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薛相国反叛之事,牵扯太多,一来,监军司底下众将士何辜,于他们而言,助薛府反叛是死,不助薛府亦是死。
二来,薛相国毕竟是殿下的外祖父,身上流着薛家的血,此事若昭告天下,殿下披肝沥胆、血战沙场得来的盛名可谓毁于一旦,罪臣外孙的身份一旦落到殿下头上,于圣上而言,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易储借口。想到慕无离可能面对这些,姚铮不禁心中一痛。
藏兵造反之罪无疑是最好的,能将薛忠除之而后快的罪名,但实际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相当于把刀亲自递到圣上手中,挥刀向殿下。
如此一来,殿下只有将此事压下,隐而不发才是上上之策。
看来,薛相国的命,还得再留一留,殿下于他有恩,他不能任凭自己的私心,将殿下置于险境,为双亲报仇之事,还急不得。
姚铮心中疑问已解,他看了一眼帐外天色:“事不宜迟,文大人随我去营口迎接殿下吧。”
“如姚公子所言。”
明月高悬夜空中,如同银盘闪烁着冷艳的光芒。
姚铮已经让飞原去把那些薛府的眼线关押控制了起来,营地内所有士兵排列整齐,面对着营地入口的方向静静地伫立着,此时已然夜深,山中时而鸟鸣虫呓,风吹叶落,发出簌簌声响。
姚铮静静地守着,望向山下的去路,黑夜之中,那山路积雪半融,朦朦胧胧,混混沌沌。
他看似坦然自若,可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强撑出的沉稳。
殿下不在......自己不能丢了他的脸面。
慕无离人还没到,但入营口已经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文渊心中不免奇怪,听闻太子殿下为人宽和,这姚公子为何这样紧张?
直到见山路逐渐冒出点点火光——那是城防营开路的士兵,姚铮一时之间几乎喜悦难掩。
在一些士兵赶到后,慕无离终于在一群士兵的拥护中来到山腰入营口。
姚铮呼吸一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身披铠甲的殿下。
他头一次见慕无离马尾高束,寒光铁衣。在手持火把的士兵的拥护中,身上的甲胄映出金色的辉光。殿下似乎褪去了那文雅之气,眉眼深远,看起来不羁又豪迈,身姿挺拔如高山的松竹,身上起伏的肌肉线条细腻有力。
慕无离几乎有半月不见姚铮。
荒山苦寒,他只一眼,见姚铮衣带当风,身躯清瘦得如雪地翠竹一般,慕无离心里无端泛起细密的疼,天这样冷,他在这山中却连一件锦裘都不得穿。
身上那袭白袍显然宽大了些,半边衣衫点点殷红,远看似落梅。
姚铮卧底伏祈山,这多日少食,天气又寒冷,的确清减许多。
从前的姚铮还未长成,少年清隽入骨的五官中总带着柔媚,一副天上小仙君的娇俏模样。
如今他已近及冠,加上人又瘦了些,似乎更褪去了些少年的稚嫩,五官浓烈美艳的同时更添英气,仔细看看,似还比从前少几分女气,身边的监军司军将似乎都对他毕恭毕敬,更让姚铮身上多了几分不可冒犯的威压。
姚铮从前日日在身侧,慕无离浑然不觉,身边日日娇笑的少年,何时长成这般冷艳矜贵,美得浑不似真人的模样?
见慕无离舒步而来,姚铮浅唇轻启,眼若寒星。
他抬眸望去,慕无离一双深潭似的眼眸深沉无比,目光闪动间,流出些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既有难以掩饰的绵绵情意,又有分别许久的感伤和寂寥,还有不足以让旁人知晓的亏欠和怜惜......
种种情愫在无声之中交织、流动,又在瞬息之中消失不见。
一身青衣锦袍的纪殊珩和朝气蓬勃的小将军晋珩紧随其后,竟然……还有傅云起?
姚铮眼中闪过一瞬惊讶,感觉眉毛忽地跳动了一下。
姚铮与文渊上前几步,行礼道:
“属下姚铮!”
