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逸!”林佑谦气急败坏地甩出一道符,“你疯了吗?”
林煜被黄符击中,飞身往后撞上金笼。
“嗡”的一声,金笼发出低低的铮鸣。
林煜回眸看向那座坟冢,一把扯开缠在手腕上的布条,手心抹上血,用力按上去。
鲜血浸入金光,笼壁破开了一道口子。
只一霎那,无数道金光如江流汇入大海般朝他奔涌而来。
“啊”林煜发出痛苦的叫声,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修长的四肢被迫完全舒展。
在那道道万丈金光中,八百多年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掠过。
那年鲜衣怒马少年郎,一位是修道世家翩翩公子世无双,一位是天赋异禀独来独往的孤狼。
那一世他叫林疏逸,是名扬天下的江南修道世家林氏二公子。
*
正是江南好风景,一年一度道界驱邪大会如期举行。
驱邪大会顾名思义,是修道人士集体驱邪捉鬼的比赛。
所有参赛人员进入迷障森林,三日为限,以降伏的邪祟鬼怪等级和数量为评判标准,决出的名次即修道人士在名谱上的位置。
往年驱邪大赛中,自称修道正统的世家公子们往往抱成一团,其余散修则习惯了单独行动。
而身处名谱最顶端的林疏逸,俨然被一众修士众星捧月般簇拥起来。
去年林公子年满十八岁,那是他首次参加驱邪大会,名谱上稳如泰山的榜首一连往下挪动了两个名次。
林疏逸一战成名,轰动了整个修道界,修士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津津乐道那场大赛。
不过林公子本人对排在他底下的那个名字更感兴趣,暗自可惜他们在驱邪大会中没能正面碰上。
迷障森林入口处,四下搜寻一圈无果,林疏逸开口问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叫贺沉的修士,今年来不来参加驱邪大会?”
“谁?贺沉是谁?”
“贺沉你都不知道?那个去年名谱上的第二名啊!”
“林公子你有所不知,那个贺沉已经被修士名谱除名了,据说上次驱邪大会中他作弊造假才得到第二名!”
“我早就说嘛!他一个师出无名的小小散修,怎会有和林公子相媲美的实力?铁定是弄虚作假了!”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林疏逸微微蹙眉:“英雄不问出处,以门派作为实力论断,恐有不妥。”
众人不由噤声,这时有人高声道:“林公子高风亮节,想来不屑于背后说人是非,实乃我等狭隘了!”
此人话中有话,林疏逸只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那修士自讨没趣,摸摸鼻子退至一旁。
气氛有些凝滞,林疏逸微一拱手:“诸位道友,不妨先行一步。”
世家修士们回过神来,纷纷三两结伴进入林中。
待一众身影消失在经年不散浓雾中,林疏逸才不疾不徐地踏入结界。
比起带上碍手碍脚的道友们,他宁愿孤身一人,速战速决。
白袍一尘不染的公子手执青剑,于重重迷雾中好似闲庭信步。
青锋穿云,青云既出,百鬼伏藏,诸邪避退。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林疏逸正想休息片刻,耳畔忽地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悉索声。
“谁?”美目微凛,他拂袖转身,衣袍与剑气自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姿态懒散地半躺在高高的树干上,胸前环抱一把长剑,正自上而下地望着他。
林疏逸微微一怔,试图从记忆中搜寻这张陌生而俊美的面孔。
“你就是林疏逸?”那人率先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莫名拨人心弦。
“正是在下。”林疏逸身形不动,指尖按在剑柄上,“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此人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却不被他察觉,绝非等闲之辈。
闻言,那人展颜一笑,凌厉深邃的眼眸霎时变得温柔多情:“听说你在找我,怎么却不认得我?”
第56章
被剑气驱散的浓雾渐渐回拢, 林疏逸长身玉立,与男人遥遥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不禁脱口而出道:“你是贺沉?”
