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 上——榊原茜

下一秒钟，手机被劈手夺走。小轻望着气咻咻的金发男孩，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大大笑容。

“那么，请多关照。”

下午的课是连续两节生物，加上英语的小考。龙非左手拿着化学书，右手拿着生物书，权衡了很久之后，才迟疑着把生

物的教科书放到桌面上。自我斗争得太过用心，完全没有注意到同桌投来的疑惑目光。大型犬只伏案用心阅读的情景，

不但是同学，连讲台上的老师，也觉得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当然，那只是因为早上来上学的时候，方之晔递给他一支桃子色的荧光笔，一边微笑着一边说：“唔，叶小倾的话，

姑且用这个颜色代表也不坏。”

像生物这种变态的书，会让人想起那个家伙的地方，真是实在太多了。神经末梢，味蕾，腕骨，喉结，腹直肌，巴甫洛

夫的那只狗……情不自禁的把整本书用荧光笔注得满满，这才想起，今天早上，似乎从起床就不曾交换过亲吻。

而且，昨晚把他从书桌前抱到床上的，也不可能是别人。

是那家伙的话，一定对所有的这些名词都熟极而流吧。医学院的学生，按照娃娃脸恶魔的说法，“都是不小心迷路到地

球的火星生物”。那家伙的大脑构造，应该跟一般人不一样才对……说的是，一般人的亲吻和拥抱，也不可能有那么舒

服的感觉。龙非恶狠狠的瞪着书本上的名词，所有的那些词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脑海里飞舞，然后变成某个具体的形状

。喉结、手腕、小腹、嘴唇。他苦闷的把脸埋进手掌，呻吟了一声。应该是太大声了，因为老师停止了讲课，整个教室

都在望着他。

“龙非同学，你不舒服吗？”

龙非只用了一秒钟就作出了决定，抓起书包，点点头。

“是啊，老师，我不舒服，要早退。”

早退的人不能明目张胆走校门，不过对龙非这种逃课专家来说，要躲过老师和风纪委员们的耳目，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情。驾轻就熟的翻过围墙，一墙之隔就是热闹的商店街。运动能力超级发达的青春期少年，落地的姿势像猫一样轻盈。

若无其事的拍拍手上的灰尘，捡起之前抛过来的书包，正要迈开步子离去，却听到有人鼓掌的声音。

十分钟前他还在想念的那个人，正微笑着站在那里，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和龙非自己现在穿着的这一件，几乎一模

一样。

“果——然被我猜中了。要你好好的上完一天课，看来真的不太容易。”

龙非撇撇嘴，虽然脸上有点发烧，却仍然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好歹我也在这里呆过几年。虽然没有正式的翻过墙，但基本难易程度的地图，学生会那里还是有存档的。”拍拍

身边自己倚着的围墙，“商店街这里，从我入学那时候起，好翻度就一直是五颗星。”

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恋人的少年，顺手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扣到了龙非头上。故意戴得歪了挡住了眼睛，要龙非一边抱怨

一边伸手去重新戴过。小倾伸手摸摸自己头顶整齐的短发，刻意忽略掉了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的事实，当然更没有

告诉对方，自己有多么庆幸，他竟然真的不负所望的跷课了。

单单是决定来接龙非这件事，就已经让某人、某人和某人笑到岔气了。倘若被人知道自己不小心早到了一个半钟头，叶

小倾这辈子都不要想在某些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中午的便当似乎没起什么作用，龙非很快就又觉得肚子饿。根据小倾的解释，人类的大脑在思考的时候会有一个相当明

显的电压产生，其耗能可想而知。对这样的解释龙非一向半信半疑，而且秉承对叶小倾及其周边人士一定要半信半疑的

原则。所以他只是忠实的听从自己的胃，在车站前的快餐店买了一个汉堡吃掉，然后才搭上回T大的电车。

还没有到下班高峰期，电车里空荡荡的。暖气也不够，行驶的时候靠近车门的地方会有冷空气飕飕的钻进来。倘若不是

刚刚才填过肚子，龙非一定会心情不好。但现在他心情当然好得不得了，小倾就站在他身边，虽然车厢里没什么人两个

人还是站得很近，电车晃来晃去的时候肩膀可以名正言顺的蹭来蹭去。即便是小倾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卡片也没有影响他

的心情，乖乖的一张张接过来，把那些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句子生吞活剥下去。

真的是生吞活剥，比吃下整只的白煮蛋还要让人不愉快，必须认真到可笑的程度，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小倾拉着电车

的拉环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肘弯，偏着头打量龙非聚精会神的侧脸。好像从认识他起，就不曾见过他如此专注于什么事的

情景。

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视线随着电车的摇摆而轻微的晃动，站得这么近，焦距只能对准龙小非的鼻尖。在认识以来不

到一年的时间里，龙非好像又成长了许多，现在脸上深刻的轮廓，已经完全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样子。这样的一张脸摆出