“监军司粮监官文渊!”
二人合声,“携监军司众将,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全营监军司士兵齐齐跪下,声音震耳欲聋,响彻荒山:“参见太子殿下千岁!”
慕无离抬手,视线掠过营地大半将士,高声道:“众将免礼。”
遂眼眸向下,看向姚铮:“小铮,如今监军司情况如何?”
四五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姚铮缓缓站起来,垂眸道:“回殿下,监军司叛将尽数伏诛,主将皆已身死,余下千户百户称,他们受薛相国威逼利诱,并无反心......望殿下网开一面,莫以造反之罪论处……”
又道,“营中其余听命于薛府之人,已被飞原就地处决。如今营中只剩下一些薛相国的眼线还活着,不过都已关押了起来,听候殿下发落。”
文渊递上名册:“殿下,这是那些余孽的名册,请过目。”
“文大人辛苦,此次多亏有你在内策应。”慕无离神情虽温和,姿态却颇具上位者的威仪。
“殿下言重,文某既领慕氏皇朝俸禄,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改朝易姓?就是折尽文某这把老腰,也在所不惜……”
二人跟在慕无离四人身后缓缓向前走,姚铮听着文渊一番又一番表忠心之言,只觉发困。
几人走进茶香氤氲的营帐内,这是文渊为慕无离提前准备好的营帐,尽管慕无离可以直接在监军司主将的营帐里歇下,但文渊觉得已死之人,身上带着不祥之气,怕慕无离沾染上那晦气,于是命下人收拾出一偌无人住的营帐,郑重地布置了床榻、软枕等物。
“吾想听听,你们究竟是如何以少胜多,使得监军司众将士弃械归顺的?”慕无离端坐在中央,纪殊珩和晋琏端坐在左右,傅云起坐在晋琏身旁,姚铮与文渊依次落座。
烛光摇曳,燃了又续,姚铮将自己入营之后的几番谋划与行动都倾数道来,文渊时而在旁补充,你一言我一句,傅云起倒是难见的少言,神色更像是来此闲游一般百无聊赖。慕无离不时发问,几番下来,已至深夜。
最后说起薛忠绑了赵家世子诱南驻军回朝那事,慕无离蓦地问:“赵家世子现下如何了?”
“殿下放心,赵家世子属下已派赵火护送回定国侯府,”姚铮望着烛光下慕无离平静的面容,“也嘱咐了他派人寻医为赵世子治伤。”
慕无离点头,侧过脸对纪殊珩道:“待回去了,你陪吾寻个机会去看望赵世子,”又对姚铮道:“你也同去。”
姚铮垂眸:“是。”
待慕无离让文渊和傅云起退下时,姚铮早已懒散地半靠在木椅上,几乎快要睡着。
却冷不丁见慕无离沉声开口:“殊珩,跪下。”
纪殊珩眼帘半垂,轻掀起衣摆,双膝跪地。
姚铮被吓了一跳,此时恰好正逢飞原走进营帐回禀:“殿下,伏祈山山下村民已经妥善安置好,大部分送回山下村庄了,已经告诫过他们,不得随意传出此事。”
慕无离皱眉:“吾没有交代你要封这些村民的口。”
飞原望向姚铮。
无声的静谧。
姚铮长叹,在纪殊珩身旁跪下。“殿下,此事是我交代飞原做的。”
“此事牵涉甚广,一来恐对殿下有损,二来,为保监军司无恙,不被京中问罪,此事不能传回京中……”姚铮抓紧了身上的白袍,似有些不安,“我让飞原告诉那些村民,若此事传扬出去,恐会遭薛家报复,殿下日后再对他们加以抚恤,此事便能隐而不发。”
“你怎能强行阻止百姓鸣冤?荒唐!”慕无离骨节分明的大手不觉攥住滚烫的茶盏,眉宇收紧。
“此事是我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可即便属下不拿此事吓唬那些村民,那些村民也确实有可能遭薛府剩下的暗探报复。我们不妨借此由头压下此事。”
姚铮听见慕无离的呵斥,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对着中间那人长拜不起,阖眼认罪。
“薛府数年来功勋加身,藏兵造反之罪未必一定能置薛府于死地;吾更是战功卓着,此事如何会对吾有损?再者,即便压下造反的诛连之罪,掳掠关押百姓之罪也是要判的!”
