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缓缓屈膝跪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姿态恭顺,林霜绛身着官服随众而拜,隐没于一片伏拜之躯中,星眸含喜。
刹那间,众人齐声高呼:“臣等愿辅佐陛下,万岁千秋,帝祚永延!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呼声初起,犹有参差,片刻间便如百川归海,直上云霄,久久回荡。
慕无铮独立高台,终于转身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缓缓落座。
遥瞻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间,眸中感慨欣慰纷涌交织。
旧日的艰辛宛若潮浪翻涌心头,终化作无声长叹,徐徐而出,似卸千钧重负。
大仇得报,社稷重归。
他不再是北境那个饥寒交迫、亡命奔逃的孤儿姚铮了。
他是永昼新的江山之主,慕无铮。
因慕无铮还未正式行登基仪式,于是首场朝议便是探讨慕无铮的尊号。
群臣皆列,目光齐聚于高台,慕无铮已有君临天下之威。
欧阳恪出列,手抚长须,躬身而拜,沉声道:“陛下戡乱反正,救社稷于水火。依老臣之见,当以‘昭’字为号,彰陛下之明德,显圣恩之昭着,可称‘昭帝’。”
话音方落,林霜绛竟上前,一身清俊无双缓缓开口:“欧阳大人说得极是,只是陛下亦纵横捭阖,靖平四方,臣以为‘靖’字更为相宜,可加入靖之一字,号为‘昭靖帝’,方能显陛下武功靖乱,威服四海,开启万世太平。”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先是短暂静默,继而纷纷颔首称是。
慕无铮端坐于上,神色不动,眸中亦有认可之色。
林霜绛与欧阳恪定是为他的尊号字斟句酌许久,所提议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良久,司礼官高声唱喏:“既如此,陛下尊号定矣,为昭靖帝,永昼改元‘昭靖元年’。
慕无铮最后自取御字为怀璧,十五日后行登基大典。
了结这第一件事后,慕无铮沉声道:“朕虽未践祚,然我朝以孝为先,追封双亲自当先行。生父先太子慕如瑛生前累立战功,着追谥乾元睿武皇帝;生母傅静殊,才高擅文,诗章传世,宜追封惠文昭慈皇后。”
“有功之臣亦当嘉奖……昔日罪臣薛忠谋逆,命悬一线,几近绝境。幸有殿阁大学士欧阳大人秉持忠义,携姚氏一众遗孤挺身而出,舍生忘死护朕周全,方使朕得以安然脱厄;且于朝堂诸事之上,欧阳大人殚精竭虑,悉心辅佐,导朕于正途,助朕得以从容应对朝局纷扰,此恩义厚重如山,朕感怀于心,只是爱卿早已位居人臣之极,朕一番苦思,特赐爵……文翰侯,以酬其德。自此,欧阳一族皆沐皇恩,福泽绵延。”
欧阳恪当下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俯身向前,行了一个庄重至极的叩拜大礼。
高呼道:“臣蒙圣恩,万幸之至!”
