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惦记着小弟的长短,谁身上添伤都能注意到。哪怕只是一个小口子,都绝对要问出原由;应酬送来的礼品水果,多好的东西都不贪恋一眼,转手就给出去;心里总装着一大群人,问完这个问那个,每一份恩情都想方设法地还。
而对自己更是。不管被欺负得多狠,当时气成什么样。再见面,第一句话还是问:“吃饭了没?”
大度的、单纯的、热乎乎的一小爷们儿。像乡野里的盛夏,带着赤忱的烟火气。任何披腥带雨的人都能踏进去,在他的光芒下蒸干孤寂。
他陈熙南如此。那个芋圆粥肯定也如此。
看上同一个人,他赞赏对方的品味。但与此同时,他嫉妒对方的存在。嫉妒到想把这碗粥倒进马桶,一键冲走。
“老虎心眼儿少,你跟老虎睡一笼子不?”韩伟语重心长地劝,“心眼儿少不少的,也不是啥善男信女。你瞅哪个正经人敢跟他沾边儿?活够啦?”
陈熙南不说话了。摘掉眼镜,把脸埋进膝盖。
韩伟看他这样,变了脸色。轻拍着他小腿,小心翼翼地问:“哎,是不他欺负你了?要太过分,咱报警吧。”
“我欺负他…”
“啊?”
“我欺负他…我喜欢他…”陈熙南嘴里吭唧着,脚丫鱼尾似的拍起地板,“喜欢…好喜欢…打心眼儿里喜欢…瞎了瞎了!我要爆炸!!”说罢他抱着膝盖啜泣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陈熙南是不是要爆炸韩伟不知道,但此刻他的CPU的确是干烧了。呆看着这人边哭边拍地板,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精。过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幻化出双腿,薅着鞋柜站起来。俩眼睛肿得像荔枝,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他脸上的软弱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种狂乱的偏执。脖颈跳着青筋,咬着牙冷笑:“呵。我还偏就要他了。管他丫儿心里有谁。”
说罢狂拽酷炫地去尿尿了,马桶盖摔得乒乓直响。
韩伟继续以一个思考者的姿势蹲在玄关,脑门上两个锃亮的门洞,每一个里都带着问号。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大碴子:
瘦驴拉酱屎:逞能
污污糟糟:乱七八糟
傻玩儿楞:傻蛋
占香香儿:占便宜。谁逮都能占着香香儿:谁都能占到他的便宜。
不打锛儿:毫不犹豫
装大花定眼子:装B
艮啾啾:糯叽叽
大nē鬼:很凶的鬼、厉鬼。
今日份京片子:
难得了:可真难啊(阴阳怪气)
nèi主儿:指那个人,含贬意。
找辙:找借口。
瞎了:完蛋了。
第20章 耻怀缱绻-20
段立宏一步三晃地回了医院。踉跄到病床边,囫囵地抱着段立轩。拉起嗓子,抑扬顿挫地哭丧:“轩呐…轩呐…你咋就这么傻耶…”
段立轩刚塞完定眼止疼,这会儿正来了困劲。他烦得要死,右脚不住地乱蹬:“滚边儿旯去!他妈的刚眯瞪着!”
“我要整死那个…芋圆儿粥…”
这话一出,段立轩猛然从浅寐里惊醒。豁地直起身,甩出一记如来神掌。
这一巴掌相当狠,崆的一声,打鼓似的。
段立宏半跪在地上,疼得前后打挺:“唉我!我看你是武则天死老头,你他妈失去理智(李志)!那芋圆粥算个屁股?你为了他打你亲哥??”
“去你妈的!你才熊猫点外卖,尼玛损(笋)到家了!你知不知道疯狗为啥撤诉?是洲儿,偷摸把他电脑里的玩意拷出来给我!就这么一个U盘,”段立轩用手指比划着尺寸,哐哐在护栏上捶着,“就这么大的一个U盘,换了你至少七年!现在你带个鸡皮燕子嘴,你一兜一兜的,说要整死他?你过来来,肚脐眼儿放屁,告我你咋想(响)的?”