“薛府罪名累累,岂是想隐而不发就能隐而不发的?”
慕无离眼中似乎带着几分隐怒,望着跪着的两人:“伏祈山之事,你们两个的主意倒是多得很,已经不需要吾这个主子了。”
晋琏似被吓了一跳,已经许久没有见慕无离发这样的火,他小声在旁边劝道:“殿下,小铮和阿珩也是为了殿下……阿珩您罚也罚过了,小铮拿下伏祈山,封那些村民的口也是怕您被薛相国连累,暂且算功过相抵,您消消火……”
纪殊珩抿唇,道:“伏祈山一切皆缘于殊珩自作主张,既然一切因属下而起,殿下要如何罚,殊珩都领罚。”
又侧身对姚铮道:“小铮,对你,我的确有隐瞒之过,是我对不住你,那文渊向殿下投诚,以及赵火、飞原的真实身份,你身入狼窝虎穴,我却故意隐瞒……”他倏地垂下头对着姚铮重重叩头,“抱歉。”
姚铮听见声音,被纪殊珩的动作吓得直起身:“纪大人,你不必如此……我不曾放在心上。”
听晋琏说太子殿下已经罚过殊珩了,一时之间姚铮也觉得神奇,殿下这样宽和温厚的性子,竟然也会罚人了?
一时之间,跪着的两个人竟是纷纷认罪,各拜各的,场面十分荒唐滑稽。
慕无离只觉得额角抽动,头痛不已,脑中似有长锥跳动。
他强行按下心头火,命晋琏把锦裘拿来,慕无离起身道:“殊珩,你和晋琏退下,吾与小铮有话要说。”
慕无离走到姚铮身旁,厚实温暖的锦裘缓缓落在姚铮肩头,温暖地裹住他的身体。
“是,属下告退。”
二人合声道。
第50章 荒山孤月
姚铮这会还跪在地上,脑中竭力思索着要如何劝说慕无离不要将薛家造反这事捅到圣上面前去。
——尽管慕无离对他说他身上战功卓着,薛府不会牵连于他,仅凭这些,姚铮是安不下心的。
就是因为太子殿下战功卓着,才功高震主,圣上怎可能放过这削去殿下势头的大好机会?
姚铮还沉迷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伸到他眼前。
“还不起来?地上不冷么?”
那两人才走,姚铮一抬头,慕无离眼中的怒火似顷刻间烧尽了,转而化成无边暖意,拢住他全身。
“殿下不生我气了么?”凉透苍白的手放在慕无离手中,顺着慕无离牵他到烧着炭火旁的软榻坐下。
“吾情急之下,一时严重了,你莫往心里去。”慕无离牵着他的手抵在坚硬的胸口,“知道抢别人衣服穿,怎么也不抢件厚实些的?”眼角带着笑意。
姚铮眼眶一热,险些涌上水雾,他吸了一口气,“衣服太重,不好隐匿身形,身子轻便才好夺人性命。”
慕无离轻笑出声,“看来经过伏祈山一役,小铮手刃他人已再无顾虑了。”他望着姚铮半身血腥,浓墨重彩的五官衬着身上的杀机,又美又狠,慕无离简直喜欢极了这朵会要人性命的曼荼罗。
从前的他,身上有天真、有无畏;有生机,也有倔强。
如今的他,双手沾染血腥,多了几分快意恩仇,多了些狠辣决绝。
无论哪一个,都叫他魂牵梦萦。
姚铮眼眸幽幽望着烛火,轻声道:“殿下,我如今可是一把好刀?”