言罢,又深深叩首三次,方缓缓起身。
慕无铮顺着思绪道,“再有姚氏一族,遭罪人安氏蓄意构陷,冠以叛国之名,致其全族蒙难。此罪己诏,当速传永昼四方,以昭雪其冤,慰藉亡魂。”
话到此处,他微叹,续道:“朕意已决,恢复姚氏一族爵位……只是今姚氏无男嗣可继,只能令其嫡女姚冬易承爵,虽无往例女子袭爵之说,然朕情之所至,亦不惜破此陈规,聊表朕对养母姚氏一番追思与愧疚。”
“再者,已逝纪氏长女纪雨梅,昔日授业于朕,且于危难之际舍身护朕,忠勇节义,朕感怀于心。今追封纪氏一族,赐纪闻殊大学士文渊辅国公之位,以酬其恩义,亦使忠良之后世享尊荣,为天下人所敬仰。”
提及死去的爱女,纪闻殊眼眶隐有湿润,伏地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慕无铮双眸微抬,视线徐徐扫过傅云起与薛情,神色沉稳而庄重,缓声道:“朕之母族傅氏,世代忠心耿耿,久戍皇城,功载千秋。舅父傅老将军戎马半生,如今荣休于京,然其威名犹存。现今禁军之重任,由傅云起担之,朕观其忠勇兼备,治军有方,特晋其为禁卫军都督,总摄皇城防务,望其继往开来,保我朝之安宁。舅父傅老将军,一生为国,功不可没,朕赐爵定寰侯,以彰其德,令其家族世享尊荣,福泽绵延。”
傅云起跪地受封,叩谢慕无铮。
“薛皇后,虽曾为安氏之妻,然于朕之大业倾心相助,其功不可磨灭。其亲子慕无离更是远赴北境苦寒之地,为永昼江山奋力收复失地,战功赫赫屡建殊勋,且此前平定灾乱亦仁心昭着。朕念其赤心报国,又念其母之殊勋,特以其功抵罪。朕生母早逝,今愿奉薛皇后为太后,于宫中悉心颐养天年。至于其子慕无离……”
慕无铮语顿,眸中眷恋乍现即逝,旋即被决然取代:“朕决意,不令其复姓安氏,特赐姓慕,彰其军功。望其续为我朝效力,拓土靖边,泽被苍生,便册封为……”
“宸王。”
一语既出,阶下群臣面色骤变,或惊惶、或疑虑,诸般神情不一。
慕无铮心间如有鹊鸟欢腾。
他做到了。
他说过,慕无离的王位必由自己亲手封赐。
而今,他真的做到了。
未等底下朝臣反应,慕无铮又缓声道,“大公主慕无双,亦曾南境扬威,调和朕与定国侯相和,朕仍留其公主之位,待以长姐之礼。瑞王慕无寂武勇超群,亦随朕戡定南下氏族与雍王之乱,保其名爵。至于罪人安氏其余子嗣,皆逐出慕氏族谱,此前尚未封王的二皇子慕无鉴,因其心智未开,留于薛太后侧照料,免其株连之罪。
群臣乍听之下皆瞠目结舌,各个面露惊愕,心内骇浪滔天,却如鲠在喉难以发声,唯呆立当场,良久未缓过神来。
此番朝局更迭……真是玄之又玄!
就不能来个人为他们解释解释?
新帝不仅从昔日政敌手中轻易拿到北境另一半兵权,如今又善待对方亲眷,赐皇族之姓,且封以 “宸” 字王爵!
“宸” 者,北极星所居,帝王之位也,其尊非凡,鲜有用此字者,向来用作赐妃之号,以示卧榻君王侧之恩宠,岂有封王之称?
此非寻常之举……莫非陛下竟欲与宸王共主天下?
群臣相视,皆露骇色,可新帝之意高深莫测,无人敢多言。
礼部尚书张正源见场面已无异议,便整了整朝服,收敛神色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道:“臣领旨,封赏及诏书待礼部拟定后,即传至各府邸。”
慕无铮轻点下颌,目含嘉许之色,静静地凝视着礼部一班臣子,薄唇轻勾,缓缓开口道:“礼部经办此事,事关重大,卿等务必倾尽全力,周全操办,定要让满朝文武、天下臣民皆能真切感受到朝廷对功臣的敬重与厚待……尤其宸王的册封诏书,需即刻拟就,选派最为得力的信使,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不得有分毫延误。”
礼部尚书张正源心下隐隐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之感,面上却不露声色,垂首应道:“臣遵旨,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圣望。”
北境,玉龙关隘。
残阳泣血,风卷黄沙,慕无离银甲溅血,挺枪立马,身后众将士亦是血染征袍,疲态尽显。
