带你去找样东西。”

杞月跳下马车，朝后喊道。

龙夜寒跟着下来，却是温和的笑着，吩咐了夜莺原地等候，这才跟上前边那个兴奋的绯红身影，向着罗狮岭深处快速掠去。

山间小路上，龙夜寒牵着杞月的手，听着杞月难耐兴奋的讲述。

“寒，你知道么？寒月可是跟了我十多年呢。”

看着杞月兴奋的小脸，龙夜寒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寒月便是那匕首之名？”

“恩。”杞月拨了拨身侧的发，抬头笑道，“铁匠张将它给我的时候正是夜半时分，又是金秋，天气有些凉，顺口便叫做寒月了。”

龙夜寒笑笑，他知道，妖族血脉之中，对于月是十分崇敬的，许多妖族以月华为力量源泉，月圆之夜对于妖族而言更是有着别样的意味，会有“月”命名，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铁匠张那人也是有趣，第一回见面之时眼神诧异，第二回，便直接将寒月给了我，亦没有问过我要不要。”杞月笑得眯起了眼，“不过我确实从没后悔收下寒月过呢。”因为在那些不能言说的日子里，身侧的寒月，是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

听到杞月提到铁匠张，龙夜寒伸手抚了抚挂在身侧的耀天，这把紫金色长剑，亦是铁匠张自作主张所锻造，他锻造兵器从不问人喜好习惯，但凡见过，便能选出最适合那人的兵器。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为那人锻造兵器。

或许，这便是铁匠张总是挂在嘴边的。“气息看人，人看气息”之说吧。

龙夜寒笑了笑，抬眼远望，却见一片群山连绵，不由问道，“杞儿还记得将匕首埋于何处么？”

听到龙夜寒这么问，杞月挑眉，说道，“寒忘记了么，你与耀天之间，也是有相互气息感应的。”

毕竟是以他们自身的气息作为模板锻造出来的东西，与他们自身，自然是有些断不掉的联系的。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联系也不曾断，只是略微模糊了些而已。

忽然，杞月神色一动，拉着龙夜寒便往前边飞掠而去。

“感觉到了——”

第三一三章：相遇，意外

“我感觉到了——”

话音未落，杞月的身形便激射出去，龙夜寒紧随其后，四周的景色飞速划过，片刻站定，却见杞月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怎么了，杞儿？”

龙夜寒站在杞月身旁，顺着杞月的视线往他的脚边看去。随即眼神一闪，拦住了刚要蹲下身查看的杞月。

“是新填的土。”龙夜寒深紫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残余在此处的气息，竟隐隐有些熟悉。像是……

“是彻。”又似乎不止是彻。杞月眉头微蹙，随即扬手一引，一把通体银白的匕首呼啸着从泥土里冲出，夹带着盘旋的气流安静的落在了杞月的手中。几下旋转，那抹犀利的银白便悄然消失在了绯红的衣袖之中。

杞月深吸了口气，试图将这一切理清。锦，长青，彻，还有……

龙夜寒与杞月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见到了几丝慎重。

当日傍晚五人便启程离开了罗狮岭，而下一站，是杞月的故乡，前一世的故乡，那个在妖火中化为虚无的南疆小村。

小村原本便处于东离与南焰的边界上，既不归东离，亦不受南焰的管辖。年岁好时可自给自足，年岁不好时便投靠周围的小势力，又或者投靠于东离南焰两个帝国之一，求得一时无恙。

但总的来说，好的时候总是比不好的时候多的。所以这个小村过往的生活，也算过的平静富足，与世无争。

而在被一夜抹去之后，这里便更是荒无人烟，百里不见人影。高大的柏松占据了一个又一个山岭，点缀着这曾经黑灰一片的土地。

微微晃悠的马车上，龙夜寒伸手搂住那个掀开窗帘往外张望的红衣少年，伏在他的耳边，轻柔的问道，“杞儿在看什么呢？”

这一带都是荒废之地，连路都只是穿越边境的商队踏出来的小路，马车在这里行走，速度慢得像是湖面上止了风的船。

“我在看，这里变了不少，都快要认不出来了。”杞月远远望着那半截竖立在山头上的石柱，猜想那是不是当初宗祠里的大理石柱。只是记忆里的画面早已模糊在了时光之中，这么想着，也是记不起了。

杞月微微敛眸，摇头笑了笑，索性将窗帘卷起，靠在龙夜寒身上，半仰着头，望着外边缓缓往后拉的景色。

“三十年，确实足够让这里彻底消失的。”无论是地面上的村子，还是存在于人们心中的那个，都已在流年之中渐渐消逝，再也寻不回当初的模样。

龙夜寒微微叹息了一声，环紧双臂将杞月搂紧。

“杞儿不必太过感怀，过往的，终归有一日是要消失的。”

“恩。”杞月应了一声，敛着眸，浅紫之中流转着一些说不出的淡淡感怀。无论是什么，都有消失的一天。即使是他们之间的，也终有一日，会消失的么……

远处，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在山岭的坡线上微微露出了头，杞月的眼眸中不期然的划过一丝黯然。

“寒，我过去看一下。”

杞月忽然站起身，掀开帘子，飞快的消失在了龙夜寒的视线中。

此时正是初夏，是树木生长最为旺盛的时候，可是这片杨树林中，却仍是时不时有些许落叶飘落，打着转儿落在杞月的脚边。

杞月伸出手，凝视着那片暗红中带着枯黄的杨树叶，久久没有迈开步伐。

不远处，两个相比而立的小土包在杨树的包围中，几乎陷落在了杂草之中，需要很仔细才能辩认出那两个坟冢的存在。

风带起杞月手中的杨树叶飞扬而起，杞月抬起眸，凝望着那两个辩不清形状的所在，慢慢迈开步伐，往那处走去。

在此长眠的，是他曾经最亲的人。曾经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却最终终结在对方手中的两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杞月此时忽然很想笑。可是勾了勾唇，扬起的，却怎么看都不像是笑容。

很讽刺吧。什么月儿，什么夫君，什么落难女子，什么清雅书生……不过是一场不由自己主导的戏而已。从一开始，就只是骗局。

……

“没有得到，便不会有失去……”

……

她的话仿佛还依稀在耳边回响，杞月在那两个相互依偎的坟冢前慢慢蹲下身，闭上眼，微仰着头，任由风带着发丝在脸上留下丝丝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