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发酵过程,肉眼难辨,全凭他对时间与温度的精准把控。
许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浑然不觉,顾溪亭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拳。
滴漏声声,如同催命。
最后一刻钟,许暮终于开启陶罐。一股混合着熟果蜜香、又隐含花韵的奇异香气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楼内所有的茶香!
那香气浓郁却不腻人,温暖醇厚,带着阳光焙烤后的甜美,勾魂摄魄,众人无不耸动鼻翼,面露惊异。
许暮动作迅疾,将发酵完成的茶胚均匀铺上特制竹筛,送入砖窑最上层,开始最后的干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香随热散,愈发清远悠长。
“铛——”终试结束的锣声敲响!
许暮几乎是踩着锣音,将干燥完成的茶叶取出。
茶条乌润紧结,细闻之下,蜜香、果香、花香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他迅速取来白瓷茶瓯,投茶、注水,沸水激荡下,赤金色的茶汤如熔化的琥珀般倾泻而出,瑰丽夺目,甜香味也充盈了整个云鹤茶楼。
“赤霞……”许暮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茶汤呈至评委席前,前所未见的汤色、颠覆认知的浓香……让大部分评委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尝试。
“老夫来!”
周老排众而出,枯槁的手毫不犹豫地端起茶盏,他先是深嗅,脸上顿时露出赞叹之色,继而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茶汤。
刹那间,周老整个人僵住了,楼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好!好!”周老猛地放下茶盏,连呼三声,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醇厚如蜜,回甘生津!”周老在众人的注视下,饮完整整一杯,“此茶绝非妖邪,乃天地造化之灵物!老夫品茶一甲子,今日方知茶道尚有如此新天!”
他满眼欣赏看着许暮:“许公子,真乃神乎其技!”
“荒唐!”晏无咎厉声喝道。
“此茶色泽妖异,香气惑人,绝非人间正道!周老年迈昏聩,已被妖茶所惑!这许暮,自大火之后性情大变,制此妖茶,分明是妖人作祟!饮之必遭横祸,祸及满门!”
此等颠倒黑白的说辞顾溪亭早有预料,却未想到强行上升到这般地步。晏无咎提前吩咐管家,派人打听了许暮最近的遭遇之后,竟是这般随意编排污蔑许暮。
“妖人!妖茶!”宋明璋等人立刻跟着煽动起来。
“来人!拿下妖人,砸了妖茶!”晏无咎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晏家打手凶相毕露,拔出暗藏的短刃,朝着许暮所在的茶案猛扑过来。
楼内顿时大乱,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保护许公子!”顾意挡在许暮身前,惊鸿司的暗卫如鬼魅般闪现,瞬间与晏家打手战作一团。
许暮猝不及防被刀剑反射的寒光晃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经被顾意和两名暗卫护牢牢在身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许暮虽预想过艰难,却未料晏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但云鹤楼毕竟是晏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楼内结构复杂,处处都是藏身之所,刺客显然早已埋伏妥当,占尽了地利。
反观顾意和惊鸿司的人,既要护住许暮,又要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顿时有些被动。
“公子小心!”顾意奋力挡开砍向许暮的刀,刚想反击,又观察到侧面的刀光直刺过来,还好护在许暮左侧的惊鸿司之人反应极快,拧身格挡避开致命一击。
顾意想带许暮冲出去,却又被两名刺客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许暮余光瞥见一道寒光向着自己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玄铁扇从二楼雅间的方向飞来,将那枚箭撞得偏离了方向。
只见一道霜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至身后,许暮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噗嗤”一声。
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顾溪亭闷哼一声,左肩瞬间被鲜血染红。他身形微晃,却仍将许暮牢牢护在身后。
“主子!”顾意着急却也分身乏术。
“顾大人……”许暮看着顾溪亭肩头染上刺目的鲜红,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对方:这个人竟然会为他挡箭?
“我没事,刀剑无眼,你躲好。”顾溪亭只回头望了他一眼,浑不在意的拔出箭矢后,依旧密不透风地护着他。
就在晏家打手依仗人数优势即将冲破惊鸿司防线、楼内形势万分危急之际——
“圣——旨——到!”