信使八百里加急带着新帝慕无铮的册封圣旨踏入北境时,慕无离在玉龙关隘与额尔敦齐木·布和及兀良哈的残兵败将们周旋。
前方,额尔敦齐木?布和目眦欲裂,率兀良哈残部拼死顽抗,喊杀声震得关隘欲颓。
此次出征慕无离筹备多年,兀良哈部族节节败退,城池相继易主。
没疆三部族惶惶不安,生怕慕无离得陇望蜀,攻入本国。
额尔敦齐木?布和更是痛失爱子,新仇旧恨交织,他联合格日勒部,倾尽全力据守玉龙关隘,欲与慕无离拼个鱼死网破。
玉龙关后,便是昔年夺来的永昼最后十城,此次若是玉龙关再失手,无疑是将腹地全然暴露于慕无离的铁骑之下。
战鼓方歇,玉龙关前硝烟未散,慕无离与额尔敦齐木·布和此番鏖战,又是难分伯仲。
北境军拼尽全力,以毫厘之差险胜,虽险胜却亦惨烈,玉龙关内守军折损大半。
慕无离与额尔敦齐木?布和战得难解难分之际,谁料背后突然杀出一群蛮兵悄然暗袭,他躲闪不及,手臂瞬间被利刃划过,一道血痕乍现,所幸伤口不深,未及筋骨。
晋琏见此情形,目眦欲裂,当下便欲带兵不顾一切地冲入关内、强攻玉龙关,定要将那背后偷袭之人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众将士望着慕无离受伤的手臂满脸皆是忧色,纷纷劝阻。
恰逢此时又有探子来报,称玉龙关内粮草已然告急,城中守军已是人心惶惶。
晋佑紧锁眉头,权衡利弊后,念及己方亦是损耗惨重,与众将决议暂且收兵,回营休整,以待良机再取此关。
北境军驻地。
军医匆匆赶来,未及喘息,便神色凝重地为慕无离清理伤口。
伤口狰狞如兽口,鲜血汩汩涌出,早已洇红了大片衣衫。
营帐内,晋琏双拳紧握,指节处尽呈青白之色,在军医旁侧往复踱步。
纪殊珩虽静伫一侧,却亦是忧色沉沉。
慕无离抬眸,见二人忧色满面,淡笑道:“无需挂怀,吾从前征战,负伤岂止一二回。”
晋琏面有愧色,悔意满盈:“殿下,都怪臣!臣本应拼死护在您身后,岂料那兀良哈?哈斯尔竟用这般卑劣行径,遣八人拼却性命绊住臣,致使殿下受伤,是臣无能!”
说罢,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营帐的立柱上。
纪殊珩轻轻摇头,叹道:“疆场风云诡谲,刹那千变,阿琏当以此为鉴。”
晋琏正色道:“当然!此等失误,绝无下次!”
帐外呼声骤起:“殿下!朝中礼部信使至!新皇将登基,携殿下册封诏书前来,礼部信史正于营中等候殿下接旨!”
帐内众人皆惊,纪殊珩与晋琏相视,目光中尽是意外。
军医亦停下手来,面露讶然之色。
慕无离嘴角噙笑,温润如水,扬声应道:“知晓了,转告信使,吾稍作整备,即刻出来迎旨。”
眸中隐有波光闪烁,似是思念,又似是欣慰。
天色澄澈如碧,金乌高悬,暖光倾洒而下,映得营帐连绵如林,旗帜于微风中烈烈而舞,飒飒作响。
营内诸将士皆庄容肃目,慕无离整束衣冠,仪态端方,稳步徐出营帐,其后纪殊珩、晋琏等一干将领紧紧相随,靴履踏地声声入耳,清晰可闻。
一行人走到营帐外,只见那礼部信使身着朝服,服上金线绣纹熠熠耀目。
礼部信使神色肃穆,见慕无离前来,遂挺脊而立,扬声高喝:“圣旨到!”
声音在空旷营地间悠悠回荡,惊起数只栖于营帐帐顶飞鸟,扑棱着双翼远逸而去。
慕无离轻撩袍角,屈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恭谨之态尽显,身后诸将亦相继下跪,“噗通”之声不绝于耳,继而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雷,震彻四野,于营地周遭山峦间往复激荡,袅袅不绝。
信使徐徐展开诏书,卷轴舒展,朱红御印在日芒下灼灼夺目。
信使清嗓,朗朗而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四海初宁,社稷渐熙,朕念前朝太子慕无离忠勇卓绝,才情超逸,戍守北境,战功赫赫,光复永昼疆土,庇佑万民安宁。朕初膺大宝,特封前朝太子慕无离为宸王,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望尔殚精竭诚,为我朝隆盛殚心竭力,钦此!”
