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消失在齐策记忆里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他不禁瞪大眼睛望着这幅画,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是他,就是他!这画风,这笔触,绝对不会认错的……
找寻了那么多年,他竟然在——
季柏雍见齐策的表情来回来去的变的精彩,只当是不好的结果,立刻厉声问道:“怎么?”
齐策从画纸上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季柏雍,说道:“不介意我了解一下这幅画后的背景吧?”
见季柏雍皱眉,齐策问道:“季少手下能人真不少,敢问这副画出自哪位的手笔?”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
“请回答我,因为这有助我判断。”
季柏雍抱臂不情不愿地说:“我的一个下人。”
“呃……下人么……”齐策摸着下巴继续问:“那您为什么会认为他在恨您呢?”
“他亲口说的!”
“一个下人对主人说‘我恨你’?”
“好了好了!我强暴——不对,最多就是强迫过他而已!谁叫他……但是我也没有再做了!!”
齐策不自觉地捏紧画的一角,只觉得画上慵懒骄矜的季柏雍更是刺眼。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齐策遗憾的耸耸肩:“很遗憾的告诉您,这幅画上很容易看出来他的……”
季柏雍不由得屏住呼吸,却听见齐策缓缓吐出几个字:“他的满满恨意。”
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季柏雍生挺着这种刺骨的感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商和文就算是作画时也不肯看自己一眼。
原来是恨得一眼都不屑望向自己吗?想到自己还以为他默认了和好,想到自己小丑般的表演在那人眼里不知有多不堪,季柏雍气的几乎颤抖起来。
他捏紧拳头,半晌才冷笑一声,从齐策手中一把抽回那幅画,狠狠揉成一团砸到墙上,冷声道:“我早就知道。”
说着,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匆匆里去了。
听着凌乱的脚步声,齐策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墙角,捡起来温柔小心的展开,对着还未停歇的暴雨举了起来。
他的微笑缓缓变得危险,“商和文,我终于找到你了——但是这画上让人讨厌的爱意和主角是怎么回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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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季柏雍曾经和他的心理医生朋友,也就是这位齐策先生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起因是一件小事,有一次两人刚刚走出季氏大楼,齐策看着红灯前停着的车子说:“那辆车,好像是限量版保时捷,确实很漂亮啊。”
季柏雍闻言扫了一眼,却仍是很疑惑的问:“哪里?”
齐策无奈地指给他看,季柏雍这才发现了那辆黄色的保时捷。
明明视线就从那辆车上扫过去了,偏偏就没过脑子。
季柏雍不以为意地说:“在我认识里,这种黄色都是工程车,所以看到这颜色就自觉屏蔽掉了,没注意也是自然的。”
齐策说:“您的屏蔽名单太长了,这并不是好事。生活中有很多值得注意的小事,您都这么漠然对待的话我担心您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东西。”
“比如什么重要的东西?”
“比如你的恋人、不,该说是爱人。”
季柏雍微仰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露出揶揄的表情,轻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爱人会出现在工程车上?”
“……”
某种角度上,季柏雍有着乌鸦一样的低俗趣味,只能看到闪闪亮亮的东西。
这样说的话,商和文这种非常不闪亮的类型,却被季柏雍莫名缠上,可以说的确是走了背字。
非常不闪亮的商和文正在帮助厨师码菜的时候,只听门被重重的踹开,他的主人铁青着一张俊脸,在众下人的注视下径自上楼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人发火了。而最让他们惊奇的是,季柏雍淋得非常狼狈,从发梢到裤脚都淌着水滴,地上更是一步一个泥泞鞋印。
而这次,不等所有人求助的望向商和文,他便跟着走了上去。
他出去的这短短的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门在他面前摔伤,商和文茫然的敲了敲门,却完全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依旧不敢离开,只得站在门外,忧心忡忡地望向雕有繁复花纹的门把手。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里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商和文疑心他睡了,但是……不吃点药或者喝点姜汤的话,难保不会生病。
他犹豫了一下,去楼下找厨师要了碗姜汤,小心翼翼的端上楼去,再次敲了敲门。
依旧没有回应,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拧开门把手轻轻迈了进去。
季柏雍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将湿衣服换下,他只是坐在宽大的靠椅中,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和文缓缓走到他身边,微弯下腰说:“先生,把衣服换下来,然后……喝点姜汤吧?”