如此心无旁骛的表情，即便那个凝视的目光不是对准自己，依然会觉得，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比如叶小倾，现在就忽然觉得有点口渴，望着龙非无意识抿紧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给他亲下去。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在车厢的尽头，传来了快门的声音。

他比龙非要警觉得多，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已经抬头向那边望去。肇事者毫无逃跑的意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脸侧比

出一个V字手势。大概是太得意了，索性又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手机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珠子和铃铛，指甲上贴满了一片

片的亮片和水钻，从小倾的角度看过去，还真是让人好一阵眼花缭乱。

“……古枫学姊，要拍两个男人凑得很近的照片，你手边应该有更好用的素材才对吧。”

“哎呀呀，时间的力量是无穷的。万俟那家伙虽然女人缘还不错，可是又怎么比得上你们两只的雪白粉嫩水当当。”

叶小倾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若无其事眉花眼笑的女人，他的专长在于推理和归纳，对女孩子们天外飞仙式的发散思维一向

束手无策。即便是遇到万俟彰本人他都不会如此狼狈，看着对手笑得兴高采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氛有点尴尬，

龙非大概也注意到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几个字，下意识的问：“在说水饺吗？我正好饿了。”

即便是古枫也要怔了怔才笑出来，过来踮起脚尖用力拍拍龙非的肩膀，说：“好啊，下一站下车，我请你们吃好吃的水

饺。”

3

T大附近方圆两公里之内，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没有人比古枫更清楚。在奇怪的小区里七拐八拐之后，钻进了一

间其貌不扬的院子。那分明是人家的住宅，所以小倾站在门口呆住，而且一把揪住了想要跟进去的龙非。

连“那个万俟彰”都头痛的女人，到底有多不按牌理出牌，他还没有亲自领教过。不过，据说，之所以能够以看上去像

是无知国中生的形象当上校报的副主编，完全是因为在某次打赌里，让“那个方之晔”输得很惨的缘故。

龙非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家伙的危险，奇怪的看了看小倾，揉揉鼻子推开院门。小倾皱着眉，仔细的权衡了一下古枫

和被剥夺食物的龙小非哪一个更可怕，然后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有这么一间独门独院的住宅，显然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春天还不算真的到来了，院子里的紫

藤架子上看不出一丝碧意，可是站在旁边就会觉得安宁静谧，仿佛和一墙之隔的那整个城市，其实是隔开了三尺红尘。

不过屋子的主人显然没有这么幸福，小倾现在站的地方离玄关还有至少三米，已经可以听得见那个年轻的男人郁闷的声

音。

“古枫同学，我好像已经说过，下次要来的时候，一定要先打电话确认。”

“哎呀，医生，反正你也没有锁门嘛。我今天有带两个可爱的学弟来哦，所以医生你一定要好好展现你的手艺才行。”

“……招待券拿来。”

“安啦，我不会耍赖的。一，二，三，三张都拿去了哦，两清。”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过后，主人出现在玄关。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的年轻人，如果小倾没有记错的话，是大学附属医

院的急诊室医生，兼任T大空手道部的顾问。

金茶色短发的脑袋从医生身后探出，古枫笑嘻嘻的说：“亲爱的学弟们，要吃到雪白粉嫩水当当的水饺，就记得要好好

拍钟医生的马屁哦。”

不知道古枫跟医生说定了什么，他们一走进玄关医生就围上围裙进了厨房。古枫俨然半个主人的样子大模斯样的招呼两

个学弟，居然可以顺利的找到放茶叶的柜子，自来熟的本事可见一斑。小倾虽然狐疑，但总不可能就这样落荒而逃，何

况他既很喜欢这所房子，又实在好奇古枫到底在玩什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香气，就更加明白，自己不可能拉走龙

非了。

反正古枫泡茶的手艺还真不错，就这样等着瞧也无妨。

这样想着的小倾，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罹患被害妄想症的初期症状。和黑幕三剑客不同，古枫的破坏力向来体现在无心

之失上。这位学姊虽然出名古灵精怪，一般却不会主动算计别人——某人、某人和某人属于亲友特例，不在“别人”之

列。今天的水饺事件，比起蓄意的恶作剧，更有可能是一时兴起，拉他们作陪。就叶小倾目前的观察而言，那位学姊对

医生的兴趣，显然比对他们俩大得多。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自从走进了这所房子，古枫手里的相机，就再也没有拿出来

过。

就算小倾抓紧时间开始给龙非补习，两个人的脑袋距离始终就没有超过十公分也是一样。

小倾甚至开始认真的考虑今天这件事的保密程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某些人面前绝口不提。枫捧着茶杯坐得远远的

歪着头打量着他们，似乎知道小倾在想什么，笑得又纯洁、又无辜。

“算你们走运。不是我吹牛，医生的手艺，那可不是盖的。”