“聪明。”贺沉唇畔的笑容扩大,抱剑自树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一刹那, 沉渊剑出鞘,一道寒光风激电飞般刺向林疏逸面门。
但他神色不变,手腕一翻,带动青云剑挽起漂亮而凌厉的剑花。
“铮”的一声, 剑与剑正面交锋碰撞,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咫尺。
林疏逸望进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眸中,竟有一瞬间的微微失神。
下一秒, 两人各自退回原位,隔着几步远。
“在下贺沉。”贺沉收起剑,彬彬有礼地拱手致歉, “方才多有得罪, 林公子。”
青云剑归鞘,林疏逸拱手回礼:“久闻道友大名。”
“是吗?”贺沉语气漫不经心道,“我虽声名在外,但名声恐怕不太好听。”
林疏逸沉默片刻, 淡淡回道:“比起传言, 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贺沉朝他走近一步,饶有兴味地追问道:“那你觉得,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林疏逸微微一笑, “我不喜欢轻易下定论。”
短暂的交手后, 两人开始明着较劲。
那一年的驱邪大会, 第一、二名包揽了迷障森林中近乎七成的妖邪鬼祟,后来修道界甚至流传着一个趣闻,说是两人掘地三尺,硬是将躲在地底深处的东西都挖了上来。
最终,林疏逸以微弱的优势蝉联修士名谱桂冠,而躺在他底下的那个名字也依然没有变动。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驱邪大会结束后,两人开始书信往来。
林疏逸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无论是在阵法、符咒、法术或剑术等任一领域,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天赋。
最令人忌惮的是,他体内蕴藏着难以预计的庞大灵力,宛如浩瀚无边的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外人挑战他,敬畏他,或讨好他,林家人则羡慕他,嫉妒他,又指望着他,唯独没有任何人试图理解他。
但当他遇见贺沉的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一种笃定的预感:他们是同类。
事实证明,贺沉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身为林氏家族未来掌门人,林疏逸行动不能完全受自己控制,但无门无派的贺沉却是真正的自由身。
他独自游走于大江南北,看遍山川湖泊,驱邪除鬼,修行悟道。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会给林疏逸寄一封书信。
信中除了描绘自己的见闻,往往还会附赠一瓣花,或是一片叶,有时是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仅仅是一颗清晨的露珠。
指尖触摸的一刹那,林疏逸便能感受他所感受的一切。
如一对相识已久的旧友,他们没有提前约定过,却不约而同地选择退出驱邪大会,仿佛那个修道界的盛会,存在的唯一意义只是让他们完成一场遇见。
往后三年里,他们一年通常只会见一次面,或暮春时节共乘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或夏日并肩立于亭下听雨打荷叶声声慢。
第三年秋,贺沉如约而至,从天黑等至天亮,却没有等到赴约之人。
他四处探听消息,得知林家二公子为了救人,几日之前已动身去往无人之境。
无人之境,号称无人生还的死地,传闻中古往今来从没有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但贺沉没有哪怕一秒钟犹豫,即刻动身前往无人之境。
死境中黑气遮天蔽日,放眼望去除了黄沙便只剩森森白骨。
他就是在那堆白骨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人。
林公子有些许洁癖,常年身着不染尘埃的白衣,但此刻白袍已被血水浸染成鲜红,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消失。
贺沉单膝跪地,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一道碎裂声。
他背起昏迷不醒的人,一步步往外走。
那日他肩负一人,手执沉渊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魔来斩魔,真正如入无人之境。
*
林疏逸伤得很重,从死境出来后,修养月余才勉强恢复元气。
在此期间,贺沉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干脆将一切事务抛诸脑后,闭门谢客。
每日要么躺在榻上听那优美磁性的嗓音给他念书,要么搬两把椅子并排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与贺沉喝茶对弈,难得棋逢对手,谈笑间便过了好几招。
那段日子,是林疏逸短短二十载人生中最平淡亦是最快乐的时光。
转眼间,秋去冬来。
午后日光温暖,棋局厮杀正酣时,贺沉低低开口道:“疏逸,明日|我便要启程了。”
话音刚落,林疏逸心下一乱,棋子落入不该落的位置。
“这一子是送羊入虎口。”贺沉哂笑,“你输了。”
林疏逸稳住心神,抬眸问道:“为何如此仓促?”