段立宏哪里敢过去。段立轩那铁砂掌往后背一拍,疼得像是被二踢脚轰了。他腿上犯怂,嘴里还是犟着:“那你不也给他买别墅了!还给了两百万!你衬几个两百万?!”
“给多少都是我的!”段立轩火气彻底上来了,指着他高声怒骂,“我用你钱没?划你卡没?我乐意给关你鸡毛事儿!”
“你把自己作瘫巴了!你说关我鸡毛事儿!”
“谁告你我瘫巴了?”
“人陈大夫都跟我说了。说你现在,走道扶墙根儿尿尿带血丝儿,这不瘫巴是啥?”
段立轩一听更来气了。他就知道这犊子没憋好屁——不听劝就算了,还他娘的开始围城了。
“别听他瞎叭叭。”他躺回枕头,皱着眉头道,“你明儿给我办转院。转三院或岚山去。”
“治得好好的,转啥院?”段立宏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大夫多好啊。上哪儿找这么上心的大夫去。”
段立轩胸口抽冷一疼。
他当然知道陈熙南好。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那是不管多累都要过来的好,是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好,是把他脚揣怀里揉的好,是连秽物都仔细查看的好。
太好了。好得遮天蔽日,一点壁垒都不给留。好得让他害怕。怕到想要逃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段立宏:“你懂个六。”
“瞎转治坏了咋整?”
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就炸了:“逼逼叨叨的烦不烦!让你转就转!”
段立宏瘪了瘪嘴,抖着手妥协:“行行行,转!给你转!别叽歪了,睡你的吧。”
虽说这哥俩日常吵架,但基本都是哥哥妥协。不仅因为弟弟打人疼,也是哥哥心里有愧——可以说他的安稳幸福,是建立在他弟的不幸之上。
打小父母离婚,是他要死皮赖脸跟娘走,把弟弟扔给聋哑爹。后来爹得了老年痴呆,也是他弟一个人照顾到死。
等到他回归丁家,还能在圆春保险捞个部门经理当。可他弟早已游离在家族之外,干着小买卖和清道夫的活计。混到今天,做手术都捞不着人给签字。
所以段立宏从不忍惹得太过。此刻看他弟拱着腚不耐烦,也只能先敷衍着答应。
这边给陈熙南发完消息,那边就拉开墙边戳的躺椅。刚蹬开蛇纹毯子,段立轩从肩膀上回过头:“滚出去睡去!”
“去哪儿睡去?沙发蔫儿占着呢。”
“回家呿!要么找个酒店。”段立轩剜了他一眼,重新转回头,“脚臭得辣眼睛,别用人家东西。”
----
每周周四,是二院大查房的日子。和每日的例行查房不同,大查房由主任带头。
而在神经外科,每两周还有一次更大的查房,由应玉敏带头。不仅本科医生全体参加,相关科室也会过来讨论。
特需病房是第一站。早上五点半,小护士就进来收拾。整理床头柜,开窗通风,散落的衣服统统扔进箱子。段立轩被吵醒,迷瞪瞪地看着她折腾。这时护士长也进来了,啪一下摁亮灯光:“段老爷起床了啊,今儿应教授查房。”
还没等段立轩清醒,就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门一开,十几个医生鱼贯而入,将他团团围住。全都穿着雪亮的白大褂,胸前刺绣着半圈红字: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右边一个小老头,背着手。左边是陈熙南和住院医师,手里拿着文件夹板。床尾站着两个中年人,耷拉着眼皮。后面则是乌泱泱的生脸儿,排到了门口,人手捧着笔记。
段立轩一下子就吓醒了,瞪着眼睛看陈熙南:“我他妈要死了?”
