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心字——翦竹染扇

服下摆，『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和爷爷！你怎么舍得？游戏──！』

本田的脸色瞬间青了几分，撇过头再无脸面看，一边伸手正要将城之内拖走，病房门口已经传来一声极轻微、极有礼的

『咳！』

带着无框眼镜的医师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顶漂亮的护士，美人窃笑的很明显，而且停不下来。

只是例行检查，但既然病人醒了，就多检查些、详细些，半晌，白袍医师满意的说他的状况复原的不错，身上的烧伤不

严重，就算会落下疤痕也很淡，不用担心，另外因为有轻微呛伤的现象，最好再住院观察个几天再回学校。

城之内和本田两人鞠躬哈腰、感谢致意将医师护士送出病房，整路头都低垂着，抬都抬不起来，武藤游戏终于忍不住哈

哈大笑。

本田厉声抱怨城之内之丢脸，城之内则不满反驳，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如果不是依稀有一个谁在耳边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或许他们三人真的都会葬身火窟。

武藤游戏这才彷佛梦醒，忙要找自己的千年积木，幸好它就放在床头边，他将它拿起来，平滑面上一只金雕镂空的眼睛

闪着微光。

城之内和本田很介意当时听见的声音，可是在浓烟和高温的折磨下，旁边地上还躺着一个早已昏迷的武藤游戏，其实他

们两人都不确定究竟有没有听见什么，细声讨论着也没个结果，武藤游戏静静的听，却不打算说什么，他知道是怎么回

事，也知道是谁救了他们，可他还不想说，这是他唯一的秘密。

下午，真崎杏子和爷爷也来了，少不得又是几乎掉泪的激动场面，城之内打趣的说，爷爷可是天天守着，是他死缠烂打

、好话说尽才让爷爷回家休息开店；好不容易才劝住两颗水龙头，杏子要他好好休息，学校那边已经请了假，不需要担

心。

时近校庆，学校众人忙彩排、忙练习，第二天、第三天，城之内他们早上都没来，只在下午才过来探视，他们要他好好

休息快点康复，好回去和大伙儿一起参加运动会，他都应下了；他们离开以后，武藤游戏觉着房里挺闷，身体又没大碍

，戴着千年积木往医院顶楼天台过去。

夕阳馀晖照耀下，一抹比他还高的人影隐隐约约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另外一个我！』

『伙伴，身体好点了吗？』

『嗯，不用担心，我没事，另外一个我，谢谢你。』

亚图姆──那时候他还不是亚图姆，只是另一个武藤游戏──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表示，只阴郁着一张脸看

着武藤游戏。

『另外一个我？』武藤游戏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傻？』他叹息，试图要拥抱他最珍惜的人，可是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和他不一样。『明明在

那种状况下随时会死，为什么还要护着我？为什么不先走？』

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他说。

『另一个我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最重要的人，我绝对不可以扔下你。』

『下次别再这样！』他受不住。看见他遇到危险、受伤，自己就恐惧的快要死掉，心好像被撕裂开的疼。他在心底悄悄

对自己发誓，从此以后他会保护眼前这个有点傻气的人，他会保护他，绝不再让他受到委屈或危险。

『如果有下次，我一样不会丢下你。』他坚定的说，从小到大并不是很执着什么东西，眼前这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半身，

就是其中一样，绝不会、绝不能放他自己一个人，因为他很孤独，这是一年前终于完成千年积木时，武藤游戏第一个感

受到的。

孤独，永恒的、巨大的、强烈的孤独，像海潮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没顶，恍惚间他看见他的表情和眼神，恐

怕是连这人自己都不知道的空洞悲伤，那瞬间他抓住他的手，决定永远都不会抛下他。

或许是夕阳太惑人，或许是即将升起的月亮引诱了什么磁场，武藤游戏忽然鬼迷了心窍一般，『另外一个我！我想要跟

你永远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话，让听的人也不由得傻了几秒，却又马上笑着说，『好。』

『即使你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没关系，我将我的记忆全部送给你。』

很久以后武藤游戏才明白，也许这就是心动。

那之后又过去很多日子，遇上很多事，武藤游戏细扳着指头都还能数出来；一年前第一次见面，他花了八年求得，当初

许的愿望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而且愿意永远陪伴的朋友，没想到朋友有了，还多了个……他其实想称呼他，伴侣。

武藤游戏脸红的想。

这个人，从一开始运用不明的力量处理每一个欺负他的人，到后来专注于某种游戏，遇到很多强敌，有些成了朋友，有

些是永远的敌人……他一直在背后看着，默默的支持，在他不安的时候安抚，在他暴躁狂怒的时候制止，武藤游戏从来

不觉得自己于这个人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只知道自己喜欢他。

喜欢他蹙眉的样子，喜欢他沉思的样子，喜欢他的淡漠，喜欢他眼里只看得见自己，喜欢他偶尔的取笑，喜欢他永远站

在自己面前将一切危险挡下的样子，喜欢他宽阔的肩膀，武藤游戏知道他栽了，无庸置疑。

可惜这份感情不能说，其实武藤游戏很害怕。

埃及展开展的那天，他们去了，知道了一些事；那天晚上武藤游戏睡得并不安稳，醒来很多次，迷迷糊糊就看见这个可

能曾经是法老王的人，还能碰触他，武藤游戏觉得自己是在作梦，所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发酒疯似的抓着他说不要离