慕无离抚着他绸缎般的乌发,“当然。可吾舍不得这把好刀有丝毫磨损,合该供起来。”
慕无离摩挲着姚铮这十几日手心干活磨出来的茧,忍不住心疼,“小铮,在吾眼中,你本就是至宝,无需为吾做任何事来验明自身,也无需验明给任何人看。”
姚铮享着这份温柔,贴近慕无离冰冷的甲胄,半靠着他,姚铮似能感到那铁甲之下的宽厚胸膛中,火热的情愫在跳动。
“有些事情于我而言意义非常,若不做,不知该如何安心待在殿下身边。”
慕无离叹气。
“我为殿下卸甲可好?许久没有伺候殿下宽衣了。”
慕无离眯起明眸,“铮儿说这样的话,吾当真会误解。”
姚铮一脸无辜,“我从前不也常常侍奉殿下安寝,何来误解?”
慕无离暗自咬牙,顿时凑上前去想要吻他。
姚铮失笑,推开他,“营中人多眼杂,藏不住动静。”
慕无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吾轻一些。”
姚铮想起那日在正殿之中的事,莫名羞燥,推开他,“殿下起身吧,谁让纪大人被殿下支走了,只能我来伺候殿下卸甲。”
慕无离见姚铮起身,只好由着他牵着手站起身,任由他一件一件地解下身上的甲胄。
待快尽数卸完时,姚铮垂眸,心头却忽地重重一跳。
殿下腰间系的,是他送的那抹衣带,白鹤栩栩如生。
姚铮将最后一件护甲扔到一旁,静静拥住慕无离。“殿下用这样的衣饰,该被旁人笑话了。”
慕无离收紧双臂,将人牢牢嵌在怀中,“何人敢笑话?吾治他的罪。”
姚铮在他怀中闷声轻笑:“殿下何时会给人治罪了?”
他手心隔着衣料贴着慕无离腰间紧实的肌肉,“我和纪大人这样自作主张,殿下都未曾责罚......”又忽地想起,“不过,听晋将军说,殿下已经罚过纪大人了?”
姚铮感到慕无离轻轻摇头,“吾未曾降罪于他,也未曾责罚,只是训责一番。大概殊珩心中觉得对你不住,自己去刑堂领了军棍。”
姚铮失笑,“这个纪大人......”
“此次的确是殊珩过分了,伏祈山兵力之密集,武艺高强者之多,就是吾一人潜入,也难保全身而退。”
慕无离眸光落在他瘦削的下颌,更觉愧疚。
“小铮,殊珩和晋琏年少便跟随我,说来比起皇亲手足更为熟悉实不为过。吾有时对他们宽纵惯了,你在吾身边,自然免不了与他们来往,若他们对你有失分寸......”慕无离似斟酌着语气,“不,是任何人冒犯于你,你尽可告诉吾。”
姚铮笑了,“告诉殿下,然后让殿下如父兄一般,替我训责一番吗?”
慕无离闻言神情似有不满,正欲说些什么,姚铮却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
“殿下,我早已过了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寻父兄做主的年纪,”姚铮黯下眼眸,“尽管幼时我总盼着——”
“可如今,不论受何种委屈,我都能自己讨回公道。”姚铮微微松开那怀抱,抬眼看着慕无离,“不然殿下赐我一身武艺又有何用?”
“纪大人如何待我,晋将军如何看我,我都不在意。”姚铮定定看着他,只见殿下眼底愈发深沉,那眼中似是亏欠,似是怜惜。
慕无离的指节描摹着他的侧脸,情愫流动于指尖,更显缱绻。
“吾早知,太子府的高墙,留你不住。任凭吾如何为你铺就阳关大道,于你而言,终究不如那火海刀山来得痛快,是也不是?”
姚铮柔情万分地吻在慕无丽锋利的下颌:“阳关大道也好,火海刀山也罢。殿下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脉脉温情过后,姚铮终于想起来,他忘了什么事。
“殿下,霜绛在京中如何了?”