医生的手艺真的很好，雪白粉嫩水当当的水饺，一个个脑满肠肥神气活现，稳稳当当的杵在盘子里被端上来的时候，龙

非的确大为期待。可惜第一个盘子不是给他的，第二个也不是。医生把第三个盘子放在他自己的面前，而第四个盘子，

只要稍微看一眼，就会发现和其他三个完全不同。

“菠菜鲅鱼馅饺子，蘸特制的新鲜朝天椒酱。搭配小米粥和奶油蛋黄玉米橘子菠萝沙拉。全部的食材都有助于增强记忆

力，算我特别奉送，被辣到的话，给你这罐核桃奶。”

小倾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卓頠学长”之外，不可能再有人能够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出上述

的话语。可是这位年轻的医生不但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居然还让龙非乖乖点了点头，挟了一只饺子在一看就辣得要命的

酱里蘸了蘸，打量很久之后，用堪称悲壮的表情，一口吞了下去。

小倾注视着龙非喉结的动作，忍不住跟他一起咽了一口唾液。小朋友的脖子在吃下那只水饺后的一秒钟之内整个变红了

，摔下筷子扑向小倾递给他的那杯水。正要咕嘟咕嘟的喝下去，却被医生制止了。

“我说过，给你这罐核桃奶。”

龙非无言的瞪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年轻男人，握紧拳头。小朋友正在不高兴，眼神阴郁锐利，配被辣到而红通通

的脸蛋和鼻子，气势非凡。医生却好像完全没有把他当一回事，神态悠闲的挟起自己盘中的饺子，咬了一口。

“唔，试验成功了。原来鲜贝和虾仁的比例是要这样才好……你这样看我也是没有用的。蛋白质，钙，不饱和脂肪酸，

这些对你的废柴脑子，全部都很有帮助哦。”

小倾在听到“废柴”两个字的时候跳了起来。龙非摆摆手阻止了他，伸手拿起那罐核桃奶一饮而尽。在咕嘟咕嘟灌牛奶

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狠狠的盯着医生，握拳的那只手却一根根的松开了指头。

医生好像很满意的吃掉了那只虾仁鲜贝水饺，对龙非微笑一下，点点头。

“前言收回。其实还是很聪明的小鬼嘛，一眼就可以看出，你是打不过我的。”

撇除朝天椒的辣酱，其实菠菜鲅鱼馅水饺还是很好吃的。医生虽然号称“辣椒可以使人的思维活跃”，却终究还是手下

留情，并没有勒令龙非把碟子里的辣酱全盘干掉。小倾以尝尝看的名义飞快的从龙非盘子里挟走一只饺子，小心翼翼咬

了一口，出乎意料的觉得非常美味。只是这样公然的另眼相待，本身就是最怪味的佐料，就算饺子再好吃也没有用。

小倾原本的目的倒不是要尝龙非的饺子，而是找一个理由把自己盘里的水饺换给龙非。吃了一只之后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可换的，看看医生，好像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光明正大的把自己的盘子推到小朋友面前，微笑着说：“要不要尝

尝我的？也很好吃哟。”

龙非一声不吭的低头解决他的那一份，没有抬头。古枫兴高采烈的说：“啊，那我不客气了。”看准了盘子里那只樱花

虾饺就要伸筷子。可惜手脚还是不够快，筷子被医生啪一声打开，慢条斯理的说：“古枫同学，你的记忆力已经太好，

不需要再补充DHA。”

小倾赶紧把那只每盘只有一个的虾饺夹给龙非。

要做这么四人份的食物，尤其考虑到其中还有两名青春期少年，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医生自己却好像根本不饿似的，

懒洋洋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三个小鬼的吃相，表情捉摸不透。小倾实在不知道他和古枫之间

有过什么恩怨情仇，看起来像是高位面间的过节，知道得多了有害无益，所以只管低头吃，闷声大发财。“雪白粉嫩水

当当的好吃水饺”倒也不是古枫吹牛，小倾本人的确不曾吃过这么美味的饺子。很快就把自己那一份吃得干干净净，抬

起头来，却居然发现龙非已经开始在吃医生的那一盘。

……就算是多容易被食物收买，也不用这样老实吧……

正在努力压抑心头无力感的时候，医生的呼叫器响了。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去拿外套。小倾下意识的跟着站起来

，被他又摁回了椅子上。

“洗完碗才准走。古枫，你知道该把钥匙放哪里。”

女孩嘴里咬着最后一只水饺，含糊不清的答应了一声“Bingo”。

洗碗这种事，古枫和龙非都不大在行。小倾打量了一下医生家的盘子，决定不要给他们任何赔偿餐具的机会，挽起袖子

收拾了东西去厨房。出来的时候龙非正在客厅的桌子旁认真温习，古枫坐在旁边，竟然难得的，摆出了满脸正经的表情

。

但那也不过是表情而已。小倾刚走过去，女孩就若无其事的举起一张A4纸。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噱头，上面用马克笔写

着“嘘，上课中”，一枚红心作为句号。他正哭笑不得，那张纸又翻了过来，这次是“咖啡，两颗糖，奶油花，一枚榛

果谢谢”。