陈熙南的眉尾下拉了两秒,又很快恢复一本正经:“主任来看看你。”
应玉敏一脸慈祥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啊今天?”
段立轩拿中指擦抹着眵目糊,打着哈欠道:“刚醒,还没来得及感觉。”
人群里传来几声轻笑。
“那现在有感觉没?”
段立轩嚼了两下嘴,一本正经地感慨:“感觉挺吓人。”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就连陈熙南都垂下头,口罩大幅地鼓动。肩膀微微颤抖,看样子是忍得很辛苦。
应玉敏无奈地看了段立轩一眼。从陈熙南手里拿过病历,唰唰地翻起来:“小陈,讲讲吧。”
陈熙南赶紧收起笑,换上严肃的表情:“嗯。我简要概括一下。段先生是4月10号,凌晨零点半左右,送来急诊的。当时多处外伤,以颅脑损伤最为严重。头皮上有24处外伤,大小从1厘米到10厘米不等。右侧瞳孔扩张,左侧姿势异常。扫描显示,右脑有一块4cm大的硬膜下血肿,伴随明显中线移位。当天静滴了125毫升的甘露醇,补了八百球,八百浆。状态稳定后,实行了内镜血肿清除…”
他声音醇厚,语调悠缓。每两三字就顿半拍,听着特催眠。别说段立轩,就床尾那俩副主任,都听得泪眼婆娑。
“甘露醇。”应玉敏打断了他的念经,从病历上抬起脸。严肃地环视一周,扔出了重磅炸弹:“谁知道甘露醇分子量是多少?”
屋里的气氛唰一下绷紧了。落针可闻。
见无人抢答,他点了窗前的一个医生:“小严,你知道吗?”
小严支吾了两下,硬着头皮道:“甘露醇…呃,是脱水的。”
“谁告你的?”
“…教材上写的。”
“教材上说甘露醇脱水,它就真能脱水吗?”应玉敏陡然震起喉咙,“教材上说甘露醇顶饱,你也信吗!”
对权威的恐惧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所有人都鹌鹑似的瑟缩着。就连段立轩也闭上眼装死,即便他知道这老头不可能让他答。
这时陈熙南开口了:“甘露醇的分子量是182。甘露醇之所以能脱水,是因为能够提升血浆的渗透压。在渗透压的作用下,组织里的水分快速进入血管,从而改善血肿。而且甘露醇还有利尿作用,能将脱出来的水分排出体外。”
他一席话毕,应玉敏面色稍霁:“我看你术前血红蛋白维持在7(g/dl),不是标指的10。讲讲为什么。”
“上个月的神外期刊里,有一篇BCM发表的研究。在对两百例患者进行多因素分析后,发现血红蛋白10时输血,PHI的发生率,是7时的2.3倍。所以我推测,可能是丧失变形能力的红细胞,造成了脑血管微循环障碍。”
应玉敏赞许地点头:“去年我也看到一篇类似研究。重度脑损伤接受红细胞,可能有害于脑血流的自动调节。”说罢他转向其他医生,掷地有声地教育起来,“外伤就补液,失血就输血,血压低就推肾上腺素。这不是治人,是治数据。做医生,最忌讳想当然。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所有人点头称是,后面的小医生更是奋笔疾书。
“不过除了理论,实际经验也很重要。”应玉敏话锋一转,对床尾的副主任说道,“老姚,以后这床你负责吧。小陈理论不错,做事还是太嫩了。”
这话太突然,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而陈熙南,明显是最错愕的一个:“老师,我哪儿做的不好吗?”