“林小公子自发举荐此行作军中的随行军医,吾想他是为了见你。”慕无离无奈一笑,“可荒山苦寒,山下刺客武艺高强,山中乱局未平,因而在进山前,傅云起怎么也不同意林小公子一同入山,见劝说不动,便将人一掌打晕了,安置在农庄一客栈中。”
姚铮感到好笑荒唐,不自觉扶额“他们二人在一块,能发生这样的事的确不足为奇。”
又奇怪道,“傅大人怎会随殿下一同来此荒山?”
姚铮抵着下巴嘟囔,“以傅大人的性子,除了玩乐嬉戏,他何时也会掺和进这些事?”
“此次吾以西山剿匪的由头来伏祈山,吾携城防营重兵出京,父皇不甚放心。傅都督在筹备征兵事宜,抽不开身,便派了傅家嫡次子来。既是皇命还是家命,由不得他自己。”慕无离道。
姚铮霎时明白了,颇为无语道:“陛下可真是……多此一举,自以为安插了最得力的眼线在殿下身边,不料傅家站在殿下这边,此次傅云起前来,只怕也只是当作游山玩水做做样子。”
慕无离笑而不语,端起热茶,递给姚铮。
黑云褪去,明月高悬,黯淡的冷光悄悄透进营帐。
姚铮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殿下,我有一记心愿,等了许久,总寻不到好的时机告诉殿下。今日殿下可能为我圆了?”
慕无离一怔,“好。”
姚铮也没想到慕无离如此果断答应,扑哧一笑,“殿下不怕我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么?”
慕无离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若倾尽所有能奉与铮儿一笑,吾此生也算私愿已了。”
“殿下这话,就是周幽王和楚王在下头听见了都自愧不如。”姚铮忍不住嗔他一句。
周幽王和楚王是姚铮在府中养病时闲得无趣读史时有所了解,又经慕无离与他一讲,姚铮方才得知两位帝王的些许典故。
说归说,感动归感动,却不妨碍姚铮倾身上前,环抱慕无离的脖子,将弯曲的冷刃抵在他一向倾慕的太子殿下脖颈旁。
“不怕我想要的是您的命么?”
慕无离喉结微微滚动,望向姚铮的眼神愈加深邃,没有丝毫畏惧,却似乎有几分不解。
“不怕。”抵在喉间的刀,寒光反照在当朝太子俊美的脸上,那张让人心驰神往的脸上始终无波无澜。
姚铮勾唇一笑,“许久之前,便想同殿下切磋一番。陈老王爷说,能与殿下切磋,才真叫人受益匪浅。”又侧头缓缓到慕无离耳边,气息喷洒在慕无离耳垂,“殿下今夜便遂了我心愿,我扮作刺客,看殿下将我如何......”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更轻,“就,地,正,法。”
如同小兽伸爪一般,挠得人心痒。
话音未落,慕无离瞬间一个手刀向他脐上三寸劈去,姚铮心中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刀却也偏开三寸,慕无离瞬间便抽身而起,姚铮抬腿横扫,笑道:“殿下可莫要怜惜于我,当心小命不保。”
见慕无离巧妙躲开又寒光一闪一刀直面劈去,“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刺客,永昼的太子殿下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闻言,慕无离只觉喉间干渴不已,神色认真起来,眼中厉芒一闪,身姿如浮光掠影般朝姚铮攻去。
慕无离赤手空拳,姚铮双手虽持刀却被慕无离的拳风袭得有几分手忙脚乱,太子殿下虽以肉身对冷刃,却能每每精准擦过他的刀刃拳拳迎面袭来,姚铮连连后退,一咬牙,刀势陡然加快,趁慕无离躲闪之间足尖点地,轻盈一跃飞出营帐。
慕无离纵跃如飞紧随其后,二人在山间月下身影如风,姚铮掠过营帐,踏过木屋,被慕无离追上,二人又在空中搏上几个来回。
