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停在门口不进去,也已足够了。
徐观笙没有多说,站起身来牵起他的手。
离平转身的刹那,视线在宗门口那棵早已遮天蔽日的桃树下扫过,倏地一愣。
桃花漫天,有个熟悉的人站在那。
离无绩的相貌极其随他爹,眉眼俊美身形高挑,站在桃花中被花瓣遮掩若隐若现的容貌,瞧着似乎和离平年幼时记忆中的爹的身影重合。
离平虽然口中说着“足够”,但看到这一幕,仍然下意识地想要抬步冲过去。
离无绩脸色还带着病色,孤身站在树下抬眸看来,虽然早在渡厄司其他鬼的口中得知兄长出了点情况,可视线落在那一丁点大的离平身上时还是微微呆了呆。
在离庸身后,归寒宗的宗门开着,里面被离宗主倒霉的背运造的一片废墟已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被谁重建出三百年前恢弘的模样。
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地脉中的灵力泛上来,将四周催得郁郁葱葱,花瓣满天。
龙在偌大的山间蜿蜒而下。
离庸在三百多年前那棵同样的桃花树下朝着离平笑了笑,温声开口。
“兄长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龙在盖房子,师弟在心魔畅游一夜,可喜可贺昨晚没有互骂,三界和平。
离平几乎要忘却了归寒宗是什么模样。
之前离长生曾来过,那时归寒宗已成了废墟,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如今焕然一新,按照离无绩的记忆在旧址上重建得几乎一模一样。
离无绩带着离平往前走,一路上都在和他说宗中新添的建筑和布置,离平听不太懂,但还是很配合的“唔哇”。
从山间游下来的龙在桃花中化为人形,封讳瞥了一眼一夜之间长了一个头的离平,心中对徐观笙的嫉妒再次卷土重来。
封殿主冷冷瞪了徐观笙一眼。
徐观笙察觉到这个视线,心想这龙又发什么疯,见人就咬,懒得搭理他。
归寒宗重建,离平也没多少记忆,并没有什么看头,离无绩索性牵着他前去在他的霉运下唯一“存活”下来的建筑。
祠堂和书阁连在一起,全都背靠着山壁,被灵阵保护着。
知晓自己霉运透顶后,离无绩几乎没来过此地,省得将祠堂给搞塌,那到时他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前几日归寒城落了一场雨,祠堂中常年不灭的烛火已成了豆粒般大小,再不添灯油恐怕就要灭了。
离无绩前去熟练地点香烛放置贡品,等忙活得差不多,一扭头就见离平不知何时正乖乖跪坐在蒲团上,仰着头安安静静望着他。
离无绩:“……”
怪不得渡厄司那些鬼一说起他兄长幼崽模样就在那鬼哭狼嚎,这副模样和之前对比,真的很有冲击力。
那蒲团是大人跪的,离平小小一只跪在最中央像是窝在巢中的鸟儿。
离平和他对视,迷茫一歪头,似乎在问他怎么啦。
离无绩默默收回视线,将香恭敬点上,又走在离平身边下跪。
离平学着他的样子,乖乖磕了个头。
咚得一声。
离无绩吓了一跳,赶忙看他脑袋有没有磕出个好歹来:“兄长?”
离平双手捂着额头摇摇脑袋,消解了那阵疼痛后,顺势挂在离无绩身上,小声道:“爹娘不回家了吗?”
离无绩一僵。
哪怕没有记忆,离平似乎也什么都知道,问出这话语调也没多少难过的情绪。
离无绩手拍着他的后背:“他们虽然离家远去了,但只要兄长想回家,我随时都在呢。”
离平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闷闷地问:“那我想吃桃花酥饼怎么办?”
“我也会做。”
离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哇”了声,说:“当弟弟怎么这么厉害呀,我长大以后也要当弟弟。”
离无绩:“…………”
离无绩没忍住笑了出来。
上完香后,两人一起去了书阁。
年幼时离平很喜欢看书写字,个头不大就成天往书阁里跑,里面几乎每一寸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书架上留下的身高刻痕、特意打造出来的小书案,连门上也在两三岁孩子伸手能够到的地方钉了个趁手的把手,方便孩子开门。
离平一一摸过去,注视着那些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痕迹,年幼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感觉一股微凉的风从心口呼地刮了过去。
好像终于填满了遗憾,风过去后,仍剩下空空荡荡的悲伤。
离无绩看着离平在书阁中看来看去,并没有再搅扰他,缓步退了出去。
只是刚出书阁,迎面对上封殿主那张臭脸。
封讳看他一个人出来,蹙眉道:“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离无绩无可奈何:“封殿主,我兄长又不是真的六岁孩童,一个人待着还能将自己伤着不成?”