“没什么,只是你既已痊愈,我也是时候该走了。”贺沉温声细语地解释道,“我总不能一直待在林家。”
“有何不”林疏逸咬了咬舌尖,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下去,“好,明日|我送你走。”
贺沉望着那张略显失魂落魄的小脸,心尖一抽一抽地疼,却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太了解彼此,他何尝不知其实林疏逸受的伤并没有那么重,装病只是为了多留他几日。
他又何尝不想无限延长这偷来的短暂欢愉,甚至趁机将人占为己有?
他想得心肝脾肺都痛,但他不能。
与无名散修贺沉不同,林二公子光风霁月,前途坦荡,他会开创属于自己的道法盛世,他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开山鼻祖,他还会儿孙满堂,福泽绵长,受子孙后代百世千世供奉瞻仰。
他不该被困于林家,更不该困于自己手中。
贺沉离开那一日,江南罕见地飘起大雪。
林疏逸身披雪衣,雪花落在满头散开的青丝上,圣洁而美丽。
贺沉忍不住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随即又凝滞在半空中,到底只是克制地替他拢了拢雪披:“照顾好自己。”
“好。”林疏逸应下,“你也保重。”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好风景。
这一年里,两人依旧频繁互写书信。
凛冬将至,林疏逸终于厌倦了他身处的一切,不声不响地留下一封辞别信,踏上旅程。
他没有刻意打听贺沉的踪迹,但初雪降临之时,他们再度重逢了。
贺沉对他离家出走似乎并无惊讶,将他领回自己的栖身之所。
那是一间茅草屋,屋内陈设简陋,但遮风避雨足以。
贺沉关紧木门,口中却说道:“要是住不惯,我带你去镇上住客栈。”
“有什么住不惯的?”林疏逸笑吟吟地回望他,“贺公子住得,我住不得?”
对视片刻,贺沉率先挪开眼神:“天冷,我去生火。”
雪夜火炉,斟两盏热茶,两人促膝絮絮话谈。
“你这次出来,真不回林家了?”贺沉随口一问,仔细听来才能察觉嗓音下暗藏的紧绷。
“真不回了。”林疏逸捧着茶盏,鸦羽似的眼睫微微颤动,“做个和你一样无牵无挂的散修,岂非逍遥快活似神仙?”
屋内沉寂了片晌,贺沉冷不丁反问道:“谁和你说我无牵无挂?”
林疏逸心念一动,下意识掀开长睫,撞上一双幽沉莫测的眼眸。
贺沉眸底涌动着他看不懂的狂风暴雨,危险且慑人心魄。
“你……”抵在茶盏上的指尖不自觉用力,林疏逸试探着追问,“那你说你牵谁挂谁?”
贺沉低笑一声,语气颇为意味深长:“我牵谁挂谁,谁心里有数。”
枯枝干草燃烧时偶尔发出噼啪声,围炉火光掩映下,雪白的双颊染上一层胭脂般艳丽的颜色。
贺沉喉头动了动,发现自己无法将目光从眼前殊色上移开分毫。
他万般忍耐,可心上人偏不领情,竟主动送上门来……
茅草屋内气温愈升愈高,直到窗外传来的声响打破一室旖|旎。
林疏逸如梦初醒,掩饰般起身走至窗前,仰脸看向夜幕中接二连三绽开的烟花。
贺沉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身体的躁动,嗓音微哑:“怎么了?”
满面潮红褪去,林疏逸拧起眉心:“这是林家发出的信号,代表林家出了大事。”
贺沉不动声色道:“也许他们只是为了找你。”
“不是,找我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林疏逸回过头,“贺沉,你听见了几声响?”
“七声。”贺沉回道。
林疏逸神色凝重:“七道信号是林家最高级别的号令,凡林氏族人须即刻返回。”
贺沉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要回去吗?”
林疏逸迟疑了一下,很快做出决定:“我要先回去一趟,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罢,他又主动补充道:“解决林家的麻烦后,我会再来找你,你愿意等我吗?”
“一万个愿意,但”贺沉张了张口,“再等等,等雪停下再走吧。”
后来被封印的八百余年里,他无数次痛恨自己,当日为何不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将人强留下来?
但那时谁也没想起来卜上一卦,林疏逸重新坐回他身旁,轻声哄道:“你先睡吧,也许你一觉睡醒,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