文渊本在帐外和傅云起围着篝火夜谈,听见高空中有打斗声不免闻声望去。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为何与姚公子打起来了?”文渊睁大双眼,一张老脸上布满震惊。
傅云起瞟了几眼,像是见怪不怪,神色平静地往火里添柴:“姚公子这是陪太子殿下玩呢......文大人不必见怪。”
慕无离追赶姚铮,二人飞跃过山间层层树影,来到山脊一缓坡,再往前几步,便是悬崖峭壁。
姚铮气息微喘,频繁地打斗让他身体发热,唇色绯红,身上那锦裘早在帐内就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
夜空之中,无际的墨色下,两个白影缠斗在一处,招式变幻莫测。
时辰已到亥时,荒山之间仿佛连虫鸟都沉沉睡去,整个山间只听见衣诀翻飞与割破空气的声音,姚铮对着慕无离的赤手空拳可谓使尽浑身解数,一头雾黑的发丝随着身体在风中垂荡,他激起全身感官敏锐迎战却还是让慕无离的拳头寻到了空子,一拳已近身到他腰间。
不料慕无离竟然硬拳瞬间化柔,像是惩治顽童般轻轻地擦过他腰间捏了一下。
姚铮瞬间脸色涨红,只觉被慕无离调戏逗弄,因此心气更甚,足尖借力一蹬身体腾空地挥起双刀如闪电般自上而下劈去。
即便在如此激烈的打斗中,慕无离的气息稳得如他温润如水的面色一般,几番下来他竟连一丝气息都未曾乱。
——当真是快到极致,稳到极致。
还有那旁人望尘莫及的深厚内劲。
慕无离错开他微微颤抖的刀锋,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姚铮双手的刀便瞬间从手心滑落。
自己果然还不配让殿下拿起长枪。
姚铮一瞬间心想。
二人所在这片小坡没有树影的遮挡,月光倾洒在他们身上。
姚铮双手卸刀后,几乎是瞬间,慕无离掌心带着厚厚的茧扣住了他的手,另一手绕到他腰间,将人牢牢扣进了怀里。
姚铮双眼睁大,瞳孔微缩,身体几乎是瞬间跌落在慕无离厚实温热的身躯上。
慕无离抱着他,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将姚铮压在身下,化为十指紧扣。
他背对着月,琥珀色的眼深不见底,静静望着姚铮。
姚铮清澈灵动的双眸微动,却并未出声。
“无知肖小,何人派来?”慕无离半眯着眼,眸光落在望着姚铮绯红的唇,冷冷道。
“永昼太子,慕无离。”他轻声报出自家主子姓名,柔软的唇轻轻翕动。
慕无离轻笑,“吾会派人告诉他,这把刀,吾会替他好好磨一磨。”
姚铮侧过脸,望着头顶皓月当空,佯作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殿下要如何磨?”
慕无离松开十指紧扣的手,捏着姚铮的下巴将他的头掰回来,倾下身吻住他柔软带着凉意的唇。
将他的唇瓣吻得温软水光四溢后又如战场破竹之势般撬开他的贝齿,长驱而入。
舌头又如方才的打斗一般缠斗在一处。
姚铮双手悄悄环抱住慕无离宽厚的背,掌心隔着慕无离身上的流光白色绸缎,感受着那炙热的躯体。
慕无离压着姚铮缠吻许久,直到姚铮蓦地感到腰间一松,心中方寸大乱。
他微微推开慕无离,唇齿间拉开银丝。
“殿下,这是在外面.......”
“此处无人。”慕无离哑声道。
姚铮只觉浑身发烫,险些迷迷糊糊地由着慕无离胡作非为了,他似忽地想起了什么,紧张到无措:“殿下,我身上脏......”
慕无离低头在他瓷白的脖颈间嗅了一下,“这么香,哪里脏?”
姚铮羞得眼中涌起雾,乞求道,“殿下,等回去好不好......殿下,求您了。”
慕无离眼见欺负够了人,勾起唇角,“不是说看吾如何将你就地正法么?”低低笑出声,“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