混乱的打斗瞬间停滞,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茶楼门口一位身着绛紫宫袍的大监,在一队金甲禁卫的簇拥下走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狼藉的现场和受伤的顾溪亭,朗声道:
“陛下口谕:监茶使顾溪亭呈献之新茶,实乃天赐瑞草,匠心独运!朕心甚悦!着令茶魁大赛,凡新茶有成者,皆应秉公而断,不得以古法旧制为由,妄加诋毁阻挠!如有违逆,视同抗旨!钦此——”
圣旨宣毕,满楼死寂……
顾溪亭捂着肩伤,丝毫不顾肩头的伤势,反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许暮平静下来,思绪也清晰了很多,原来顾溪亭前几日加急送往宫中的,是预判了今日这场风暴的奏报,可那时他还未给顾溪亭品尝过赤霞,更谈何献给陛下,许暮有些惊讶。
但显然,顾溪亭早已有了准备,并且他赌赢了,这场茶魁大赛的胜负,在圣旨降临的这一刻,已再无悬念。
“大监急时赶到,想必辛苦了一路。”顾溪亭刚要作揖就被大监止住。
“小侯爷重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咱家既已完成任务,就回去给圣上复命了。”
送走大监之后,顾溪亭依旧护在许暮身前,只是在临走时回头留给晏无咎等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全然没注意许暮在听到“小侯爷”三个字后的困惑。
晏无咎站在原地,那张惯常带着虚伪笑意的脸此刻僵硬如磐石。
皇帝不仅认可了那妖茶,更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扇了他晏家一记响亮的耳光,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缓缓转头,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人群后方、脸色同样苍白的晏清和身上。
众人尚未从圣旨的震撼中完全回神,只听“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晏清和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数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废物!”晏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许暮在云沧这么多年,就是个任人欺凌的傻子!为什么这样的人落到顾溪亭手里就能被他调教出这么一身鬼魅本事?!连姓周的那条老狗都对他摇尾巴!你告诉我,为什么?!”
“父亲,我……”晏清和艰难开口。
“闭嘴。”晏无咎粗暴地打断他,“顾溪亭……许暮……”晏无咎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你们以为,赢了茶魁,得了圣眷,就能撼动我晏家根基?”
“去查,查清楚许暮怎么做出来的赤霞。”他对着心腹管家下令,声音如同淬了毒,“还有,把我们库房里那些草都拿出来……想从我晏无咎手里抢走大雍的茶脉,痴心妄想!”
“是!老爷!”
晏无咎离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云鹤茶楼,那些灯火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第10章 一场豪赌
顾府此刻灯火通明,顾溪亭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压过了往日清雅的茶香。
许暮站在屏风旁,看着顾府那位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剪剪开顾溪亭左肩上被血浸透的霜色衣料。
顾溪亭肩头的箭簇剜出时,带出一小截骨茬,浓烈血腥混着苦气漫开。
“嘶……”旁边捧着药盘的云苓忍不住吸了口气,显然被那伤势吓到。
许暮一直紧蹙着眉头,顾溪亭肩头的伤,让前世父母支离破碎的躯体与眼前血肉模糊的伤口重叠,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顾溪亭侧过头,恰好捕捉到许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凝重,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暮脸上看到对自己近乎担心的表情。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竟让他觉得这伤受得似乎也值了,顾溪亭安慰许暮道:“小伤,死不了。”
许暮闻言看向他,此时为了方便,顾溪亭的上衣褪去了一半,他隐约能看到他背上还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竟然是许诺,她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往里张望。
许暮不想让小孩子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刚想转身哄她回去睡觉,许诺却像只小兔子一样自己跑了进来。
她跑到许暮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许暮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眼睛,手抬到一半却发现许诺脸上没有任何惊恐与害怕的表情,便转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竟然出奇得好,可见在顾府这些天,云苓将她照顾得很好。
许诺的目光则落在顾溪亭肩头,小声问道:“很疼吧?”
顾溪亭看着她,没有掩饰,只是将声音放轻了些:“疼,但只要你哥哥没事就好。”
许暮:……顾溪亭怎么突然茶言茶语的?
“大人莫要乱动!”老大夫连忙按住他,语气严肃,“此箭入肉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但若养护不当,恐留病根,日后阴雨天便够您受的。”他边说边将特制的金疮药粉仔细撒在创面上,又用干净的细布层层包扎。
许诺抬起头看向许暮,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认真:“哥哥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吧。”
许暮心中一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再危险,哥哥也会保护好你的。”
谁知许诺却用力摇了摇头,小拳头握紧,眼神亮得惊人:“不!我也要成为能保护哥哥的人!”
“小诺……”
“我也要学武功!像顾大哥一样厉害!”
许诺挺起胸脯,没有一丝畏惧:“这样坏人再来,我就能保护哥哥了!”
童言稚语,却重重地敲在许暮心上,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他心口,两世为人,从来没有人说过会保护他。
一旁的顾溪亭闻言,低沉一笑又牵动了伤口,然而他只是一瞬的蹙眉,待看向许诺时,眼神中已带上难掩的欣赏。
顾溪亭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捏了捏许诺纤细却明显带着点韧劲的小胳膊:“嗯,骨肉匀称,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不管顾溪亭是不是认真的,许诺是当真了。
不等许暮发表意见,许诺就拉起顾溪亭的手:“真的吗?”