季柏雍将视线从外面的雨幕中移了回来,他望向商和文低垂着眼帘的温驯表情,没有出声。
时间就像被胶着了一样,商和文望着自己面前的滚烫姜汤,季柏雍也难得如此有耐心的望着他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季柏雍眼中的愤恨烧红了理智,他突然挥手打翻商和文端着的姜汤,滚烫的液体洒在手上却竟然不觉得痛。
他一手掐住商和文的下颚,狠狠地说:“我给你了十分钟,你一眼都没有看我。怎么,我让你恨到想吐么?厌恶的连一眼都不想看吗?!”
商和文惊慌地望向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午时还好好的,晚上就变成了这样。
他动了动唇,艰难地说:“我……我已经没——”
“继续装啊?!”季柏雍反手便是一耳光。
商和文被打的偏过头去,仿佛愣住了,一向平静的眼中充满了不解。
季柏雍冷笑着说:“这么温驯的样子装给谁看?你不是恨我吗?恨我就该——”
“恨您又有什么错呢?”商和文破天荒的截口道:“就算我恨您,到底哪里不对的?”
口腔里渐渐溢出一丝铁腥味,兴许刚才被牙划破了吧,商和文伸手摸了摸唇角,果然指尖一丝鲜红。
季柏雍被气笑了,他笑着点点头说:“好……好,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扑上去撕扯着商和文的衬衫,厉声说:“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就脱掉我的衣服,赤裸着——滚出去吧!”
11.
“先生!”商和文惊慌地挣扎着,他死死握住自己胸口的布料,徒劳一个劲儿摇头。
毕竟与上次不同,现在楼下的下人还没散,大家都等在那里,商和文不敢想象自己被赤裸着赶出去会是怎样的情形。
季柏雍却没被商和文的示弱安抚到,他强硬地扯散他的领带,丢到一边,商和文下意识地伸手去捡,手腕便被一手制住,季柏雍毫不怜惜地就扯开他的领口,一时间满屋都是扣子崩落的清脆声音。
商和文本能地握住他的手腕,哀求地望着他,只是默默的摇头,却说不出什么服软的话。
衬衫还扎在西裤中,可是早已系不上了,商和文一动,便露出大片胸膛和小腹来。
季柏雍不由得顿住手,他危险的眯起眼,莫名觉得眼前的情景很是色气,这让他口干舌燥起来。
侵略忽然停止了,商和文怔了怔,他喘匀了气,但还是忍不住颤声说:“先生,请不要这样……”
许久,都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季柏雍缓缓蹲下身,若有所思地望着被自己逼近墙角的商和文。
“不要这样?”他挑起眉梢道:“看着我。”
在这种时候,商和文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他定了定神,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视线望向季柏雍,尽管如此,眼睫的微颤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季柏雍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这个人的面容。
可是不管怎么看,商和文都不是令人惊艳的类型。大约就是那种中规中矩的耐看长相,看上去很温顺。
季柏雍愣了愣,回想了一下五年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他天生就给人这种好欺负的感觉,还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
看着越发显得不安的商和文,季柏雍伸手向他额头探去。
上次的伤疤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细白伤痕,不仔细边看不出来。
不知是对上次心有余悸还是怎样,商和文从他望向自己额角便开始颤抖,犹犹豫豫想要伸手去挡,却被季柏雍一手打开。
当季柏雍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额角的伤痕时,他已经抖成一团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示弱取悦到了,季柏雍神色稍稍平静了些。
“你这个人……总是自找苦吃。”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种话,商和文却好像隐约猜到什么。
季柏雍自负又刻薄,又是个控制狂,跟他相处总是充满了胆战心惊。
但是他偶尔也会后悔,偶尔也会想要和好或者安抚。
“我错了”“和好吧”这种话是绝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的,但是,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其实也能从气急败坏的语气中听出些隐约意思。
比如这句话,大约就是“算了”的意思。
商和文微微松了口气,他轻轻拉住季柏雍的袖口,微低着头说:“您不要生气了,我……至少请让我做到年底,无论什么都好——我欠您的恩情,也只能还这么多了,到时我一定不再您面前出现——”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当那声炸雷追来的时候,季柏雍霍然起身,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扯的站了起来,手劲大的仿佛要将他的手腕钳断。
商和文被这变故惊住了,他被扯着跌跌撞撞地向门边走去,“先生!”