话音刚落,书阁中传来砰地一声。
随后便是离平的哭声。
离无绩:“……”
封讳一僵,几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一眼就瞧见坐在书架边捂着脑袋哭的离平,脸都白了。
他立刻将人抄起来:“怎么了,哪里疼?”
书架地上躺着一本书,幼崽应该是想够书的没够着,将书扒拉下来正中脑门。
那书并不厚,没砸得多疼,只是离平自觉闯了祸,闷闷地将脸往封讳怀里钻,不肯抬起头来。
封讳低下头哄他:“没事,让我看看。”
离平犹豫着抬起头来,在眼中凝了半天的泪珠唰的一下就顺着下眼睫滚了下来。
封讳看他额头红了一块,心都揪紧了,抬手将灵力在他体内运转了好几圈,别说额头上那点红,就算再重的伤也好了八百回了。
离无绩犹豫着站在那:“兄长……”
在离无绩心中,离长生一直都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兄长,就算变成现在这样也从未将他将成真正的孩子过,这才疏忽了。
封讳眉头越皱越紧,但罕见得没发火,抱着离平站起身:“没什么大事,转告徐观笙,他既然不会照顾孩子,那就我来。”
离无绩:“?”
他还以为自己要挨一顿骂,没想到封殿主竟然拐弯抹角骂徐掌教吗?
封讳抱着离平转身就走。
离平趴在他肩上朝后面一伸手:“啊,书。”
封讳头也不回抬手一招,将那本书招到背后,离平脸上泪痕还没干,见状又弯了眼睛,高兴地抱着书不吭声了。
归寒宗中离平年幼时住过的院子被重建好了,还往外扩大了不少,封讳还没走到,离平就要闹着自己下来走。
封讳心中更加酸溜溜的,不情不愿地将人放下来。
明明昨日还缠着要抱的。
可恶的徐观笙。
离平牵着他的手在桃花树下溜达,另一只手看着那本书上的封皮,眼眸弯弯道:“这是我的名字。”
封讳垂眼看去。
那似乎是一本游记,名叫《平生游》。
离平认得那个“平”字,看得爱不释手。
封讳注视着高兴不已的离平,似乎明白了什么。
离长生应当是极其喜欢这个名字的,只是入了雪玉京后,背负天命的崇君便彻底和“平”字无关。
如今尘埃落定,再也无人需要他去救。
此生也许真的能够平庸碌碌到长生。
离平自此后便在归寒宗住了下来。
或许是已满足了六岁时的愿望,自那后他的身形便开始一天一个样,速度之快让封殿主成日扼腕,怨恨徐观笙。
不过短短半个月,离平已从幼崽长成了少年模样。
他或许本性便是安静的,即使身边有人终日陪着,终究不是个活泼好动的。
即将入秋了。
封讳这几日一直没离开归寒宗,几乎在离平身边寸步不离。
天气渐凉,渡厄司的人将掌司的衣裳从幽都送来。
花了一堆金子终于抢到这个差事的楼长望颠颠地跑来归寒宗,他是离宗主的救命恩人,自然被奉为上宾迎了进来。
楼长望高兴死了:“听说掌司变成不懂事的幼崽啦,那我岂不是能揉一揉了?”
离无绩欲言又止,见楼小少爷兴致勃勃,只好微笑。
楼长望小跑着去了掌司所在的符平苑,满脑子都是幼崽掌司嘻嘻嘻。
只是顺着小路终于到了内院后,楼小少爷的脸倏地一僵。
归寒宗以桃花出名,到处都是碎粉桃瓣,此处自然也是漫天粉瓣飘扬。
一棵遮天蔽日全是繁琐花簇的桃树下,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人坐在树下吹洞箫。
离长生少年时和成年后长相相差并不大,只是如今瞧着稚嫩生涩,眉眼带着未褪去的稚气,眸瞳清透,微微侧眸看来时,像是被一股春风轻轻扫了下。
楼长望直接愣在原地,无意识下脸已红透了。
离长生将洞箫放下,一举一动皆带着常年养尊处优下的矜贵,他仍然没有记忆,看谁都好奇:“你是谁?”