“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负责的病人说了算。”应玉敏拍了拍段立轩肩膀,声音不大但语气诚恳,“我听说你要转院,就问了老何原因。他说你对主管医生不满意。小陈是个优秀孩子,我就总忘了他岁数小。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多担待,别跟他计较。以后换主任负责,你安心在这儿治。”
段立轩正被讲经搞得迷糊,哪想话题忽然转这上了。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就去看陈熙南。
陈熙南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有点惊讶,有点尴尬,有点受伤。汇成一滴苦涩的笑,在眼底闪烁。
段立轩呆呆地和他对视,挤不出一个字。
他不说话,陈熙南也不说话,就这么眼巴巴地看他。其余人更不说话,主打一个安静吃瓜。
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段立轩憋得冷汗直流。他最是要面子,更不会轻易折别人面子。他今天要是在这儿答应换人,那陈熙南以后就多了个笑柄。对救命恩人,他干不出这么狗的事。
可若是答应,他就得和陈熙南继续拉锯。他不敢。他简直怕死了这人。
怕他的嘟囔,怕他的京腔。怕他的眼神,怕他的笑容。怕他死缠烂打,更怕他伤心难堪。
正为难着,就见陈熙南缓缓蹲下身来。摘掉半截子口罩,嘴唇动了动。
他没发出声音。但段立轩看清了他的话:别走。
隔着小臂高的床围栏,陈熙南就像被关进了铁笼。在众目睽睽之下,红了眼眶。用从没有过的低姿态,第一次向自己做出祈求。
段立轩觉得胸口像是被踹了一脚,猛地从枕上别过脸:“大夫没毛病。我就是躺烦了,想出院。”
“没毛病就别走了。”应玉敏合上病历,一锤定音,“出院,一般术后两周能出。但是你这个还不行。因为你有一个,肢体的偏瘫,需要进一步的康复功能锻炼。所以有可能再一两个月,我是这么建议啊。你觉得呢?”
段立轩闭上眼,抬了抬手:“行。那听专家的呗。”
人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陈熙南是最后一个走的。关门前回过头,孩子气地破涕为笑:“我中午再过来,不准偷摸抽烟。”
段立轩仍紧闭着双眼,没看他也没答话。
作者有话说:
眵目糊:眼屎
神外期刊:《Journal of Neurosurgery》
BCM:美国德克萨斯州大学贝勒医学院
PHI:脑内进展性出血损伤
陈乐乐说的这篇研究的确有,正好是2016年3月发表的。写个耽美文我拼了,以后请叫我严谨姐。
段家的背景,这本不会交代很清晰。好奇的可以移步《疯心难救》第95章 。
第21章 耻怀缱绻-21
正午十分,陈熙南回来了。径直坐上陪护椅,弯着腰捶小腿。要往常,段立轩定会关心两句。但今天他没搭茬,直勾勾地看棚顶。
陈熙南见他半天没反应,凑上来戳他脸颊:“诶。不生气了啊。”
段立轩瞥了他一眼:“我说,你知不知道啥叫磕碜?”
陈熙南脸上本是堆了浓浓的笑,听到这话瞬间冻住了。镜片后的眼睑微微收缩,阴阳怪气地反问:“磕碜?我问题答得不好吗?”
“陈熙南,我今儿跟你把话撂这儿。”段立轩的眼神鞭子似的,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抽,“别说我心里头有人。就没人,咱俩也没戏。我不喜欢你这型儿的。”
不这个字加了重音,像是从嘴里迸出来的子弹。
陈熙南微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他。镜片反着阳光,像两块被击碎的防弹玻璃。
“二哥。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往后一靠,狠狠撞上椅背。双手插着白大褂,脚尖轻轻在地上点着:“前儿晚上,你可能是说了什么?我睡着了,没太听着。昨儿你拿话点我,我知道自个儿招你烦了,但想不通为什么。不过今儿你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觉着我跟你套磁儿,是在拿你当孙儿?”
这回轮到段立轩听不明白了:“啥玩儿楞?”
“我说,”陈熙南盯着他冷笑,“你当我变态,天天搁这儿泡你呢?”
这直白的话一出,轮到段立轩哑然了。他脸上的凶狠变成尴尬,指肚搓了两下鼻头:“…不这回事儿?”