诏书言辞,字字句句皆入众人耳畔。
慕无离双手高举过顶,掌心向天,沉声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继而起身,双手接过诏书,神色安然若素,波澜不惊。
然而眸底深处,却隐有一抹眷恋稍纵即逝。
暖光覆照身躯,勾勒出慕无离挺拔的身形。
纪殊珩立在一侧,闻得“宸王”二字,心头恍若遭一记惊雷劈落,剧震不已。
“宸”之一字,乃北极星居处,向为帝王之象,尊贵无匹,而今新帝今用作亲王封号,其间深意甚是耐人寻味。
纪殊珩侧目睨向慕无离,但见慕无离面容沉静似水,无波无澜。
纪殊珩心下暗忖:新帝此番施为,究竟是何深意?
诸人旋即一同向慕无离致贺:“恭喜宸王殿下!”
待礼毕,慕无离便引那礼部信使入帐中,屏退左右侍从,帐帷缓缓落下,隔绝帐外诸将的探寻目光。
帐内,慕无离与信使相对而坐,命人奉上清茶。
信使轻抿一口,缓声将朝中诸事一一道来,慕无离听得专注,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间轻蹙,未几,便对朝中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言谈既罢,礼部信使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于慕无离面前,神色肃然道:“此乃陛下特意吩咐,须交予宸王殿下亲启,且只能由殿下独自一人拆阅。”
慕无离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见信封封口处钤着御印,心知此信非比寻常,遂微微点头,示意信使退下。
信使起身,退出营帐,将空间留予慕无离。
帐中一时静谧,唯余拆信声窸窣。
慕无离抬手拿起信,御笔纷入双眸。
宸王慕无离敬启:
“朕今展笺提笔,似此后再难如从前般唤君为殿下。
待重逢日,世人皆唤君为 “宸王”,唤朕为“陛下”,朕心中却仍念“铮儿” 之名,盼君亦如旧称朕,唤朕为 “铮儿”,勿以 “陛下” 相称,如此方安朕心。
朕荆棘载途,终雪前仇,重掌社稷,然朕每念及君,北地烽火未息,朕心忧难安。
北境之役,波谲云诡,王师征伐,其艰可知。
唯愿君珍重贵体,慎之爱之,城垣虽固,不及君安;疆土虽广,不若君在朕侧。
二十六城兴复,当徐徐图之,朕信君之能,终有克定之日,王师所指,必复山河。
虽山川遥阻,锦书难托,然朕心悠悠,情思缱绻,未尝有一刻稍减。
寒夜漫漫,孤灯明灭,朕常忆起从前与君促膝倾谈、携手同行,彼时朝朝暮暮,皆为至珍。
今万事皆备,独缺君颜,良辰美景,无人与共,此中怅惘,何以言表?
朕唯盼君早日班师,待君归时,定将这满心思念.......一腔深情,化作燕语呢喃,倾于君耳,以解相思之苦。
至于“宸王”之尊号,彼时朝堂之上群臣震骇,皆以为朕狂悖。
然朕意已决,岂容更改!
君之才德、贤能,岂可为世俗偏见所蔽?