顾溪亭坚定地点点头,许诺开始盘算:“那顾大哥受伤了,先让顾意哥哥教我怎么样!”
许暮刚要说话,就被顾溪亭扯着手打断,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顾意。”
一直守在门口的顾意立刻闪身进来:“主子!”
“听到了?从明日起,你就是小诺的小师父了。”顾溪亭又看向许诺,“不过这习武可苦,你若是学不下去也不要硬撑哦。”
许诺重重点头,为了明日能早起,竟然没怎么劝就回自己房间准备休息了。
老大夫包扎完毕,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叮嘱了诸多禁忌,才躬身退下。
云苓也捧着染血的布巾和水盆离开,眼下屋内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气氛一时静谧。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心疼她,但小诺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你只管做她后盾,而不是掌控她的人生。”
许暮皱眉若有所思,顾溪亭起身更换中衣,接着道:“你对许诺总是小心翼翼,对我时常疏离,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今天在茶楼,你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你是真的不怕死啊。”顾溪亭系好带子抬头看着他,“许暮,你到底怎么了?还是说你这几年又经历了什么?”
许暮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溪亭:“喝点水。”
顾溪亭也没妄想听到许暮的答案,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许暮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抿了几口水,顾溪亭将杯子递还,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后悔吗?”
许暮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凉的夜风带着院中草木的气息涌入,吹散了部分药味。许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偶尔闪烁的星辰,声音平静而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
顾溪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月光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
即使经历了今日的惊心动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好个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溪亭忽然大笑,一丝欣赏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和危险面前动摇、退缩甚至背叛,像许暮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他果然没选错人,许暮本质上跟他就是一类人。
“赤霞一出,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圣旨加持,更是让它成了御口亲封的天赐瑞草,但这还不够。”
顾溪亭起身来到案前,在纸上勾画:“晏家掌控大雍七成茶园,蒸青绿茶市价每斤三百文,茶农实得不过三十文。若赤霞卖五百文一斤,茶农能得四百文。”
许暮渐渐听出端倪,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溪亭,正撞上对方灼灼的目光,心下了然。
顾溪亭要的竟然不是虚名,而是燎原之火。
“可赤霞工艺独特,目前只有我能做。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但若传承技艺给别人……”
“这些人我去筛选,必是有死穴握在顾府的。但重赏之下必有叛徒,你可将核心技法拆分,这样既解决了产量问题,又能保证技法不被破解,没人知道完整的赤霞工艺。”
顾溪亭见许暮没有反驳,接着道:“渠道铺开,品鉴引导,我们需要彻底打破蒸青为宗的刻板印象,引导大家品鉴赤霞的独特风味,培养新的饮茶习惯。”
许暮静静地听着,若是为了虚名,赤霞可以只盯着权贵和贡品,但难得的是顾溪亭想让赤霞进入寻常百姓家,他似乎因为那个一扫而过的结局,一直对顾溪亭有一些偏见。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许暮关上窗户,转身看向顾溪亭突然问道:“虽然我不知道从都城到云沧,八百里加急需要多久,但今天那道圣旨,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顾溪亭闻言眉梢微挑:“怎么了?”
许暮探究道:“你昨天晚上才喝到赤霞,才确认我真的能做出这种茶。可圣旨却在你确认之前就送出了,甚至提到了新茶,也就是说,在你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赤霞的时候,就已经给皇上送了信,夸下了海口,让他与你做这一出好戏?如果我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的茶不够惊艳大雍,你要怎么向皇上交差?”
他直视顾溪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如此信我?”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许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许暮别开视线:“你刚救了我。”
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算是发现了,许暮这个人别扭得很。
想安慰许诺的时候,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想让自己冷静的时候,会问喝茶吗;现在想表达关心,也不肯直接说出口,非要拐弯抹角地扯到圣旨上去。
许暮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结果未定之前,便以笃定之词上达天听,这算不算欺君?”
顾溪亭听到欺君二字,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许暮,我一番苦心谋划,在你这里倒成了欺君?你是不是真想我死啊?”
许暮能听出那是玩笑,但眼前还是闪过书中那个酷吏当诛的结局,他怕自己会成为推动顾溪亭走向那个结局的推手。
至少现在的顾溪亭,不该有如此结局。
许暮沉默良久:“我没有。”
顾溪亭看着许暮,他知道很难逼这个别扭的家伙说出我只是关心你这种话,便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外人既说我是天子利刃,那我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一把刀,陛下只会担心它不够锋利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陛下也需要一个赤霞,一个足以撬动朝廷格局的契机,我不过是为了大雍的茶脉赌了一把,只是赌注大了点而已。”
许暮突然关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茶脉?”