一阵沉默。
陈熙南托着胳膊肘,交叠起腿。雪白修长的手指,紧噔噔地抓着下半张脸,像戴了副马口铁的嘴套。
忽然他像是忍不住了,噗呲呲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带着整张椅子都跟着摇撼。越笑越开,前仰后合,简直要笑出眼泪来。
段立轩被笑得害臊,探出床拍他小腿:“操,说话!别JB乐了!”
“二哥,你怎么会想这上?”他仍是笑着,但那笑带着鼻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你但凡管我要点啥,我都不能往这上寻思。”段立轩摁起床板,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说你一不管我要钱,二不求我办事儿。没往我脑袋里掉剪子,还他妈让我亲你一口。我这还能往哪儿上合计?”
陈熙南终于止了笑,抬起一张青白的脸。脸颊上几道指甲刮出的红痕,像是被撤了两个大嘴巴子。
“不记得了?3月4号晚上,咱们见过的。”
段立轩歪头看他:“3月4号?”
“在蜀九香前的停车场。有俩人追着我砍,让你给打了。”
“啊!”段立轩狠劲儿一拍大腿,瞪着眼睛指他,“撞我内犊子就你啊?!”
“都被刀追着砍了,你就别挑我理了。”陈熙南起身拉开冰箱,背对着他揉眼睛。抽出瓶矿泉水,压了口清嗓,“咳嗯。他拿了把西瓜刀,半米来长呢。”
“瞅你那小胆儿吧。”段立轩歪嘴一笑,摆了摆手,“片儿刀砍不死人。你豁出去让他砍你一刀,趁机会蹬他裤裆一脚。他重伤你轻伤。”
陈熙南坐回椅子,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可乐。因为一直在铝箔袋里冰着,罐上雾了层水汽。他拿毛巾擦了擦,递给段立轩:“我为什么要让他砍一刀?俗话说得好,玉器不碰瓦罐。”
段立轩接过可乐,没想明白这话是自夸,还是损他。
“是不是给你撞狠了?”陈熙南又问。
“那你以为。后备箱还没关上,你他妈就跟牛似的往上怼。”段立轩拉开时隔两天的可乐,嗅了嗅凉爽的白汽。而后扬起脖颈,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大口。
陈熙南指尖搓着额头,从指缝里观察他。脖颈修长,下颌清晰。以下巴尖为顶点,呈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蛇一般小巧。
蛇。本能。伊甸园。基督教。爱神。丘比特…他逐渐走神,开始思索起丘比特的形象来。
为什么丘比特是个小孩?是不是因为爱情和孩子之间,存在某些共性?
非理智的、不明所以的、缺少逻辑的、伤人不自知的…
可也是无辜的、可爱的、率性的、放也放不下、怪也怪不得的…
“嗝!”段立轩放下可乐,打断他的思绪,“老子多少年没受过这气。”
“那你也没难为我。”陈熙南抿了下嘴,脸上是陷入回忆的幸福,“还问我要不要刀。”
“瞅你那小样儿吧,骂你我都嫌磕碜。”段立轩甩开枕边的折扇,唰唰扇了几下。看陈熙南脸通红,也给他扇了几下:“哎,后来你报警没?那俩犊子为啥砍你?”
本是驱暑的凉风,陈熙南却堵得透不上气。他弯下腰,解开鞋带重系:“开颅手术都有风险。”
“人治坏了?”
陈熙南系好鞋带,又喝了口水。拧上水瓶放到脚边,掏出手机回了两条消息。过了大半天,这才像想起刚才的话茬:“嗯。你说医闹的事?死了。可能有开颅的原因,但更准确地说,是死于冠脉狭窄。”
段立轩上下打量他:“我说医院里天天死人,你是不是都瞅惯了?”