开，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医院顶楼说过的话？

『另外一个我，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再说一次，不是像朋友那一种喜欢，不是像朋友那一种的不想和你

分开，这次真的是喜欢。

『我也是，伙伴。』

当衣衫退尽、火热身躯交缠，身下一开始的裂疼，到后来被激烈的顶撞、进出，痛楚和快感交错而来，股间溽湿还带血

，他哭喊、呻吟着慢一点、轻一点、不要的时候，武藤游戏都相信他在作梦，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怎么，至少在梦里该让

他宣泄。

隔天他就后悔了。

可是看着这个人笑吟吟望着他，脸上写满不在意的表情，武藤游戏又觉得，算了。

心底其实很开心，虽然不愿意让他看见那样主动的自己，可是他和他已经是属于彼此的了。

第一次之后，又互兑情意，就不需要再顾忌，他们常在一起，好几个夜晚他们总是做到累极了睡过去，清醒时他会发现

对方还埋在他身体里，挣动时总带出大股湿滑的液体，然后有人会假借白天比较敏感的理由，很恶质的再来一次。

奥雷卡尔克斯结界是个意外。

武藤游戏第一次发现，这个人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属于黑暗，连他都阻止不了的，可是他停不下爱他，也绝不会放弃他

，所以自愿代替他被取走灵魂，最后一刻的时候，武藤游戏还清楚记得自己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

『伙伴──！』

之后的故事他只能在后来用听的，很惊险，也很感动，不管是这个人残杀羽蛾或是抱着灵魂伪装的他哭泣，这人事后边

听边红了脸的表情，这些都让武藤游戏相信，他们之间不是假的。

所以直到审判之仪时，武藤游戏都还觉得，这不是真的。

『一定得走？』那我呢？你答应过的，要永远在一起。

『抱歉，伙伴，我不得不走。』我终究不属于这里，再怎么舍不得也无能为力，你有你的人生，将来你会遇见一个爱你

或是你爱的人，而不会也不应该是我，虽然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可是我不能，不能。

『亚图姆！』

当他要踏入冥界之门时，看着里面辉煌的世界、熟悉的亲人，背后那一道声音，亚图姆在此后即使获得重生、在人界的

记忆几乎消失时，也一直在心底牢牢刻着。

『我会等你回来。』

我会好好过日子，留在原地等你回来，亚图姆。

我赌你放不下我，我赌你不会忘却你曾经亲口承诺过我的话，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永远等下去。

第九章

他做到了。

武藤游戏顺利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硕士毕业，取得教职，一直住在童实野市，不曾搬家，一直单身，和身边的朋友也

一直都有连络，偶尔大家还会出来聚餐吃饭，每年长假时他也总是往埃及去，固执的就是要等，不管别人怎么说。

城之内他们一个一个成家立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其实他也是，古埃及文字研究和考古学这方面，他是相当

有名望的学者，唯独成家。

然后，武藤游戏看见自己的死亡。

看见自己躺入墓地后，又回到龟游戏屋，这里早已经没有人住了，可他还在，守着这里，虽然不知道怎么办到的；然后

他看着自己慢慢变年轻，回到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过起了以前还看着店的生活，日复一日。

没有人来看他，曾经的朋友一个都没有，最想念的人也没有，武藤游戏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太忙，确实他们都很忙

，家大业大的，只要等，慢慢的等，总会等到的。

武藤游戏看见自己成了年轻的玩具店老板，看见自己从一开始的畏惧阳光、畏惧出门到后来想离开都走不了，看见龟游

戏屋外头变动的景色、来来往往的人流，他慢慢想起来，自己是怎样在遥久的等待之后开始忘却前尘。

一开始，忘记亚图姆的长相，接着忘记他的外形，后来忘记他的名字，再后来连自己在等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一直

在等一个人，一个他爱的，因为不得已而必须离开他的人，最后，他连为什么要等待都不记得了。

有时候他连自己到底是死是活都不是很清楚。

之前他还能告诉自己不可以忘记，非记着这个人不可，因为自己发过誓，要永远等他，也因为只有守在这里，他才会回

来，武藤游戏他怕要是随便离开了，亚图姆就找不到他了；可是这些事情在之后全成了空白。

有那么一个晴天，下午三点，一个高大的、好看、轮廓像西方人的男子，推开他小小的店门，走了进来，门上的风铃叮

叮当当响。

他看见他有一双酒红色的眼睛，眼神凌厉冷漠，泛着平淡的冰冷和死寂，听见自己用熟悉的语调和声音招呼他。

武藤游戏听见自己说，『欢迎光临！』

记忆的联结在这瞬间终于撑不住被迫中断。两股几乎要同样强大的力道互相碰撞，迫得两人狼狈分开，亚图姆狠狠弹飞

到墙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努力要看着对面将自己一把推开的人。

武藤游戏同样往墙上摔去，又滑落到地上，没几两肉的细瘦身驱摊在地上，他不停急促喘着，难受的弓着身子剧烈颤抖

，「不要……」

「伙伴！」他急了，想要看看他有没有怎么样，想靠近，伸出手却被什么东西给挡下来，他碰不到他，只能徒劳无功的

呼唤。「伙伴！」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武藤游戏难受的抬起头，幽幽的望着亚图姆，喃喃呓语。「你不是走了？」

