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鲸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去学生会查音乐社名单时熟悉的名字,慢慢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怎么了?”
“是男生吗?”常丰收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发问。
“......嗯。”他艰难开口,“......音乐社副社长。”
......
常丰收的脸变得灰败,但几秒后还是强撑着冲他点了点头:“哦,好吧。”
随后,像是怕舍友们看出端倪,他连忙挥手示意欣姐点菜,趁他和欣姐说话的时候,剩下三个人在桌子上疯狂互相使眼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常丰收一口气点完菜,直接和欣姐说上菜,似乎没有要等那吉他女神的意思,联想到刚才忽然乘车离开的人,程万里抓了抓头发,承担着使命开口:“咱不等她了?”
欣姐收起菜单离开,随后常丰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啊,她说她临时有事不来了,让咱们吃,说——”
“可以记在李不言的账上。”
一个女生,让朋友记账在另一个男生头上。
他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李不言......会是她的男朋友......吗?
没人说话。
常丰收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没资格胡思乱想,可这个猜想依旧让他感到难以呼吸,他从没有心动过,初中高中时期他是班上的透明人,每天想的无非是如何考上大学以及父母是否能够在过年时回到那个小小的家,上大学之后更是为了生计奔波,他不是个享乐主义者,按道理说,他应该是个那种早早为了未来做准备的人,但他总是不敢,他只敢,也只能想的,是下周的饭钱要怎么凑齐。
心动,对他而言是个陌生,但神圣的词语。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像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一样,在某个清晨,或某个傍晚,在回宿舍,或是去体育场打篮球的路上看见某个女孩,她的发被风吹起,露出白皙的额头,心脏跳动频率加快,于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前搭讪,或找朋友们问到她的名字,随后制造某些巧遇?刷刷好感,从朋友开始做起,慢慢培养感情。
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大三,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心动,也迎来了自己第一次残酷的失败。
果然吧,常丰收盯着面前的玻璃杯,他不该想这些分类范围隶属于风花雪月的事,他不配拥有情感生活,他连一个月后的未来都不敢想,怎么敢想和一个女孩能够拥有交集?
饭桌上没人敢说话,直到热气腾腾的水煮鱼上桌,红油上撒着一层干辣椒,热油是出锅后淋上去的,浓重的辣椒味道呛得常丰收忍不住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他眼角翻出泪花来。
吴穹抿了抿嘴,招招手:“欣姐,来两箱啤酒!”
这种时候,来点酒精绝对没问题。
常丰收没说话,默认此需求。
一顿饭吃得四个大老爷们鼻涕眼泪横飞,说不准是餐桌上常丰收还未恋即失恋的氛围感闹得,还是让欣姐因为太忙了不小心做错了辣度的水煮鱼给辣的,总之24个啤酒瓶外加两个牛栏山酒瓶不知不觉就空了,常丰收根本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再隐隐约约有点意识的时候,手机上现实的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10点,他晃了晃已经不灵敏但勉强开着机的大脑,去前台结账,被告知桌上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已经结账了,还说本来有个男生打电话来让欣姐给他们记账,但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坚持要付。
打电话来的男生,应该就是李不言吧。至于戴眼镜的家伙——
常丰收眯着眼回头,程万里正趴桌上呼呼大睡,吴穹在和自己女朋友打视频电话报备,而游鲸——他正用纸巾擦拭他手里的眼镜。
他心里一暖。
至少他遇到的朋友,都很好很好。
晃晃悠悠地回到桌前,常丰收拍醒程万里:“回去了。”
“嗯——嗯?”被拍醒的人迷迷瞪瞪地抬头,还不忘问一句:“她来了吗?”
常丰收摇摇头:“她不会来了。”
“嗯,嗯......要不要再等一会儿?”程万里搓了搓脸,开始找理由,“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点儿......”
“没事。”常丰收甚至宽慰他,“反正都是交朋友,不差这一顿,下次再说吧。”
游鲸起身,和他一起拽着程万里,常丰收却在这会儿看向吴穹:“你回宿舍吗?你跟游鲸把万里弄回去。”
“行。”吴穹还算清醒,爽快点头,“你干嘛去?”
常丰收咧嘴笑:“我想自己走一会儿,吹吹风,喝的有点多了。”
话已至此,四个人从饭店离开,常丰收看着吴穹和游鲸一左一右扶着程万里走远,他常常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前台,趁着意识还在,朝老板要了账单,这笔钱他怎么也会还给游鲸的,说好了是他请客,他就不会食言。
揣好账单,醉意彻底开始上涌,常丰收蹲在门口,他意识到自己如果现在站起来不一定能走出直线,为了保证安全,他决定蹲一会儿缓缓。
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常丰收觉得自己的大脑死机又重启,久到他的小腿已经麻了两轮,他终于慢慢站起来。
她不会来了。
所以走吧。他对自己说,没有意义。
于是他抬头,一步一步,慢慢过马路。
路上都已经没有车,他缓慢穿过马路,晚风吹过,把他额头的头发吹起,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他想,明天还有早课,他们宿舍会有人能起来吗?他想,游鲸应该会起来吧,他似乎没喝多少,程万里大概会翘课,自己明天要帮他喊个到——
“——常丰收?”
谁在喊他?
常丰收在马路对面的边缘停驻,他迷惘地四处张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的症状,他大概是醉的无可救药了。
“常丰收!”
不是幻听。有人在叫他。
于是他回头,
他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她刚才蹲着的地方,
她来了。
常丰收眨了眨眼,没说话,酒精已经搅乱了他的大脑,于是他只能干巴巴站着,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马路上没有车,于是她没有停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原来她这么高,站在他面前,怎么比他还高?
“你喝酒了?”她皱起眉,“喝了多少?”
常丰收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但怎么看自己都伸出了两根,于是他固执地抬起另一只手,要压下一根手指,可他压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却都消失了,他急得要把自己的手指头拔下来,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按下暂停。
“你喝多了。”她说。
“嗯,我喝多了。”常丰收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声音怎么这么闷?随即他才发现,他竟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因为看见了她而哽咽了。
“你怎么了?”她离得又近了一些。
“没事。”常丰收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你走吧,我没事。”
“你在哪个宿舍?我送你回去。”她坚持。
“你进不去,没事——你走吧,”常丰收推开她的手,赌气一般后退,又差点把自己摔到地上,被迫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走吧,你男朋友看见了——他不高兴。” ?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口。
常丰收看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他提到男朋友,她默认了,更觉得这个夜晚和世界末日没什么两样,他松开手,扭头就走,但最后一道弦在他意识到她默认的那一刻就绷断,以至于他的大脑彻底成了一块嫩红色的板砖,他只感觉脚下天旋地转,轻飘飘的,再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