朕定要将这封号,令世人皆知君卓越风姿,使后世笔端之下,皆为君之华章美誉,绝不让“罪人之子”此等不实污名污君分毫。
若君见此,切勿笑朕痴愚、嗔朕稚气。
朕既承天命,君临天下,便要为君任性这遭,仅这一回,望君莫辞。
朕心之所眷宸王,烽火连天,愿君执剑,护得自身周全;山河万里,盼君归来,再续前缘。
朕于宫阙深处,日夜焚香祈愿,待君凯旋,迎君入怀。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切盼珍重,早日归京。”
读完此信,慕无离念头似春雨纷沓,眷恋如藤萝纠缠,感怀如洪流奔涌,诸般情潮翻覆,却强抑于心。
眼底落寞怅惘无尽,终化微叹,散于营帐,慕无离沉溺于信中情意,久不能脱。
慕无离在踏上北征之路前,就已与北境那些追随他多年、生死与共的心腹将领们秘密商议许久。
诸将皆忠勇之士,多年来追随其左右,生死相随,情义深厚。
慕无离心意笃定,此番兴师,唯求为永昼攘除外侮,光复失地,至于那皇位之尊,他相信以铮儿贤能堪当此任,他只愿新君治下竭忠尽智,以血肉之躯扞卫永昼山河。
老将威远侯晋佑生于烽火,长于鞍马,岁月沧桑染白鬓发,许多事早已看淡。
两朝兴替,朝堂波谲云诡,权力倾轧纷至沓来,于他而言,皆为寻常。
在他心中,皇位之主不过是那供给军需源头,只要不被朝堂掣肘,管他谁坐龙椅,皆不影响他纵横驰骋。
故而他对慕无离的决定奉为圭臬,从无违逆之念。
至于那些自京城随慕无离赴北境的武将,初闻此念,难免心澜微起,异议纷纭。
毕竟高位之诱,几人可怀赤心?
人多为功名利禄所动,并非常人所能抵御。
只不过外敌当前,收复失地乃众望所归,如此一来众议成潮,异声立没,了无踪迹。
且出征之际,胜负犹未可知,端王与南境定国侯赵氏鹿死谁手尚无定论。
众人将心思皆付于战场杀伐,一心只念驱除外敌,光复山河,哪有余力去顾那朝堂纷争?
彼时之争,恰似石沉大海,暂归沉寂。
但当新帝登基的讯息传至北境时,却是雷霆乍惊,平静湖面顿起惊涛骇浪。
北境诸将久蒙慕无离恩泽,受其熏陶多年,视其如父兄,其令如天命,尊崇有加,几近盲从,自然不会对新帝即位一事生出怨艾。
但那些京城来的皇城将领,曾深陷端王与太子党争漩涡,或为利益所驱,或为恩义所绊,身不由己,历经诸多纷扰。
如今骤闻新帝登基,宿仇旧恩未泯,却要即刻俯首称臣,自然如同逆水行舟,艰难万分。
不甘与抵触,恰似沸水翻腾,难以平息。
而慕无离在得到新帝那封信后,显然暂且将那些异议抛之脑后。
营帐之中,光晕明晦,映照着慕无离那如琢如磨的俊美面庞。
他才阅罢慕无铮密函,虽字数寥寥,却如甘霖润心,令他久绷若弦、几近疲惫的身心稍得舒缓。
倏然,帐帘骤起,风裹挟着晋琏与纪殊珩之身影疾入。
二人踏入帐内,面上喜意满盈,眸光熠熠。
先是敛容整衣甲,继而挺脊躬身,齐声道:
“臣晋琏!”
“臣纪殊珩!”
二人默契相视,和声高呼:“参见宸王殿下!”
此声嘹然,冲散了这数日来营帐内的压抑沉郁。
慕无离怔愣须臾,旋即唇边泛起一抹和暖笑意,目含询问之色,于二人身上梭巡而过,缓声道:“你二人缘何这般郑重其事?”
晋琏直身而起,抬手轻拽仍半躬着的纪殊珩,笑道:“阿珩说,今京中已定,新帝践祚,局势渐宁,正值百废待举、万象更新之时。料想殿下闻此喜讯必欣然于怀,故而强拉臣前来,向殿下亲致庆贺。”
言罢,侧过头望向纪殊珩,眸中尽是宠溺,笑意暖融,熠熠于烛光之下。
慕无离轻笑颔首,面露欣慰,“听闻铮儿已稳下京中局势,吾心稍安。”
晋琏眸光一闪,“殿下,待我等破此玉龙关,尽收北境那二十六座城池,便携那象征一统的永昼舆图凯旋归京,恭贺陛下登基大典。”
此一言澎湃激昂,令人心潮激荡难平。
慕无离抬眸,笑应道:“不错,玉龙关之战不可再缓,确需速进。”
三人身影摇曳于帐壁之上,宛若一幅豪情未酬的丹青长卷。
纪殊珩虽面有喜色,眸底却隐现忐忑之意,轻咬银牙,似下定决意,终启齿问道:“殿下恕罪,臣.......心有疑惑久矣,殿下为何不愿身登大宝,夺那九五尊位?殿下莫要同臣说是因那劳什子血脉。”
慕无离闻言,先是一愕,继而摇头轻笑,神色安谧柔和,“吾与铮儿,岂在乎名位?当此国家动荡之际,吾当乘势痛击北疆蛮夷,固我朝之疆土。朝内诸般事务托付与铮儿,吾信之无疑。”
纪殊珩得此答复,微微颔首,面上释然之色渐显,心忧尽去:“若殿下心意无悔,殊珩与阿琏亦无悔。无论殿下为太子、宸王抑或他者,我二人皆愿矢志相随,生死不离!”