他看不道季柏雍的表情,而季柏雍也一反常态地沉默走向大门。
只有手腕的疼痛才提醒着他的主人暴怒着,商和文一路被粗鲁的抓着手腕,踉踉跄跄地撞到不少障碍。
奇怪的是,季柏雍竟然向商和文的卧室走去。
“先生……先生!!”商和文不知又是那句话让他生气了,但是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本能地一把抓住走廊栏杆,还没抓牢就被季柏雍猛地一拽,手指磕到金属栏杆,只觉得钻心的疼。
而季柏雍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一脚踹开商和文的卧室,将他粗鲁地摔到地毯上,不等他站起身就将还未收起的画架摔到他身上。
接着是画板,铅笔,水杯,一切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东西都难逃毒手。
“用不着等到年底,你现在就可以滚!”
“先生……”商和文伸手挡开飞来的杂物,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喝止住了。
他默默地看着季柏雍将他的东西像垃圾一样扔向他,心中只觉得又苦又涩,他将砸在身上的画板挪到一边。
小臂有点痛,是刚才本能挡开画架时被砸到的。
明明是一直以来都可以忍受的事,今天不知怎么,却突然自暴自弃起来。
他望着地毯上的花纹,平静地说:“您不用这样,我自己走就是了。”
季柏雍猛地顿住了手,回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商和文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从衣柜中提出一个旅行箱。
在季柏雍阴狠的目光下,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专注极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尽管他慢吞吞的,也没有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就像季柏雍说的,当初他只穿着一身便服,背着画板就兴冲冲地来了,想要给他的恩人看看自己的作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季柏雍身边,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笔记本,和一张银行卡。
商和文盯着银行卡上的图案,低声说:“这是……我的工资卡,大约有二十万左右……当初您家资助我上大学,我很感谢,所以——”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季柏雍忽然一把打掉他手中的银行卡,暴怒地扯过他手中的笔记本,“然后?这又是什么?”
他粗暴的翻开一页,满篇都是密密的手记,定睛一看,只见哪年哪月卡上打进多少钱,连同当时的小票黏在上面,一条条一件件,详细无比。
季柏雍一愣,翻过另一本,果然,从他入职以来的每月薪水,也都清晰陈列在上面。
季柏雍轻笑起来,“这是你的卖身契么?”
他死死盯着眉眼不动的商和文,又将工资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时间停止在两个月前,定格时的金额正是当年的资助总额。
商和文垂着眼帘,却忽然纸张撕裂的声音,不由得抬眼望去,只见季柏雍泄愤般撕扯掉两本账册向他狠狠丢去。
商和文伸手挡开,他望着季柏雍定定的看了很久,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第一次以一种平等的口气对他说:“那么……我走了。您——”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道:“您把湿衣服换掉吧,不要生病了。”
他等了等,没有任何回应。
这样想想自己还真是多管闲事的类型啊,所以才会被厌恶了吧。
商和文抿了抿唇,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望着地面又等了等,对方算是难得恩惠了吧,没有再说什么“留下我的衣服”这类的话,仿佛得到了默认,他一手提着行李箱,就这样走了出去。
走下楼梯,他在众人惊愕地眼神中勉强扯了扯唇角。
“谢谢你们啦。再见。”他做了个口型,仿佛是怕楼上那人发火一样没敢出声。
他推开大厅的大门,走进了暴雨中。
离开五年来的季家本宅,商和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院门前,忽然忍不住回头望去。
可是隔着漫天的雨幕,什么都看不见。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抹掉滑到下颚的雨水,转身推开院门。
那副样子,活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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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你是在拍电影吗?”
商和文愣了愣,左右环顾了一下,身边的确没有别人,他茫然地望向跟着自己脚步滑行着的黑色轿车。
那人俯下身从右侧车窗望向他,微笑着说:“还记得我么?”
商和文被淋得透湿,他狼狈地将额发捋到后面,站住脚仔细想了想,略微惊讶地说:“齐医生。好巧。”
齐策偏了偏头:“上车说。”
商和文犹豫了一下,齐策便再次催促着。
知道自己身无分文的不知道要走到何时去,商和文没有再推脱,便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暗,齐策也没有开灯,商和文有些庆幸这昏暗的光线,至少不让自己的狼狈如此明显的暴露人前。
“抱歉,弄湿您的车了。”
“你还是这么客气。”
商和文摇了摇头,刚才走着还没觉得,突然间却觉得很疲惫,他支着车窗抚了抚额头。
明知道该客套的客套的,却一句也没话想说。
好在齐策也很是体贴的没有多话,只问了一句“去哪?”
商和文沉默了一下,有些生涩的报出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