楼长望如梦初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将自己抽死。
此子从来都招架不住旁人的美貌攻击,本来以为能瞧见幼崽,却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瞧见年少时的掌司。
楼小少爷艰难回过神来,脚下都飘了。
他像是一滩水似的扭捏着游过来:“掌司,我是阿遥,您十七,我十九,年岁刚刚好啊……”
离长生不明所以。
还没等楼长望说完,背后传来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什么年岁刚好啊?”
楼长望:“?”
楼长望颤颤巍巍地抬头望去,就见离掌司的身后,正盘着一条巨大的龙,将离长生整个围绕住,不过桃花瓣太多,淹没了半个身子。
此时封殿主睁开竖瞳,森森看来。
楼长望立刻一个跪拜大礼拜在离长生脚下,恭敬道:“这两岁的年龄之差,正是认干爹的好时候啊——义父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离长生:“……”
封讳:“…………”
封讳抖了抖身上的花瓣,转身化为人形凉飕飕瞥了楼长望一眼。
楼长望嘿嘿笑了几声,看出来封殿主从来不和自己一般计较,也胆子很大地挨上前去,将渡厄司要给掌司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放在桌案上。
离长生一看,全是孩子玩的小玩意儿。
他要这个干嘛?
封讳懒洋洋地坐在离长生身边,手肘撑着桌案,未变回去的龙尾盘成个圈将离长生勾在其中:“这什么东西,拿回去。”
楼长望笑眯眯地说:“玩嘛,掌司看多好玩啊。”
离长生果然拿着个小拨浪鼓晃了晃,听着那咚咚的声响没忍住眼眸弯了起来。
封讳倒是没料到这个年纪的离长生会喜欢玩玩具,他索性直起身子来,道:“想玩,要不要去买些新的?”
离长生偏头看他,脸上没什么神情。
楼长望察言观色:“哎呀,用不着买新的,这些足够啦。”
封讳眯着眼睛看着离长生眼中的神色,忽然起了坏心,慢悠悠地赞同:“也是,这些足够了。”
离长生:“……”
离长生拿着洞箫在桌案地下戳了封讳的腰一下。
封讳终于不再逗他,笑着将披风招来搭在离长生肩上,挑眉道:“走,挥霍去。”
离长生这才高兴了。
这个年纪的离掌司还没有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只要用心看就能瞧出他的心思全在脸上,一览无遗。
三人就这么大张旗鼓去了归寒宗的夜市。
——本来封讳只想两人去的,但楼长望那小子实在粘人,离长生一听他在那插科打诨就弯着眼睛笑,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了。
夜市人来人往。
离长生对什么都好奇,一直被楼长望抱着胳膊看这个看那个,但凡有哪个他点头表示好,楼长望根本不等封讳掏钱,直接豪气地洒一堆银子过去。
封讳:“……”
得有时间找楼金玉聊聊天了。
就这样扫荡了一条街,封殿主越来越气不顺,感觉要将对徐掌教的怨气转移了。
楼长望毫无察觉,高兴得不亦乐乎,正要拽着掌司再去体验下花钱的乐趣,就见一直高高兴兴的离长生忽然脚步一停。
楼长望不明所以:“掌司想买什么吗?”
离长生没说话,只是对着面前小摊位上的笼子出神。
那笼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盛,可好像激起记忆深处某种拼尽全力也无法弥补的缺憾,只是一看就觉得难过。
离长生茫然地站在那,好似四周一切的人声喧闹都没了声音,黑暗笼罩,唯有一道光从头顶打下,落在那空无一物的笼子里。
楼长望:“掌司?掌司!”
一只手倏地按在离长生肩上。
离长生如梦初醒,呆呆地转过身去。
封讳轻轻蹙眉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
离长生怔然许久,心中那股难过悲伤好像又消散了,他也不太懂刚才是什么了,试探着回答:“看……看、笼子?”
封讳失笑。
一个笼子有什么好看的?