「让我就这样消失不好吗？」

「游戏！」亚图姆撕心裂肺的吼着，一次又一次试图到他爱的人身边，一次又一次试图解释，试图要告诉他，他回来了

，他爱他，是真的。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明明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将他们彷佛天涯海角般阻隔起来。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失控。

亚图姆感觉到空间开始出现扭曲感，宛若即将崩塌，大股大股黑色浓雾状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武藤游戏身边，慢慢

将他从头到脚，每根头发、每寸肌肤都包围起来，而后急速侵蚀这个已经快要消失殆尽的魂魄。

「嘎啊──！亚图姆──」他开始哭喊，无边无际的剧烈疼痛涌现，从四肢百骸开始，由外而内，痛楚紧紧揪着心脏，

只要心脏跳动一下，就痛上几分，有什么在试图钻入他的全身，掌控他的意识和灵魂。

不──不要！

放开我！从我身上离开！

我已经，只剩下这个残馀的魂魄了，什么都没有了！

请让我再多看他一眼吧！

「亚图姆－－另外一个我！」

「游戏！」亚图姆死命捶着那股看不见的阻挡，但只能眼睁睁看武藤游戏被大片黑暗吞没，又气又急之下，他右手反手

一抬，使役日出之力勉力往还在不断凝聚扩大的黑暗靠近，朱红色强光垄罩亚图姆，他前进一寸，黑暗就退一分，可是

仍然固守在四周，只要亚图姆的力量一消失，就会连他一起被嚼食殆尽。

亚图姆靠近包缠着爱人的地方，伸手欲拉扯开那股浑沌之力，团聚的黑雾突然紧缩，绽出黑色厉芒，光芒化成刀刃般的

光束，全数骤然朝他射去，亚图姆措手不及，万箭穿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人也往后倒下。

那团巨大的黑色物体急速腾空飞转，张牙舞爪朝地上的亚图姆飞去，本能告诉它，地上这个家伙有它渴望的生命力量，

强大而且源源不绝，只要吃掉它就可以了──

墨黑的空间里蓝色微光一闪，巨大法力突现，夹着雷霆万钧的破坏之势而来，轰隆巨响，黑色团雾承受不住，四裂飞散

，烟尘弥漫，湛蓝微光在其中闪烁了一下，一道强大有力的结界从黑暗中破空而出，将已经显露原本面貌的武藤游戏往

下力压，锁到墙边。

赛特变化出他惯用的武器，低念法咒缠缚其上，朝着武藤游戏高高举起──

「住手！咳、咳！」

赛特动作一凛，止住刀势，头也不回的冷声朝亚图姆大吼，你疯了吗？！

「你不能杀他！」亚图姆瞬间挡到武藤游戏面前，强硬的和赛特对峙。

「堂堂一个神只弄成这样真难看，让开！」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你清醒一点！」赛特厉声大喝，「他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的他早就被自己的执念侵蚀成恶业了！你被伤

成这样还不懂吗！」

「我能救他，我要救他！」亚图姆毫不退让，死死护着身后早已感觉不到气息的人。

「你自己看看他！他已经要消失了，你还救什么救！？」

武藤游戏躺在地上，被冰蓝色结界关着，空洞的眼神直直望着亚图姆，一动也不动；亚图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意识，正

要开口唤他，竟发现爱人的身体开始颜色变淡，一丝一缕化成烟雾流逝。

亚图姆睁大眼睛，惊愕的看着，张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愣的抬手想握住那双曾经温暖又柔软的手，掌心一片虚

无。

「不──！」心神俱碎。

亚、图、姆。

武藤游戏的嘴巴突然开始缓缓颤动，一个字一个字慢却用力的说。

你、回、来、了。

他笑着，最后对他这样说。

「啧！麻烦！」后面站着的赛特皱紧眉头，歛去武器，站到亚图姆身边，用双手抓着几把清淡四散的黑雾，将已经慢慢

消失的武藤游戏的灵魂包覆起来。「别跪在地上装死！」

「我用他自己的执念暂时留存他仅剩的魂魄，你如果还想救他最好动作快。」

冷硬怒声说完，他率先离开这个已经随着亡灵消散而逐渐崩解的虚伪空间，亚图姆见状，顾不得自己的伤，也立刻跟上

去。

冥神殿很安静，欧西里斯负着手静静站着，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好像感知到什么，缓缓睁开双眼。

「你来了。」

「父亲！请您救他！」鲜血直从身上伤口涓滴流淌，亚图姆脸色惨白，一心记挂着身后赛特手上护着的灵魂碎片。

他说，我不能没有他。

如果永远都想不起来，那就罢，可我偏偏记住了他……父亲，我真的不能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