陈熙南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揣回手机,扭身拉上百叶窗。
“那怎么办呢。陪家属杵太平间,搂着死人埋怨?”他重新坐回椅子,交叠起腿。左肘支在扶手上,用两根手指撑着腮颊,“任何外科手术,都存在风险。纠结人死不死,该不该冒险,是一个危险的错误。”
段立轩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他。
“有句格言是这么说的。”他用指背推了下眼镜,打起和缓的手势,“船停在港口最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既然做了外科医生,就得敢于启程。我诚心诚意地上台,但有时也会失败。要是因此自我怀疑,那我永远做不好下一台。这不公平,不是么?上一个患者的不幸,要由下一个患者分担。”他冷峻地笑了笑,食指勾勒出术野的矩形,“所以当我看到一个脑子,我必须只把它当成一个脑子。不是一个人,更不是灵魂的容器。仅仅是一个脑子。这不是看惯了,而是保持专业。”
百叶窗缝隙里筛下一排阳光,金丝般盖在他脸上。像琴弦、像箭簇、像猛兽的胡须。他偏头一笑的时候,正好起了风。倏然之间,琴弦奏乐、箭簇齐飞、胡须振振。
段立轩看着他,忽觉魔音灌耳、万箭攒心、虎口难逃。他抄起折扇一顿猛摇,用痞笑遮掩心悸:“你这救人的,倒比我这攮人的心还硬。”
“二哥心才不硬。”陈熙南向他伸出手,把话题兜回来,“总之我感激你,也仰慕你。就想跟你多亲近亲近。我这人没什么朋友,不太会拿捏玩笑的火候。抱歉,惹你误会了。”
段立轩把扇子扔到枕边,伸手和他回握:“你要早提这茬,我还能往歪上想?”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和解。即便这不是个圆满的谎,但他们选择互相欺骗。
“这回不生气了?”陈熙南往前拉了下椅子,换上惯常的温柔相。新月形的双眼皮,眨巴又眨巴:“在这儿养吧,左右特需没有周转指标。”
他这双眼睛,天生黑多白少,自带无辜特效。再这么刻意地眨巴两下,多硬的脾气也能被萌化。
果然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眉目软了:“哎,你长得好像那啥。袅花套子狗。”
“什么狗?”
段立轩摸起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就这种狗。”
陈熙南抬起屁股,拄着床沿凑上来看。就见照片里立着一只漂亮的萨摩耶,被段立轩从后摽着咯吱窝。背景是一条林荫道,地面疏影阑珊。狗笑得可爱,人笑得阳光。
“真漂亮。这是二哥养的?”
“我嫂子养的。去年死了。老死的。”
“叫什么?”
“乐乐。”段立轩自己也端详了会儿照片,指关节敲了两下屏幕,“算条好狗,听得懂人话。就一点,他妈的不着调,总抱我腿耸嗒腰。”
陈熙南皱起眉毛,鼻翼轻微地抽搐着。
“你那啥表情啊?”段立轩瞟他一眼,顺口开了句玩笑,“你也叫乐乐?”
陈熙南抬腕看了眼表,拎起脚边的背包:“我下午病房。不是很忙,会过来抽查。不准抽烟,也不准胡点外卖。”
说罢干脆地走了,还略重地捎上门。
段立轩喝光可乐,把空罐掷进垃圾桶。嗝了长长一声,爆发出一阵狂笑。掏出手机拉开WX,修改‘瘟灾大夫’为‘陈乐乐’。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嘴上:你当我变态,天天搁这儿泡你呢?
陈乐乐心里:对(Duai),就是泡你。拿你当奥利奥泡。但只要我不承认,你就不能把我怎么着。
今日份京片子:
套磁儿:套近乎。
孙儿:被泡的男孩。
今日份大碴子:
袅花套子:棉花套子。指棉胎、棉被的芯子。
不着调:不正经。
关于打脸这个动作:
普通话用‘扇’,扇耳光。
东北用‘撤’,撤他大嘴巴子。
北京用‘掴’(guāi),掴他俩耳刮子。
四川用‘piang’,piang他俩耳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