顾溪亭想了一下道:“简单说,是大雍的钱袋子和脊梁骨。复杂点说……是各方势力角逐权利,最终指向那把龙椅的钥匙。”
许暮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权利角逐?恐怕这所谓的脊梁骨,早就打断了吧……
他想起晏家的跋扈,宋明璋的作弊,这茶脉,早已腐朽不堪。
许暮虽然渴望坐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赌桌,但其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他竟然成了一个能影响这个王朝命脉、甚至影响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命运的人,那有些事,他必须坦白。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首次交心
许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极其郑重道:“顾溪亭,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听他冷不丁的这么一说,顾溪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许暮!”顾溪亭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其实也不能算骗你,因为我确实叫许暮,但又不是许暮。”
“什么意思?”
“有酒吗?”
顾溪亭让顾意把珍藏的好酒都给许暮拿来,他虽然也爱饮酒,但毕竟现在肩膀受伤……只是许暮想喝,顾溪亭自然也不会阻拦。
顾意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收起八卦的心,放下酒就溜了,反正屋外一样的听。
许暮一杯接一杯,直到脸上开始泛红,明显是喝到位了,才开始跟顾溪亭说正事儿。
“我不属于这里。”
天知道许暮说出不属于这里时,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不知道顾溪亭听完会不会又想杀了他。
但顾溪亭似乎并不意外,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也不该属于这里,云沧太小困不住你,你制的茶该风靡整个大雍,让天下皆知,你该是流传千古的茶仙。”
说话间,顾溪亭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暮清俊的侧脸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云沧事了,找到娘亲的遗物后,能把许暮一起带走……
顾溪亭曾想过,有许暮这个唯一与自己过去相连的人陪在身边,他或许能偶尔记起自己不只是帝王的一把刀,也曾是云沧茶园里那个简单的少年。
然而,许暮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顾溪亭的所有预想。
“我不是不属于云沧,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许暮,什么意思?”
“倘若我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书中的世界,你们,都是我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呢。”
顾溪亭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许暮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他必须坦诚了。
“在我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许暮。七岁那年,父母和尚未出生的妹妹许诺,在一场意外中离开了人世。之后,我便跟着外公生活,十四岁时外公也走了。我一个人……长到了二十五岁。”
许暮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时,身上的孤寂感蔓延开来,看得顾溪亭心口一揪。
他从未想过,许暮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真相。
许暮微微侧过头,避开顾溪亭的目光接着道:“虽然在书外,这世间或许并不存在,但既然这里的人也可能会被我所制的茶改变一生,你又……我觉得自己需要坦白。”
他虽冷淡,但并非冷漠之人,他只能接受一切因自己而变好。
然而,当茶魁的头衔成为枷锁,当他的身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怕自己成为悲剧的导火索。
顾溪亭之前就觉得许暮身上有着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傲骨和赤诚,但他说的话,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顾溪亭沉默了许久,最终平静地问许暮:“那你在书中看到了什么?”
许暮垂下眼眸,低声道:“许家兄妹开篇便惨死街头,而你最后落得四个字,酷吏当诛。”
顾溪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酷吏当诛,酷吏当诛……”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对许暮说道:“许暮,你看到的东西好没有用。”
“什么?”许暮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这结局只能看出来我是把没用的刀了,但它却不说清楚,到底是一切事了,陛下用不上我了,所以弃如敝履?还是我输了,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死死盯着许暮:“我从来不怕死。”
许暮被他这番言论惊得语塞,他预想过顾溪亭的震惊、怀疑,却独独没料到,他在得知自己必死的结局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顾溪亭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是个疯子,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我还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缘由吧?”
许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别人穿书,或许有执念未了,或许有任务在身,可我没有。小诺说我之前像失了神魂一般呆傻,我都怀疑,之前是不是我的黄粱一梦了。”
“黄粱一梦……”
顾溪亭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把我忘了,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份,对我避之不及。我总想问问你,凭什么?我们明明认识在先……可照你说的,若我们是初识,那你刚一来,就被这该死的命运与我紧紧绑在了一起,被推上这盘赌局……”
他认真地看向许暮,清晰地讲道:“许暮你的到来,已经打破了原本的设定不是吗?故事已经在改变了,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许暮看着顾溪亭竟然就这么把他自己说服了,这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但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疯子。
只是许暮还是觉得顾溪亭这个人,太难猜了,他怎么就从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信息,判断出自己是他的变数的呢?
许暮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半天,然后将自己写的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你收好。”
顾溪亭看了半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赤霞的全套制法:
萎凋如抚羽,透而不枯——触感似湿润鸟羽,柔韧有活性。
揉捻求破壁,汁凝如露——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发酵观血变,三分红边七分褐——叶脉透红,叶面铜褐。
干燥似煨药,文火锁魂——炭火余温慢焙三烘,保留茶魂香气。
顾溪亭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向许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