离长生说完后,又茫然地将视线落在笼子上,眼前似乎出现笼中有人在哭,但却看不见那人的模样。
他呢喃着重复了一遍:“我……我看笼子。”
自那后,离长生便没了逛的闲情逸致,心事重重地回了归寒宗。
封讳向来看不得离长生这副模样,但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他为何对着个笼子这般在意。
入夜后,离长生躺在榻上睡觉,眉眼间始终带着些郁色。
封讳坐在床沿注视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要去问问徐观笙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封殿主就熟练得恨了一通,等情绪消下去后又开始思考可行性。
离长生如今属于记忆全无的状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是本能的情绪在作祟,就算问了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封讳自认为和崇君相遇后一直和他寸步不离,知晓他的所有悲伤欢喜。
若他不知道的,只有可能是离长生年少时的事了。
封讳越想越觉得烦躁,但还是沉着脸给徐观笙传了道消息。
徐观笙回信时也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知道是不是修炼被打扰了:“什么笼子,听都没听说过,我师兄又不是灵宠,从未被关过笼子。”
封讳蹙眉。
徐观笙骂完后,又很快冷静下来,冷声道:“要说笼子,我师兄可能不喜欢雪玉京,觉得那地是牢笼?”
可离长生并不在雪玉京。
更何况就他师兄的脾气,就算心中怨恨雪玉京,也不会故意折磨自己将“牢笼”具象化,对这个铁笼伤春悲秋。
封讳见徐观笙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毫不留情掐断了传信。
徐掌教:“……”
迟早有天弄死这龙。
自那后接连好几日离长生心情都没怎么好转,甚至每日都去夜市那处盯着笼子看。
他说不出来到底在看什么,只是每每瞧见都觉得心情不好,可又放不下。
封讳站在他身后,完全不懂那空荡荡的笼子有什么看头。
楼长望戳着糖山楂吃个不停——那是封讳给离长生买来哄他玩的,离掌司没什么胃口,全落在楼小少爷嘴里。
“想要笼子里的东西呗。”楼长望嚼嚼嚼,含糊道,“可能是年少时想买什么,但没买着,就留下心病了。”
“胡言乱语。”封讳瞥他,只觉得一派胡言。
崇君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根本不用买就有无数人为他奉上,怎么可能想要到成心病。
楼长望无辜地道:“哪就胡言乱语啦?那笼子一看就是关动物、灵宠什么的,往这个方向想准没错——年幼时我想买只可爱的灵宠,我小叔说那灵宠养不熟,体内还有毒,指不定哪天就咬我一口小命不保,任由我怎么哭闹都不肯给我买,到现在我都惦记着呢,也要成心病啦。”
封讳冷淡道:“你以为他是你?”
楼长望不服气:“掌司也是人,为什么就不能有心病?”
封讳凉飕飕瞥他。
楼长望立刻气沉丹田,震声说:“我错了,殿主别找我小叔再告状了!”
封讳:“……”
若不是四周来来往往人多,封殿主八成得把此人吊起来抽。
离长生听到后面的动静,疑惑地回头看来。
楼长望一个小蹦窜到离长生跟前:“掌司是想买只小灵宠吗,在路边能买找什么呀,不如去专门卖灵宠的地方看看去?”
离长生犹豫了下,轻轻摇头,垂着眼回家了。
他本就是个不活泼的性子,如今心中有事,显得更加蔫趴趴的。
封讳若有所思。
真想要灵宠?
难道离长生除了自己外,还有过其他灵宠?
还是说度景河之前也找过能化龙的蛇送给崇君过?
这样一想,封讳脸都绿了。
要让他知道离长生养过灵宠,他一定冲上去咬死再说。
翌日,离长生又要出宗。
楼长望已经被封殿主一脚踹进鬼门关回幽都,偌大归寒宗没多少人,本来和离长生形影不离的封讳也罕见的不在。
黄昏时落了雨。
离长生撑着伞在外面等了等,瞧见来人是离无绩,歪着头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离无绩笑着道:“封殿主有事要忙,我陪兄长去吧。”
离长生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温和点头。
因落雨夜市上人并不多,地面青石板雨水落下的水光将整条街显出一种令人不喜的潮湿阴冷。
离长生撑着伞缓步走到这段时日一直在的铺子门口,熟练地就要去看那笼子。
铺子关了挺久,外面放置着空笼子堆在那没什么人收拾。
今日铺子倒是开了,掌柜的在屋内听着嘈杂声睡觉,那空无一物的笼子里光着条青色的小蛇,正盘成个圈睡觉。
离长生怔怔望着,那抹青色在潮湿的长街中好似点亮离长生无神眸瞳的一点光,牵动着他毫无起伏的心脏开始一点点的剧烈跳动。
那蛇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它轻轻睁开竖瞳落在离长生身上,游着身体朝着铁笼边缘而来。
——那笼子瞧着像是关野兽的,一条小蛇轻轻松松就能从缝隙中钻出来,只是那蛇像是不太聪明,一脑门撞在了栏杆上,吐了吐信子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人帮他。
离长生怔然往前几步,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
伸手的动作到一半就顿住了,他似乎意识到无论做什么都无能为力,脸上还不容易露出的一点笑意又很快被木然取代。
小蛇撞了几下铁笼,见离长生不靠近了,愣了愣又从缝隙里钻出来,努力绷直身体轻轻咬住离长生的手指。
离长生一呆。
指腹轻微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传到脑海中。
刹那间,离长生好似从虚幻的噩梦中惊醒,身体终于有了真实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能够做什么救下这条小蛇的。
离长生指尖微微发着抖,倏地抬手从怀中掏出盛满灵石的钱袋,胡乱往铺子里一扔,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伸出手腕在小蛇上轻轻一挽,准确无误将蛇缠在腕间,转身就跑。
离无绩愣了下,从未见过如此急切的离长生,赶忙追上去:“兄长!”