晋琏一旁聆听二人此番言语,笑而插话道:“殿下如今身份已改,日后当以本王自称,方为适宜。”
慕无离闻之,先是一怔,继而哂然失笑,“此言在理,这多年沿用之旧称,骤然更改,一时半刻实难适应……不过如此也好,吾只觉千斤重担一朝尽释,身心皆轻。”
慕无离的笑意中饱含解脱释怀,似阴霾尽散,晴空万里。
“殿下自此终可心无挂碍,纵横驰骋疆场,成就不世之功!”
纪殊珩亦随之而笑,营帐气氛轻松愉悦,三人围坐,开始正色筹谋攻打玉龙关之策,商议帷幄之算。
没成想那武将刘伯仁闻得新帝登基、慕无离受封宸王一事,心中愤懑难平,径直闯入慕无离帐中。
帐内三人正商略要事,见刘伯仁这般莽撞闯入,皆面露讶色。
刘伯仁不顾三人目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握拳,高声道:“殿下,末将听闻新帝登基,殿下竟安然受封,此事末将万难理解!殿下可知,我等随您出生入死,所为何来?”
慕无离见他情状激愤,神色却依然沉静,轻声道:“刘将军,起身说话。”
刘伯仁却充耳不闻,自顾自道:“殿下久居储位,德才皆备,这皇位本就该是殿下的!从前朝中端王与太子之争何等激烈,我等身为皇城将领亦深陷其中、历经这诸多纷扰,如今殿下却拱手相让,怎对得起我等一片赤诚之心?这些年来,多少兄弟为殿下马革裹尸,盼的就是殿下有朝一日君临天下,可如今……”
言至此处,刘伯仁声音已略带哽咽。
晋琏见此情形,眉峰紧蹙,上前一步道:“刘将军,你这是何意?如今新帝即位,局势既定,殿下是为我朝安稳着想,你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刘伯仁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晋琏,“我胡言乱语?你等皆是糊涂之人!若殿下登极,必能创万世之盛,远胜那新帝!昔年京城恩怨,难道就此罢休?我等拼死拼活,到最后却要向那新帝屈膝,叫我们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纪殊珩亦上前劝道:“刘将军,莫要冲动。殿下之心我等皆知,殿下向来心系天下苍生,如今北境未平,外患犹存,殿下此举乃是顾全大局。”
刘伯仁冷哼一声:“顾全大局?我看殿下是太过怯懦!若是殿下登位,以殿下之能,这北境之敌何足为惧?那新帝不过是趁殿下在北境征战之机,窃取皇位罢了!我等在京城为殿下出生入死,却落得如此结果,叫我等情何以堪!”
慕无离听到此处,微微摇头,神色间却并无愠怒,只是淡淡道:“刘将军,你跟随本王多年,应知本王之心志。皇位不过虚名,如今永昼初定,百姓所望皆是安宁太平,而非朝堂权力之争。本王与铮儿相知相识,从前争锋不过些许误解,他之才能本王亦深知,由他治理这天下,本王安心。”
刘伯仁却仍是不依不饶:“殿下安心,可末将却不能安心!我等为殿下浴血奋战,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让兄弟们如何能甘心?臣等为殿下与端王一党争斗周旋,殚精竭虑,今却皆付之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