离长生置若罔闻,捂着缠在右手的小蛇,穿越嘈杂的人群飞快往前走。
他想要逃走。
只要跑得够远,就不会有人再能将他的蛇关在笼子里打了。
伞不知丢在了何处,如今的离长生并不记得怎么用灵力,大雨落在身上将沉重的衣袍浸透,乌发落在后背,几绺紧贴着面颊。
离长生不知要去何处,走出长街后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雨中路滑,他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往前摔去。
已是秋日,风吹拂而来带着凉意,轻轻扶起离长生的双臂。
小蛇化为人形将离长生一把接住,封讳没料到离长生反应这么大,已顾不得自己还在装灵宠,眉头紧皱地低头看他:“离平?”
离长生嗅到熟悉的味道,微微仰起头看他。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侧脸上有几绺墨发凌乱贴着,显得整张面容越发的苍白。
封讳将他额前的发理好,掐诀遮挡从天而降的大雨,将声音放轻:“怎么了?”
离长生怔然和他对视半晌,像是找到了这几日一直想要却不记得的东西,忽然疲倦地将额头抵在封讳肩膀,无声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封讳呼吸都忍不住要屏住了。
即使是最近浑浑噩噩时,长大后的离长生也从未这般依赖他,这还是前所未有第一次。
正在封讳拼命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戳到离长生时,就听怀里的人似乎轻轻笑了声。
这更罕见了。
离长生这几日几乎没多少剧烈起伏的情绪,更何况说笑。
离长生并没有失态多久,站直身子握住封讳有温度的的手,轻声开口。
“回家吧。”
两人从长街回去后,离长生便开始发起高烧来。
封讳心绪还未平复,就被离长生滚烫的体温吓住了,他操控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无数圈,只是那股热意好像并非是寻常体热,一时半会根本消不下去。
这几日封讳的心就没彻底放下过,守在榻边一步也不愿离开。
烧得昏昏沉沉之际,离长生勉强清醒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拽住封讳的衣襟,呢喃着吐出两个字。
“山鬼……”
离长生的山鬼还在幽都渡厄司,封讳不懂这个时候离长生为何要山鬼,还是烧迷糊了只是随口而说,但还是速速让章阙将山鬼送来。
山鬼已化为戒尺的模样,乍一出现在归寒宗,直接化为一道青光顷刻便至离长生身边。
封讳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山鬼的剑柄处猛地窜出一道金光,准确无误地没入离长生的眉心。
离长生倏地睁开眼,整个人被光芒笼罩,就连眸瞳也化为金色,面容之上浮现蛛网似的金色裂纹。
封讳惊住了,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一股灵力给扫得后退数步。
章阙姗姗来迟,喘息着道:“山鬼……山鬼给您送、送到了。”
封讳此时已稳定心神,估摸着这或许是离长生所留的后招,皱着眉望着塌间胡乱萦绕的灵力,偏头问章阙:“去见度景河前,他可曾对山鬼做了什么?”
那是他是个纸人模样,并没有瞧见离长生具体做了什么。
章阙“啊?”了声,仔细回想了下:“有的,我也没看真切,好像是崇君将山鬼掷出去前,曾从自己的眉心抽出一道金光放在山鬼身上。”
那金光不是招出雷劫阵法的功德吗?
笼罩的金光整整出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一寸寸的收拢回离长生眉心。
封讳立刻冲上前去,等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微微一怔。
离长生已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眉眼安宁,伸手一触摸额头,已没了那吓人的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